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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 皇雀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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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文程指尖点着那个红圈,继续道:“那处崖高十五丈,官道在崖下盘绕而过,最窄处不足两丈。”

    郑国泰咽了口唾沫:“敢问先生,人手可够?”

    “三十名弓手俱是百步穿杨的好手,埋伏在崖顶这两处。”范文程指着图上两处标记,“二十名刀手藏于道旁密林,专截后路。另有五人在三里外山口望风,若有大队官兵异动,以响箭为号。”

    他抬眼看向郑国泰:“五十人对二百仪仗护卫本是以卵击石,但占了地利,攻其不备,能有七成把握。”

    “才七成?”郑国泰脱口而出。

    其实范文程只是谦虚一下,按照明军如今的战斗力,还是仪仗护卫,五十个练家子简直随便乱杀,所以他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诮,故意夸大。

    “国舅爷,那是当朝太子,不是山野草寇。七成把握已是搏命之数,若想十成十……”他停顿一下,“除非国舅爷能调来神机营的火炮。”

    郑国泰脸色一白,调火炮?那还不如直接扯旗造反算了。

    他思忖半晌,终于从怀中摸出个巴掌大的木匣,咬牙推到范文程面前:“这是定金,三百两金票!京城四大钱庄皆可兑付。事成之后,关外马市分你三成利。”

    范文程打开木匣就着灯光瞥了一眼,金票厚厚一叠,最上头那张宝昌号的朱红印鉴格外醒目。

    他合上匣子,却不急着收起,反而慢悠悠道:“三成利?国舅爷好大方。只是范某有一事不明,您与太子有何深仇大恨,非要行此险招?”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郑国泰脸上肌肉抽了抽,拳头攥得咯咯响:“我妹子在宫中经营数十年,岂能输给一个黄口小儿?此番只要除了他,陛下伤心之下怕是也支撑不住,朝臣除了福王还能拥立谁?到那时……”

    到那时,郑家才是真正的后族,权倾朝野!

    范文程心中冷笑,蠢货!真当杀了太子就能高枕无忧?国本争了这么多年,那些老狐狸岂会甘心福王上位。

    不过,你们就搅吧,不搅个天翻地覆,他的主子怎么渔翁得利呢?

    “范某明白了。”

    范文程假意恭维,“那就祝国舅爷早日如愿以偿。”

    接着他们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何时埋伏,如何动手等。油灯的火苗越来越暗,舱外河水哗啦哗啦拍打船板,像是催命的更鼓。

    过了约莫一刻钟,两人才先后摸黑出了底舱。郑国泰低着头匆匆下了跳板,很快消失在码头阴影里。

    范文程站在船头警惕地打量四周,见风平浪静,才转身对船夫道:“开船,回张家湾。”

    漕船缓缓离岸,船行出半里,码头灯火越来越远,渐渐融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范文程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木匣,心头火热。

    三百两金票,三成马市利润,若成了,他在建州的地位将再无人可撼动!

    码头阴影里,一艘小渔船的舱内有两人正低声交谈。

    “看清了?”

    “看清了。错不了,就是郑国泰。”

    “好。速报骆指挥使,八月十五,西山鹰嘴崖五十人伏击太子车驾,郑国泰通虏,证据确凿。”

    “是!”

    舱窗悄无声息地合上。

    不远处渔船的老渔夫收起了渔网,哼着俚曲缓缓荡向河心。

    泰昌元年八月十五。

    寅时未至,承天门外已是乌泱泱一片。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晨雾如纱,将紫禁城的朱墙黄瓦笼得影影绰绰,檐角兽吻隐在雾气里蛰伏巡视。

    文官队列前头,东林诸公自成一片。左都御史高攀龙捋着山羊须,眼皮半垂似在养神。身旁的吏科给事中杨涟却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炬,不时扫向丹陛方向。

    “杨大人。”高攀龙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只两人能听见,“今日太子代祭,你看吉凶如何?”

    杨涟目不斜视:“礼法所在,自是吉兆。只是太子年幼,又素好木工嬉戏,此番代天子祭天恐失庄重。”

    周围几个官员听见了,跟着议论起来。

    有人低声道:“前几日立储大典,太子接诏时步履沉稳,倒不似传闻那般轻佻……”

    “表象罢了。”另一人接口,“你可知他宫中堆了多少木料?先帝丧期未过便终日斧凿不停,成何体统!”

    声音虽压得低,但还是传开些许,站在前排的方从哲眉头微皱,回头瞥了一眼,那几个官员立刻噤声。

    方从哲心情有些复杂,太子纯孝做不得假,只是治理朝政光有孝心够么?这些人他都未必摆布得开,看来要尽快给太子挑个好老师了。

    “方阁老。”兵科给事中魏大中在他身后唤了一声,“下官听闻昨夜城中似有异动,锦衣卫活动频繁,今日祭天路途遥远,是否该增派护卫?”

    这话问得刁钻。若说该增派,显得太子怯懦,若说不该,万一出事又是首辅之责。

    方从哲面色不动:“护卫规制,礼部早已定下。太子代天子祭天,仪仗护卫皆按天子半幅,共二百人。魏大人若觉不妥,自可上疏直言。”

    魏大中碰了个软钉子,讪讪退后。

    武官那侧,气氛又自不同。

    勋贵们聚在一处,站在最前的是英国公张维贤,这位靖难功臣后裔已年近六旬,但腰刀仍挎得稳当,屹立如山。

    成国公朱纯臣站在他身侧,正低头整理着袖口的箭纹,他是成国公朱能之后,与英国公素来有些龃龉。

    “英国公。”朱纯臣抬眼看了看天色,“寅时三刻了,太子殿下还未至,这祭天吉时可耽误不得啊。”

    张维贤瞥他一眼,声音浑厚:“成国公急什么?衣饰繁琐,穿戴衮冕总要费些时辰,倒是老夫听说,前日成国公府上又新得了几匹大宛良驹?”

    朱纯臣脸色一僵,先帝丧期未过,皇帝又病着,这种时候玩马的名声传出去可就显得没心没肺了,还容易摸不着头脑。

    “不过是友人寄存……”朱纯臣尴尬地笑笑,含糊揭过。

    张维贤轻哼了一声,也不计较,太子好木工咋了?吃你家饭了?总比好炼丹求长生好吧。

    半柱香后,晨雾渐散,天边透出些淡青色。

    忽听午门内钟鼓齐鸣,百官精神一振,纷纷整冠理袍。

    “太子殿下驾到——”

    唱名声层层递出,从午门到承天门,太监宫娥分列两侧,明黄轿舆抬至丹陛下停稳,朱笑笑弯身出轿。

    他身着皇太子祭服,玄衣黄裳,上绣九章纹,腰间系金玉革带,头戴九旒冕冠,珠帘垂落遮住大半面容。

    这一身行头足有二十多斤重,饶是他转职体育生都差点扛不动。

    朱笑笑面不改色接受百官朝拜,紧接着礼部尚书孙如游出列,捧着一卷黄绫开始念祭天仪程。

    随后车驾起行,杏黄帷幔低垂,朱轮碾过御道青石板,辘辘声沉如闷雷。

    礼乐奏响,编钟与笙箫合鸣,百官随扈,队伍缓缓移动,仿佛巨蟒蜿蜒出了承天门。

    文臣乘轿,武将骑马,勋贵车驾紧随太子仪仗之后。

    出了正阳门外,队伍行至西山脚下。

    官道在此处拐了个急弯,左侧峭壁如削,右侧深谷幽静。昨夜秋雨未歇,山道上满是泥泞,车马行进艰难。

    忽听前方斥候急报:“禀统领!前方有巨石挡道,似是新近滑坡!”

    只见百步外山道中央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横卧,石上苔藓鲜绿,确像是刚从山壁滚落。

    禁军统领忙带几个人上前处理,便在此刻,一支鸣镝突兀地撕裂薄雾,自左侧峭壁顶端尖啸而下,正钉在禁军统领马前三尺处。

    箭尾白羽剧颤,嗡嗡作响。

    禁军统领大惊,勒马高呼:“敌袭!”

    吼声未落,峭壁上忽现数十黑影如猿猴般贴壁而下,速度快得骇人。几乎同时,右侧密林中弓弦震响,箭雨铺天盖地泼洒而来。

    “护驾!结阵!”

    禁军到底是京营精锐,虽惊不乱。护盾瞬间竖起连成一道铁墙,箭矢叮叮当当钉在盾面,力道之大,竟将持盾军士震得后退半步。

    “这不是寻常山匪!”英国公张维贤打马上前,他眼光老辣,早看出端倪拔刀在手,“弩箭制式统一,齐射有序,是军中手段!”

    话音未落,左侧那数十黑影已然落地,清一色黑衣劲装,面蒙黑巾,手中兵刃狭长,在晨光中泛着清冷锋芒。

    他们落地后毫不迟疑,三人一组呈楔形直扑中军砍杀。

    张维贤扬刀接下一击,只觉虎口发麻,心中骇然,当即暴喝一声,刀势转向刚猛,直劈对方天灵。

    “国公小心!”见他陷入围攻,两名亲兵连忙挺枪来救。

    右侧密林中的箭雨未歇,禁军弓弩手齐射还击,但林中敌手借着树木掩护,连换身位极难锁定。更有数名黑衣弓手攀上高树隐蔽,专射文官轿辇,已有两顶轿子被射成刺猬,里头官员的惨叫声凄厉刺耳。

    方从哲被亲随护卫滚下轿子,老首辅官帽跌落,花白头发散乱,仆从拼命把他拖到一块山石后。

    朱纯臣的车驾早退到队尾,命家丁竖盾围成小圈,自己躲在车里,只从车窗缝隙往外窥探。与他一般的勋贵不在少数,各自结阵自保,无一人上前助战。

    张维贤看在眼里,心中发冷却无暇斥责,嘶声下令:“结圆阵!护住中军!”

    禁军勉强收缩防线,以太子车驾为中心结成三层圆阵,但黑衣刀手攻势如潮,第一层盾阵已被撕开三道缺口。

    正厮杀时,密林中忽响起一声尖锐呼哨。

    林中又杀出五人,身着暗褐色皮甲,肩披狼裘,手握三尺余长的直刃,单面开锋,刀脊厚重,柄长可双手握持。

    “斩.马刀!”张维贤瞳孔骤缩,他曾听辽东旧部提起,建奴白甲兵善用此刀,专破重甲,一刀可断马首。

    那五名刀手步伐整齐,毫不恋战,直取阵型缺口,顷刻间已杀至阵前三十步处,刀尖斜指太子车驾。

    方从哲从山石后挣扎起身,眼见太子危在旦夕,嘶声欲喊,却自知无济于事,尽数哑在喉咙里。

    天子脚下,一国储君就这样被异族刺客暗中伏杀,何其荒谬!

    那些有心无力的忠贞之士无不扼腕,与国同休的勋贵们有的随张维贤厮杀,有的如朱纯臣般冷眼旁观。

    各自躲避的百官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人突破防线,直冲到太子车驾前挥刀砍翻两个禁军,杀气腾腾扑进了杏黄帷幔中。

    张维贤目眦欲裂,仿佛已经听到刀锋划开皮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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