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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上山
天亮的时候,宁青霄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冻醒的。石屋里的火塘灭了,寒气从石头缝里渗进来,钻进骨头里。他缩成一团,手和脚都是麻的,像泡在冰水里。
他坐起来,看到徐弘祖已经在门口了。他蹲在地上,往火塘里添柴,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出来,映得他的脸红一阵黄一阵的。
“几点了?”宁青霄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卯时了。”徐弘祖头也没回,“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就出来了。那时候上山最好——雪不滑,路也看得清。”
宁青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膝盖咯吱咯吱响,像生了锈的铁门。腰也疼,背也疼,大腿内侧磨破的地方结了痂,又被冻得裂开了,火辣辣的。
白芷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她把竹篓里的药重新整理了一遍——祝余草没了,灵芝片还有几钱,灵气蒲公英还剩一小把。更多的是普通草药:红景天、党参、黄芪、当归、丹参、川芎。这些是防高原反应、活血化瘀的。
“带上这个。”她把一个布包塞给宁青霄,“里面是红景天和黄芪,路上嚼着吃。能顶一阵。”
陆铮站在门口,看着山。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爬了这么高的山,还是有点喘。他的嘴唇有点发紫——不是冻的,是缺氧。
“能行吗?”宁青霄问。
“死不了。”陆铮说。
他们出发了。
村子后面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往山上。路很窄,只能走一个人。两边的石头是灰黑色的,棱角分明,像刀削过的。石缝里长着一些草,矮矮的,趴在地上,叶子是灰绿色的,上面有一层白白的绒毛。
“这是什么?”宁青霄蹲下来看。
智脑扫描了一下:
雪莲(亚种),菊科风毛菊属。海拔3500米以上生长。具有温肾壮阳、调经止血的功效。
不是灵草,但也是好药。宁青霄采了两株,放进包袱里。
越往上走,路越难走。小路消失了,只剩乱石堆。石头有大有小,大的像房子,小的像拳头,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摔跤。
宁青霄摔了三次。第一次磕在膝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第二次摔在手掌上,擦破了一层皮。第三次最惨——整个人趴在一块大石头上,下巴磕出血来。
“慢点!”徐弘祖在前面喊,“踩着我的脚印走!”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踩实了再迈步。他的草鞋在石头上磨出了印子,一个一个的,像路标。
宁青霄跟着他的脚印走,果然稳多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到了雪线。
雪线以下是灰色的石头和褐色的土,雪线以上是白茫茫的雪。雪很厚,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脖子。再踩一脚,没到小腿。再踩一脚,没到膝盖。
“换鞋。”白芷说。
她从竹篓里掏出几双鞋——不是草鞋,是皮靴。牦牛皮做的,厚厚的,里面垫了羊毛。昨天在村子里,她用三包药换的。
宁青霄换上靴子。靴子很大,里面空荡荡的,但很暖和。踩在雪里,不冰脚,也不滑。
他们继续往上爬。
风大了。从山顶上吹下来的,冷得像刀割。吹在脸上,生疼。吹在手上,指头很快就没了知觉。吹在身上,棉袄像纸一样薄,风一吹就透了。
宁青霄把领口拉紧,把帽子往下拽,只露出两只眼睛。睫毛上结了霜,眨一下,碎冰渣子掉下来,落在脸颊上,凉飕飕的。
白芷走在他前面。她的步子越来越慢,喘气声越来越重。她的嘴唇不是紫的了,是白的,白得像雪。
“白芷姐?”宁青霄喊了一声。
白芷没回头。
“白芷姐!”他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
白芷的脸白得吓人。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失血过多的白,像纸。嘴唇是白的,指甲是白的,连眼白都蒙了一层灰。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的,瞳孔有点散。
“我没事……”她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然后她倒下去了。
宁青霄一把抱住她。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捆柴,硬邦邦的,冷得像冰。她的呼吸很急,很浅,胸口起伏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高原反应。”宁青霄把她放下来,靠在石头上,“严重缺氧。”
他打开智脑,扫描。
诊断:急性高原反应(重度)
症状:严重缺氧、心率加快、血压下降
处理:立即吸氧、降低海拔、保暖
吸氧。这里没有氧气瓶。降低海拔——他们已经爬了两个时辰,现在下山,今天就白爬了。但不下山,白芷会死。
“带她下去。”陆铮说。
“不行。”白芷睁开眼睛,“我没事……歇一会儿就好……”
“你闭嘴!”宁青霄吼了一声。
白芷愣了一下。她没见过宁青霄发火。
宁青霄从包袱里掏出红景天和黄芪,塞进白芷嘴里。
“嚼!咽下去!”
白芷嚼了两口,咽了。
他又掏出灵芝片——最后那几钱,本来是要留着救人的。他把灵芝片塞进白芷嘴里。
“嚼!”
白芷嚼了。灵芝片的灵气渗进她的嘴里,她的脸色好了一点。不是白纸那种白了,是有点血色了。
“还有吗?”陆铮问。
宁青霄翻了翻包袱。没了。灵芝片用完了。
“够了。”白芷说,声音大了一点,“我能走了。”
“你不能走。”宁青霄说,“你得下山。”
“不下。”白芷撑着石头站起来,“苏小姐在等沙棠果。你一个人上去,找不到。”
“我陪他上去。”徐弘祖说。
“你不认识沙棠果。”白芷说,“只有他认识。”
她说得对。只有宁青霄的智脑能扫描出沙棠果。没有他,谁上去都白搭。
宁青霄看着她。
“你下山。”他说,“在村子里等我们。”
“不行——”
“这是命令。”陆铮说。
白芷看着他。
陆铮从来没对她下过命令。
“下山。”陆铮又说了一遍,“我们上去。找到沙棠果,就下来找你。”
白芷的眼眶红了。
“你们……小心。”
“嗯。”陆铮转身,“走。”
他们继续往上爬。
宁青霄回头看了一眼。白芷坐在石头上,裹着棉袄,缩成一团。风把她帽子吹掉了,头发散下来,白的——不是雪的白,是头发的白。
他愣了一下。
白芷的头发,什么时候白的?
他想起她在信阳熬了三天三夜,想起她在金陵看了几百个病人,想起她每天背着一个竹篓,走遍山山水水。
她才三十出头。
他转过头,继续爬。
第四十二章 雪线之上
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
宁青霄的肺像要炸开一样,每吸一口气都要使劲。胸口闷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徐弘祖走在他前面,步子也慢了。他的嘴唇发紫,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但他没停,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陆铮走在最后面。他的伤还没好全,每爬一步,胸口就疼一下。但他不吭声,咬着牙往上爬。
“歇一会儿。”宁青霄说。
他们找了一块大石头,背风的一面。三个人挤在一起,靠着石头喘气。
宁青霄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冰牙。他递给徐弘祖,徐弘祖喝了一口,递给陆铮。陆铮喝了一口,把水囊塞好。
“还有多远?”宁青霄问。
徐弘祖掏出地图看。地图被雪水洇湿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了。他看了半天,指着前面说:“翻过这个坡,应该就是山顶了。”
“应该?”
“我没来过。”徐弘祖说,“这条路,没人走过。”
宁青霄站起来,往上看。
坡很陡,几乎垂直。石头上全是冰,滑溜溜的,没有抓手。坡顶是一道山脊,窄得像刀刃,两边都是悬崖。
“怎么上去?”他问。
徐弘祖从包袱里掏出一捆绳子——在村子里借的,牦牛毛编的,很粗,很结实。
“我上去,把绳子扔下来,你们拉着绳子上。”
“你行吗?”
徐弘祖笑了笑,没说话。他把绳子往肩上一搭,开始爬。
他爬得很快。手抓着石头缝,脚踩着冰棱子,身体贴在石壁上,像一只壁虎。风呼呼地吹,他的衣服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一块石头松了,从上面滚下来,“咕噜噜”的,砸在下面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宁青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徐弘祖稳住身体,继续爬。越爬越高,越爬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贴在灰白的石壁上。
然后他翻上了山脊。
绳子从上面扔下来,晃晃悠悠的,像一条蛇。
“拉紧了!”上面传来徐弘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宁青霄抓住绳子,往上爬。手滑,抓不住。他吐了口唾沫在手上,搓了搓,再抓。好了一点。
他一步一步地往上挪。胳膊酸得发抖,腿也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往石壁上压,脸贴在冰上,冷得像被火烧。
爬了不知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一个时辰——他终于够到了山脊的边缘。徐弘祖探出身子,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上去。
山脊很窄,只有一尺宽。两边是万丈深渊,下面是白茫茫的雪和灰黑色的石头。风大得站不稳,得蹲着才能不被吹跑。
陆铮最后上来。他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停一下。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是紫黑色的,手在抖。
“陆队!”宁青霄喊。
陆铮没应。他趴在石壁上,一动不动。
“陆铮!”徐弘祖喊。
陆铮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他继续爬。一步一步的,慢得像蜗牛。
终于,他上来了。
他翻上山脊的时候,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那个位置,旧伤的地方,渗出了血——绷带被血浸透了,红红的。
“你流血了!”宁青霄扑过去。
“没事。”陆铮推开他的手,“皮外伤。”
宁青霄不管。他撕开陆铮的衣服,看到绷带下面,是三道深深的伤口——不是新伤,是旧伤。是被那只东西撞断肋骨的时候,骨头茬子刺破皮肤留下的。伤口一直没好,一直在渗血。爬了这么高的山,血渗得更厉害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宁青霄的眼眶红了。
“说了你们就不让我来了。”陆铮笑了笑,“没事,死不了。”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看着前面。
前面是山顶。
山顶不是尖的,是平的。一大片平地,覆盖着厚厚的雪。雪地上有一些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动物的。大大的,圆圆的,梅花形的。
“雪豹。”徐弘祖蹲下来看,“刚走不久。”
宁青霄打开智脑。
灵气浓度:8.3%……11.7%……15.2%……
数字在跳。越往前走,数字越大。
检测到高灵气植物:正前方,约200米
灵气浓度峰值:23.5%
匹配目标:沙棠果(《山海经·西山经》)
“找到了。”宁青霄的声音在发抖,“两百米。”
他们往前走。
雪越来越深,没到膝盖,没到大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再拔出来。累得像跑了十里路。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们看到了。
前面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像一堵墙,矗在雪地里。岩石的缝隙里,长着一棵树。
不大,只有一人多高。树干是灰褐色的,扭曲着,像老人的手。树枝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不,有叶子。在最顶端,有几片叶子,黄绿色的,卷曲着,像被冻坏了。
叶子中间,结着几个果子。
不大,像李子那么大。形状也像李子,圆圆的,一头有点尖。颜色是红色的——不是鲜红,是暗红,红得发紫,像凝固的血。
果子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和灵芝的光一样。从果皮里透出来,朦朦胧胧的,像灯笼。
沙棠果。
宁青霄走过去,伸手——
“别动!”陆铮一把拽住他。
宁青霄低头看。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不是雪豹的,是人的——不,不是人。脚印很大,比人的大一倍,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的,指甲很长,像爪子。
脚印从岩石后面来,绕着树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岩石后面。
“它在守着。”陆铮说,“就在后面。”
他们盯着岩石。
岩石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活的东西。能听到呼吸声——粗重的,低沉的,像风箱在拉。
然后它出来了。
很大。比他们在栖霞山见到的那只还大。全身覆盖着白色的毛,长而密,在风里飘着,像一团云。它的头很大,圆圆的,耳朵是短的,眼睛是金色的——金得发亮,像两颗小太阳。
它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饥饿。有的是——警惕。像一个母亲看着靠近自己孩子的陌生人。
它的身后,岩石的缝隙里,探出两个小脑袋。毛茸茸的,圆滚滚的,眼睛蓝汪汪的——是幼崽。
两只小雪豹,蜷在岩石缝里,好奇地看着他们。
宁青霄明白了。
这只雪豹不是在守沙棠果。它是在守它的孩子。沙棠果长在它的窝旁边。它不是灵草的守护兽,它只是一个母亲。
“退。”陆铮说。
“不退。”宁青霄说,“我要沙棠果。”
“它会杀了你。”
“我知道。”
宁青霄往前走了一步。
雪豹发出一声低吼。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吼,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沉的、警告的吼。它的身体弓起来,毛竖起来,尾巴竖起来——它在警告他:再往前一步,就动手了。
宁青霄又走了一步。
雪豹扑过来了。
很快。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宁青霄来不及躲,被扑倒在地。雪豹的前爪按在他的胸口上,爪子刺进棉袄里,刺进肉里。它的嘴凑过来,露出尖牙,黄澄澄的,有手指那么长。
宁青霄闻到了它嘴里的气味——血腥的,腥膻的。
他闭上眼睛。
“别杀它!”陆铮喊了一声。
雪豹停住了。不是听懂了陆铮的话,是感觉到了什么。它的鼻子抽动着,在宁青霄身上嗅。从胸口嗅到脖子,从脖子嗅到脸,从脸嗅到头发。
它闻到了什么?
宁青霄睁开眼睛,看到雪豹的眼睛。金色的,亮亮的,近在咫尺。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有的是——困惑。
它闻到了灵芝的味道。
宁青霄身上有灵芝的味道。他采过灵芝,用过灵芝,身上沾了灵芝的灵气。雪豹认得这个味道——它见过灵芝,也许在很久以前,也许在别的山上。
它松开了爪子,退后一步。
宁青霄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雪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身,走到沙棠果树旁边,用爪子轻轻碰了碰树枝。树枝晃了一下,一个果子掉下来,落在雪地上。
它用嘴叼起果子,走到宁青霄面前,放在他胸口上。
然后它转身,走回岩石后面,趴下来,把幼崽拢在怀里。
宁青霄躺在雪地上,胸口上是那个暗红色的果子。它在发光,温温热热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伸出手,把果子拿起来。
沙棠果。
他采到了。
第四十三章 下山
下山比上山还难。
雪太深了,看不清路。脚踩下去,不知道下面是石头还是悬崖。风更大了,吹得人站不稳。天也暗了——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开始变暗。在山上过夜,就是死。
“快走!”徐弘祖在前面喊。
他们沿着上山的脚印往回走。脚印已经被雪填平了,只剩浅浅的坑。徐弘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竹杖探一探,探实了再踩。
宁青霄跟在后面,怀里揣着沙棠果。果子还是温热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的胸口被雪豹抓伤了,血渗出来,把棉袄染红了一片。但他顾不上疼——他只想快点下山,快点回去。
陆铮走在最后面。他的伤又裂开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滴在雪地上,红红的,像梅花。
走到那道山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快点!”徐弘祖喊,“天黑之前下不去,就下不去了!”
他们翻过山脊,开始往下走。下坡比上坡快,但也更危险。脚一滑,就滚下去了。宁青霄滑了两次,第一次用胳膊撑住了,第二次整个人滚了好几圈,撞在一块石头上才停住。他的额头磕破了,血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走。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亮得像白天。但月光下的路看不清——雪是白的,石头也是白的,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悬崖。
“停!”徐弘祖喊,“不能再走了!”
他们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两块大石头之间的缝隙,刚好能挤下三个人。宁青霄靠在石头上,把沙棠果掏出来,看了一眼。果子还是红的,还在发光,没碎。
他松了口气。
陆铮靠在对面,闭着眼睛。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是黑的,手在抖。
“陆队!”宁青霄爬过去,“你别睡!”
“我没睡。”陆铮睁开眼睛,“歇一会儿。”
“不能歇!你失血太多了,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宁青霄撕开陆铮的衣服,解开绷带。伤口还在渗血,肉翻出来,白森森的,看得见骨头。他掏出急救包,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然后撒上白芷给的止血药粉——三七粉,混了白及和蒲黄。最后用新绷带重新包扎。
“忍着点。”他用力勒紧绷带。
陆铮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好了。”宁青霄说,“别动,别睡。天亮就下山。”
陆铮点了点头。
他们挤在石缝里,等天亮。
风在外面嚎,雪在外面飘。石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宁青霄怀里的沙棠果,发着暗红色的光,温温热热的,像一个小火炉。
“宁郎中。”徐弘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嗯?”
“你说,苏小姐的病,能治好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郎中。”宁青霄说,“郎中说的话,就得算话。”
徐弘祖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有时候挺傻的。”
“嗯。”
“但是个好郎中。”
宁青霄没说话。
他抱着沙棠果,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苏檀儿的脸。苍白的,瘦削的,嘴唇干裂的。
“别走。”
“我没走。”他在心里说,“我回来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石缝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沙棠果。还是温热的。
明天,就能下山了。
然后,回家。
第四十四章 归途
天亮的时候,他们继续往下走。
雪停了,风也小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山上,金光闪闪的。远处的云海白茫茫的,像一片大海。
宁青霄站在山脊上,往下看。
下面是灰色的石头和褐色的土,再下面是绿色的草地,再下面是那个小村子。很小,像火柴盒。
“走吧。”徐弘祖说。
他们往下走。下坡快多了,一个时辰就到了雪线以下。再走一个时辰,到了乱石堆。再走半个时辰,到了那条小路。
白芷在村子口等着。
她看到他们的时候,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跑过来,一把抱住宁青霄,又一把抱住陆铮,又一把抱住徐弘祖。
“你们……你们……”她说不出话,只是哭。
“别哭了。”陆铮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
白芷擦了擦眼泪,看着宁青霄。
“找到了?”
宁青霄从怀里掏出沙棠果。
暗红色的光在阳光下很淡,但还是能看见。果子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红宝石。
白芷接过果子,看了看,闻了闻。
“是它。”她说,“沙棠果。”
她把果子小心地包好,放进竹篓里。
“走。”她说,“回家。”
他们骑马往回走。
来的时候用了三十二天,回去的时候用了二十五天——下坡多,顺风多,而且不用停下来找路。
第二十五天,他们到了金陵。
天已经黑了,但城门还没关。他们骑着马进了城,穿过半个金陵,到了织造府。
苏大人站在门口。
他比两个月前更瘦了。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宁郎中。”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回来了。”
“苏小姐呢?”
“在里面。她……她快不行了。”
宁青霄冲进去。
后院,那丛竹子还在,那个池塘还在。池塘里的锦鲤只剩一条了,孤零零地游着。水面上漂着落叶,没人捞。
那扇门开着。
药味很浓。苦的,涩的,酸的——什么味都有。苏檀儿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是紫的,干裂的,上面有血痂。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胸口微微起伏,很慢,很弱,像随时会停。
“苏小姐。”宁青霄走到床边,“苏檀儿。”
她没反应。
“苏檀儿!”他握住她的手。
手是凉的,凉得像冰。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慢慢地,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但很暗,暗得像没有星星的夜。她看着宁青霄,看了很久。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轻得像风。
“我回来了。”
“沙棠果呢?”
宁青霄从怀里掏出果子。它在发光,暗红色的,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亮。
苏檀儿看着那个果子,笑了。
“好漂亮的果子。”她说。
“吃了它。”宁青霄把果子递到她嘴边,“吃了就好了。”
苏檀儿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汁液流出来,也是暗红色的,像血。但很甜,甜得像蜜。
她又咬了一口,又一口。慢慢地,把整个果子吃完了。
房间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她看。
一息。两息。三息。
她的脸变了。从白纸一样的白,变成了正常的白——不是惨白,是那种久病初愈的白,带着一点血色。嘴唇从紫色变成了淡红色,干裂的地方开始愈合,长出了新的皮。
她的眼睛亮了。从暗棕色变成了深棕色,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她坐起来。
“我……”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不凉了,是温的。指甲也不紫了,是粉红色的。
她抬起头,看着宁青霄。
“我好了?”
“你好了。”
她的眼眶红了。泪珠从眼角滚下来,落在被子上,洇出一朵花。
“谢谢。”她说。
宁青霄笑了。
“不用谢。”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院子里,照在竹子上,照在池塘里。那条锦鲤在水面上吐了个泡泡,“啵”的一声,碎了。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有药草的苦味,还有沙棠果残留的甜。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
还是八张。
看了看智脑。
修为值:58/100
还差42点。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不急。
因为——
苏檀儿醒了。
本集完
【本集字数】:8316字
【下集预告】
苏檀儿的病好了,但宁青霄的使命没有结束。
玄真道长带来了一个消息:九州结界正在加速崩溃,栖霞山的封印只是其中之一。在东海之滨、南疆密林、北漠荒原、西昆仑山上,还有更多的封印在松动。每一道封印下面,都关着上古时代留下的东西。
“你必须走遍九州,采齐《山海经》中的九大灵草,重新封印这些裂隙。”道长说,“否则,天下大乱。”
但九大灵草,分布在九州最险恶的地方。每一处都有妖兽守护,每一处都是九死一生。
宁青霄看着地图上的九个红点。
“走吧。”他说。
徐弘祖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灵草仙踪》第九集——《九大灵草》,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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