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傍晚六点,汤臣一品地下车库。
暮色透过高处的透气窗渗入,给排列整齐的豪华座驾笼上一层幽蓝的暗调。
空气里弥漫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混合了机油、橡胶与尘土的微凉气味。
林清晓换下了白日的职业套装,穿着一身提前准备好的、款式简洁的黑色小礼裙,裙长及膝,线条利落,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羊绒薄开衫,脚下是一双低调的黑色中跟鞋。
长发依然束在脑后,只是比工作时松散些许,脸上化了淡妆,勾勒出她清冷五官的轮廓,在车库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静谧。
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手包,站在那辆沈墨华常坐的黑色奔驰S600旁,等待司机。
然而,从电梯方向走来的,却不是平日那位沉默干练的司机。
沈墨华独自一人走了过来。
他已换下白天严谨的西装,穿着一套剪裁更为修身、面料在幽暗光线下泛着隐隐光泽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未系领带,最上面的扣子随意解开,少了几分白日的锋利,多了些夜晚的松弛感。
他手里拿着车钥匙,径直走向驾驶座一侧。
林清晓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沈墨华亲自开车的时候极少,尤其是在这种需要出席正式社交场合的夜晚。
他的时间通常以分钟计算,驾驶对于他而言,是效率低下的体力消耗。
但此刻,他神色如常,甚至没有多解释一句,只是用遥控钥匙解了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本就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林清晓见状,也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高级皮革和木质香氛清洁剂混合的、沈墨华独有的冷冽气息。
她系好安全带,将手包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平顺的启动声,车辆缓缓驶出停车位,沿着车库斜坡向上,汇入了傍晚沪上已然开始拥堵的车流中。
沈墨华开车很稳,手指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霓虹闪烁,将渐浓的暮色切割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斑,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极轻微的送风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被过滤后的城市喧嚣。
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却让林清晓心底那根因踏入陌生“领域”而绷紧的弦,微微颤动。
驶上主干道后,交通略微顺畅了一些。
沈墨华的视线依旧看着前方,仿佛只是随口提起般,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他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响起,平稳,清晰,语速是不疾不徐的平缓,如同在陈述一份早已熟稔于胸的报告。
“今晚酒会的主办方,是‘寰宇资本’、‘亚太艺术基金会’和‘白立方画廊’的联合体。”
他报出这几个名字,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几个普通的商业伙伴。
“‘寰宇资本’的创始人理查德·吴,你应该听过名字,高盛出来的,风格激进,但对新兴科技领域嗅觉灵敏,星宇B轮融资时他接触过,后来没成,但一直保持关注。他今晚应该会带他的新任艺术顾问过来,一个叫伊莎贝拉·陈的女士,哥大艺术史博士,专攻东亚当代艺术市场分析。”
林清晓侧过头,看着他被窗外流光勾勒的侧脸线条。
他说话的姿态很放松,甚至没有看她,只是目视前方,指尖偶尔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一下。
那些拗口的机构名称、人名、头衔,从他口中流畅吐出,带着精确的背景信息和关联注解。
她努力集中精神,试图记住“理查德·吴”、“伊莎贝拉·陈”、“哥大”、“艺术史博士”、“东亚当代艺术市场分析”这些词汇和它们之间的联系。
沈墨华继续着,语气依旧平缓,如同车载导航在播报预设好的路线信息。
“另外需要注意的,是‘兆丰实业’的李兆丰和他的夫人。李兆丰做实业主业,但近几年热衷收藏当代艺术,尤其是本土年轻艺术家的作品,算是这个圈子里重要的买家之一。他夫人是沪上音乐学院毕业的,对声音装置类作品特别感兴趣。”
“还有两位从香江过来的,一个是‘宝隆银行’的家族信托管理人,姓郑,背景比较老派,收藏偏重传统水墨的现当代转型;另一个是独立策展人周世安,在伦敦和纽约都很活跃,眼光挑剔,言论影响力不小。”
他每介绍一个人,都会附带一两句关键背景:主业、收藏偏好、潜在目的、甚至配偶的信息。
数据准确,关联清晰,仿佛每个人的档案都早已在他脑中分门别类地存储好,随时可以调用。
林清晓听着,起初还能勉强跟上,默念着“李兆丰,实业,买年轻艺术家”,“夫人,音乐学院,声音装置”,“香江,郑,传统水墨”,“周世安,策展人,眼光挑剔”……
但很快,这些名字、头衔、专业领域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就像无数细小的线头,在她脑中缠绕起来。
她不是对人际网络不敏感,但沈墨华这种高度浓缩、充满专业术语和商业艺术交织的信息灌输方式,让她感到一种不同于理解财务报表或格斗技巧的吃力。
那些“当代艺术市场分析”、“声音装置”、“传统水墨现当代转型”之类的术语,对她而言有些隔膜。
沈墨华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吃力,或者察觉了但并不在意,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介绍着。
他的话题从人转到了今晚拍卖的重点艺术品上。
“拍卖环节东西不多,一共八件,都是新兴艺术家的作品。有两件需要稍微留意。”
他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闪烁的车尾灯,声音在车厢内平稳流淌。
“一件是编号三的油画,《城市肌理系列 No.5》,作者叫徐未,央美油画系出身,后来在柏林艺术大学待了两年。这幅画尺寸不大,但用了多层刮擦和拼贴技法,模仿的是老沪上拆除街区墙面的痕迹。数据上,他过去三年同类作品在二级市场流通量很少,但成交价年均涨幅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主要是几个欧洲藏家在收。这次上拍,估价在八十到一百二十万之间,算是对他国内市场认知度的试探。”
林清晓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握紧了膝上的手包。
“徐未”、“央美”、“柏林艺术大学”、“刮擦拼贴”、“二级市场流通量”、“年均涨幅”、“欧洲藏家”、“国内市场认知度”……
这些词汇连同之前那些人名一起,在她脑海中嗡嗡作响。
她试图想象那幅画的样子,但注意力更多地被那些数据和分析牵绊住。
“另一件是编号六的装置作品,《熵增的秩序》,作者是个海归团队,领头人叫陆离,麻省理工媒体实验室出来的,做的东西跨界,融合了机械动态和编程灯光。”
沈墨华的语气依然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在讨论一个普通的科技项目。
“这件作品概念性强,技术实现度不错,但艺术市场的接受度有待观察。不过,李兆丰的夫人可能会感兴趣,她去年在深城双年展上拍过一件类似的互动声音装置。这件估价在五十万上下,流拍的可能性也有,但如果有人争,可能会是李兆丰夫妇和另外两个对科技艺术感兴趣的年轻藏家之间的博弈。”
“陆离”、“麻省理工媒体实验室”、“机械动态”、“编程灯光”、“概念性”、“技术实现度”、“艺术市场接受度”、“流拍可能性”、“博弈”……
信息继续涌入。
林清晓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再也无法吸收更多。
那些精确的数据、冷静的市场分析、对参与者心理的预判,确实是沈墨华的风格,也是他擅长的领域。
但对她而言,这些信息过于密集和专业化,超出了她能轻松处理的范围。
她听着他平稳的叙述,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外滩那些标志性的建筑轮廓在暮色中已然清晰可见。
起初的那股倔强和“不能露怯”的心情,在如此信息洪流的冲刷下,渐渐被一种清晰的认知取代——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记住并消化所有这些细节。
强行去记,只会让自己在接下来的场合中更加紧张,时刻担心说错话或反应不及。
这不是她的战场,也不是她擅长的游戏规则。
沈墨华终于结束了简要的介绍,车厢内重新陷入安静。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变换车道,车辆平稳地拐上通往外滩方向的道路。
远处,那栋作为今晚会场的、有着百年历史的欧式建筑已然在望,轮廓被精心布置的灯光勾勒得金碧辉煌。
林清晓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做出了决定。
不再试图去记忆那些拗口的名字、复杂的术语和精确的数据。
那只会徒增负担。
她将目光从窗外收回,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墨华。
他依旧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沉静而笃定,仿佛刚才那番信息量巨大的介绍,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微尘。
跟紧他。
少说,少错。
她在心里对自己重复了一遍。
既然这是他熟悉的“领域”,那么最好的策略,就是紧跟他的节奏,观察他的应对,必要的时候保持沉默,或者给出最简洁得体的回应。
就像在健身垫上,她主导时他只能跟随一样;在这个世界里,角色互换,她只需要做好“跟随者”的本分。
这份认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虽然对未知场合的警惕并未完全消失,但至少有了明确的行动方针。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手包握得更稳了一些,目光重新投向越来越近的、灯火通明的历史建筑,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夜晚。
http://www.badaoge.org/book/155616/5717839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