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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0章 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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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秀听不见声音了。

    周围有很多人在喊。

    嘴巴张得很大,脸上的青筋暴起来。

    他们挥着拳头,有人在哭,有人往前挤,有人被踩倒了又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她知道他们在喊什么。

    杀了他。

    千刀万剐。

    以血祭英灵。

    但这些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全都变成了一种遥远的、低沉的嗡鸣。

    像是冬天的风钻过门缝时发出的那种声响。

    她的眼睛盯着高台上那个人。

    很远。

    又很近。

    他瘦了。

    不对,他本来就很瘦。

    但她能看出来,他身上的囚衣比前天晚上穿的那件破棉衣更不合身。

    前天晚上。

    那个词跳出来的时候,阿秀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幅画面。

    西市。

    卖首饰的摊位前。

    他站在那里,手心朝上,掌心里放着一支小小的银簪。

    簪头是一朵梅花。

    他的耳根有些红。

    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把手往前递了递。

    "我看这簪子,挺适合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不像一个读书人在说话,倒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小心翼翼地讨好人。

    她问他哪来的银子。

    他说是逃难时缝在衣服夹层里的压箱底钱。

    本来是留着救命的。

    "现在,用不上了。"

    他看着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神变了。

    变得很柔。

    那种柔和她在任何人眼里都没见过。

    不是爹看她时那种粗犷的疼爱。

    不是街坊邻居打趣时那种善意的调侃。

    是一种带着心疼和歉意的、克制的温柔。

    她当时不懂那歉意从何而来。

    现在她懂了。

    那天晚上,阿秀把银簪擦了七遍。

    用最干净的帕子裹好,放在枕头底下。

    睡觉的时候手伸到枕头下面,摸着那冰凉的簪身,一直笑到睡着。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开春了,山上的野花开了,她穿着新衣裳,头上簪着那支银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他从门外走进来。

    手里提着一条鱼。

    说,今天收工早。

    然后坐在她旁边,笨手笨脚地帮她择菜。

    读书人的手,白净修长,连菜叶子都撕不利索。

    她笑他。

    他也笑。

    那个梦太短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飘着大雪。

    她躺在床上,把那支簪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贴在脸颊上。

    银簪冰凉。

    但她觉得暖和。

    还有那天早上。

    她端着卧鸡蛋的汤出来,撞见他站在堂屋门口。

    他穿着她连夜缝补过的棉衣。

    她熬了两个时辰。

    把每一个破洞都缝得平平整整,还用碎布头做了拼花。

    最后洗干净,放在炭火旁一点一点烘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穿着破衣裳出去。

    会冷。

    他走的时候没有喝她的汤。

    说上工迟了。

    转身就走。

    她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汤凉了。

    鸡蛋的边缘起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低下头。

    眼眶有些酸。

    然后门帘被猛地掀开。

    冷风灌进来。

    他站在门口。

    头发被风吹乱了,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他盯着她。

    嘴唇动了动。

    "我……"

    "我下工就会回来吃饭。"

    说完就跑了。

    慌乱至极。

    她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心可以跳得这么快。

    也不知道简单一句"回来吃饭",可以让人高兴成这样。

    那个时候她以为,这就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日子了。

    一个好看的读书人。

    会送她簪子。

    会说回来吃饭。

    会对她好一辈子。

    她以为这个梦会一直做下去。

    高台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绞刑架的横木被竖了起来。

    粗麻绳从横梁上垂下来,末端打着一个圆环形的绳扣。

    晃晃悠悠地在风中转。

    两名刽子手走到郭嘉身边。

    一个人抓住他的左臂,一个人抓住他的右臂。

    将他推到绞刑架正下方。

    粗麻绳被套上了他的脖子。

    绳扣收紧。

    勒进皮肉。

    郭嘉没有挣扎。

    他抬起头。

    眼睛越过刽子手的肩膀,越过高台的边缘,越过前排那些涨红了脸的怒吼的人群。

    一直看向第七排的位置。

    阿秀站在那里。

    她没有哭。

    也没有喊。

    她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他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

    清澈。

    干净。

    没有恨。

    也没有了欢喜。

    什么都没有。

    阿秀的手慢慢抬了起来。

    指尖碰到了自己的头发。

    碰到了那根梅花银簪。

    她把簪子从发髻里拔了出来。

    动作很慢。

    头发散落下来,垂在肩膀两侧。

    黑色的发丝和白色的雪花搅在一起。

    她低下头。

    把那支簪子捧在掌心里。

    簪身上还残留着她体温焐出来的暖意。

    簪头的梅花,每一瓣都打磨得光滑细腻。

    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花瓣的边缘。

    然后攥紧了簪尾。

    尖端朝向自己的脖颈。

    她没有犹豫。

    手臂用力。

    簪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有人尖叫了。

    是她身边的妇人。

    声音尖利刺耳,划破了整个广场的喧嚣。

    老李头猛地回头。

    他看到自己的女儿正在往下倒。

    黑色的头发散开。

    颈侧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鲜红的血顺着银簪的簪身往下淌,滴在白色的积雪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的红。

    老李头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嘶吼。

    他扑过去。

    抱起了阿秀的身体。

    高台上。

    郭嘉看到了那道光。

    梅花银簪反射的、微弱的、一闪而逝的光。

    他看到阿秀的身体往下坠。

    他看到散落的黑发。

    他看到雪地上正在扩散的红色。

    他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了。

    尖叫声,怒骂声,老李头那声嘶力竭的哭喊,全部消失了。

    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道光。

    那道从他花了全部身家买下的、被一个姑娘珍重地收下、又被她亲手插进自己脖子里的银簪上折射出来的光。

    很短。

    一闪。

    就灭了。

    郭嘉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也许他什么都没有说。

    脚下的踏板被抽掉了。

    绳索猛地绷紧。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

    风吹着他的囚衣。

    猎猎作响。

    他的眼睛始终朝着一个方向。

    直到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跟着那支簪子的反光一起,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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