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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嬷嬷领了命。
东宫那两扇厚实的朱漆大门往两边拉开。
邵彦之走得非常慢。
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袍，背上绑着几根粗糙的荆条，木刺扎破了布料，后背透出几处显眼的血点子。
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荆条不粗不细，扎得破皮但伤不了骨头。血渍的位置也讲究，正好落在肩胛骨两侧最显眼的地方。
他跨过正殿高高的门槛。
双膝一弯，跪在了青石板上。
邵彦之往前挪了三步。每一步膝盖都磕在石砖缝上，发出闷响。头往下一磕，额头撞击地砖的声音沉得发痛。
等他跪挪到御案前面时，那块饱满的额头已经红肿发青。
“殿下。”
邵彦之眼眶泛红，声音嘶哑干涩。
“草民罪该万死。”
他双手在袖兜里摸索，抽出一份折好的厚纸文书，高高举过头顶。手腕还有意无意地发着抖。
“草民才疏学浅，承蒙殿下错爱，实在配不上殿下千金之躯。”
嗓门往下压了半分，添上了几分哽咽。
“如今朝堂正是多事之秋。北蛮陈兵边境，大皇子殿下又被卷入和亲风波……”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偷偷抬了一下眼皮。
观察璃令洲的反应。
没等到任何回应。
他把头埋得更低，语速放得更慢，一字一顿往外吐。
“草民无能，不仅帮不上殿下的忙，反而成了东宫的累赘。草民只求能让殿下少操一份心。”
“恳请殿下收回成命。”
“准许草民退去这门婚事。”
话音落下。
大殿里安静极了。
邵彦之伏在地上等答复。
他觉得这把火候掌握得刚刚好。态度卑微到了土里，理由正当得挑不出毛病。
这个时候的皇太女绝对没心思管他。
璃令洲靠在铺了鹅绒垫子的软榻上。
手里端着一盘洗干净的水晶葡萄。
她捏起一颗放进嘴里。根本没给跪着的人一个正眼。
识海里，小甜筒非常熟练地调出千秋镜的扫描界面。
一块泛着蓝光的光屏在邵彦之头顶展开。
数值快速跳动。
最终停在最上面那一栏。
【忠诚度：8】
可怜巴巴的个位数。
面板下方亮起醒目的红色警告，一行加粗的字怼到璃令洲眼皮底下。
【目标城府极深。】
【危险。】
【建议立刻清除。】
璃令洲嚼着果肉。
好嘛。千秋镜都急了。
光屏的下方紧跟着弹出一长串滚动的情报流。
【目标于三日前通过地下钱庄调用十万两白银。】
【这笔巨款已秘密送入北蛮使臣下榻的别院。】
【目标联手北蛮使臣促成十五万大军压境。】
【意图推动大皇子和亲。】
小甜筒翻着白眼吐槽。
【好家伙。】
【十万两白银买你亲哥去和亲。】
【他怎么有胆子跑到你面前来演苦肉计的。】
璃令洲咽下嘴里的甜水。
她拿旁边的湿帕子擦掉手指上的果汁，从软榻上站起身。
一步步走到邵彦之面前。
金线绣面的鞋尖停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邵彦之心里没底。
他赌的是这个女人现在焦头烂额。
可是对方一直不说话，这让他有些发慌。
璃令洲弯下腰。
双手托住邵彦之的手臂，往上虚扶了一把。
邵彦之顺势抬起头。
入眼的是皇太女那张找不出一丁点怒火的脸。反而满是欣慰。
“邵公子说的这是什么胡话。”
璃令洲叹了一口气。
“你一番好意，处处为了东宫着想，本殿怎么会怪你。”
她伸手拿过那份退婚文书，随意翻开看了一眼。
看完，反手递给旁边的孙嬷嬷。
“前朝事务繁杂，十五万大军压境绝非儿戏，和亲的事情更是牵扯甚广。”
“本殿确实分身乏术。”
她看着邵彦之。
“既然你心意已决，咱们好聚好散。这婚事，作罢也好。”
邵彦之心里大喜。
成了。
这位殿下折腾梁清时和戎昭的时候看着挺唬人。归根到底，还是个被前朝烂摊子绊住了手脚。
连查都没查他。
就这么放了。
他努力压住嘴角的弧度，脸上的表情反而越发悲痛。
再次向璃令洲叩首。
“多谢殿下成全草民。”
璃令洲直起身，转头看向身侧。
“赵嬷嬷。”
“端一杯茶来。”
“全当给邵公子饯行。”
赵嬷嬷立刻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茶盏，热气往上冒。
璃令洲指着茶杯。
“邵公子喝了这杯茶，以后咱们便桥归桥路归路。”
邵彦之双手端起茶盏。
遮挡住眼里的算计。
这杯茶喝得真舒坦。
退了婚事。保了性命。北蛮的铁骑还压在边关没撤。
等大皇子去了北蛮吃沙子，皇室颜面扫地，他邵家照样在京城站得稳稳当当。
他仰头，将温热的茶水一口饮尽。把空茶杯放回托盘。
站起身谢恩告退。
由始至终规矩挑不出一点毛病。
转身退出东宫大门时，他的脚步轻快得出奇。背上那几根荆条扎着肉，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小甜筒默默给他的档案备注栏打了一行字。
【跑挺欢。】
【死刑犯的最后一个下午茶，好喝吧？】
邵彦之的背影刚从门外消失。
殿侧的黄花梨大屏风后头窜出一个人。
四哥璃令珏憋得整张脸通红。
他两步跨到御案跟前，双手砸在桌面上，鞋底在地上急躁地踩来踩去。
“你是不是糊涂了！”
璃令珏指着正门的方向。
“那混账东西这个时候跑来退婚，把你当什么了？把咱们皇家当什么了？”
他越说越急，嗓门大得殿外的宫人们都缩了脖子。
“你就这么顺手把他放走了？！”
璃令洲转身走回软榻。
重新坐回软和的垫子里。
她抓起盘子里的一颗葡萄，两指用力一挤。果皮破开，果肉掉进嘴里。
把籽吐进旁边的银碗中。
“四哥急什么。”
“人家大老远跑来退婚，背上还扎了荆条，出了血呢。”璃令洲抬头看着璃令珏，三分感慨。“多不容易。”
她敲击着桌面，笑得很轻。
“咱们总得让人家回去好好歇歇，感受感受皇恩浩荡吧？”
璃令珏愣在原地。
他看着妹妹眼里那股不加掩饰的算计。
一肚子火气被她几句话堵了个严实。
半晌，他绕过桌子凑过去。
“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东西了。”
璃令洲笑出了声。
“四哥赶紧回院子歇着吧。”
“这几天你也累坏了。”
她把最后一颗葡萄丢嘴里，补了一句。
“今晚夜色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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