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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三年之后
三年后的春天,金陵城的梧桐树又绿了。
宁青霄站在院子里,给花盆浇水。六个花盆变成了六十个,摆满了整个院子。栯木长成了一尺高的小树,叶子金灿灿的,在阳光下像一堆金币。帝休还是黑的,但比三年前高了半尺,树枝伸展开来,像一把小伞。沙棠长得最快,已经有一人高了,树干银白,叶子翠绿,顶端挂着几颗青涩的果子。不死树还是那么小,只有巴掌高,两片银白色的叶子在风里颤巍巍的。文茎长成了一丛灌木,红艳艳的,像一团火。甘木最慢,三年只长了三寸,但它的光最亮,金色的,暖暖的,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宁郎中!宁郎中!”门口传来小孩的喊声。
宁青霄放下水壶,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手里举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还热乎着,是刚下的。
“我妈让我给你的。”小男孩把篮子递过来,“她说谢谢你治好我爹的病。”
“你爹好了?”
“好了!能下地了!昨天还去田里干活了呢!”小男孩笑得露出两颗门牙,“我妈说你是活菩萨!”
宁青霄摸了摸他的头。“回去跟你妈说,药还要再吃七天。七天之后,就不用吃了。”
“嗯!”小男孩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宁郎中,你院子里那些树真好看!会结果子吗?”
“会的。”
“结了果子给我吃一个呗!”
“好。”
小男孩笑着跑了。
宁青霄关上门,回到院子里。他蹲下来,看了看甘木的苗。三寸高,两片叶子,金色的叶脉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叶子。叶子抖了一下,光更亮了。
“长得真慢。”身后传来苏檀儿的声音。
他转头。苏檀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春衫,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她走过来,把碗递给他。
“刚熬的,趁热喝。”
宁青霄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糯糯的,莲子煮得烂,入口即化。
“好喝吗?”
“好喝。”
她笑了,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花盆。“六十盆了。”
“嗯。”
“什么时候种到地里去?”
“等它们再大一点。现在种出去,会被风吹倒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明年。后年。也许更久。”
苏檀儿看着那些小苗,看了很久。“三年了。”她说。
“嗯。”
“你不想回去吗?”
宁青霄的手顿了一下。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蓝色石头——三年前玄真道长给他的,捏碎它,就能回到2035年。三年了,他一直没有捏。
“不想。”他说。
“骗人。”
“没骗。”
苏檀儿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想。但你舍不得。”
宁青霄没说话。
“没关系。”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舍不得就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她转身走进屋里。走了几步,又回头。“莲子羹喝完了记得把碗拿进来。”
“知道了。”
门关上了。
宁青霄坐在花盆旁边,看着那些小苗。阳光照在它们身上,六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墙上画出一幅画——九州的山,九州的水,九州的人。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碗,走进屋里。
第九十二章 徐弘祖的病
下午,徐弘祖来了。
他骑着一匹瘦马,从城外慢慢走进来。他的脸还是很黑,但比三年前胖了一点,颧骨不那么突出了。他的咳嗽好了大半,只是偶尔咳几声,不严重了。
“宁郎中!”他在门口喊,“我回来了!”
宁青霄跑出去开门。徐弘祖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拄着竹杖。他的衣服还是那么破,草鞋还是那么散,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你去了哪?”宁青霄问。
“云南。”徐弘祖走进来,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滇池,洱海,苍山,玉龙雪山。走了半年。”
“你的病——”
“好了!”徐弘祖拍了拍胸口,“你看,不咳了!”
他说完就咳了两声。白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喝。”她把碗递过去。
徐弘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苦得直咧嘴。“你怎么知道我回来?”
“闻到你身上的马味了。”白芷面无表情,“半年没洗澡。”
“洗了!在洱海里洗的!”
“那是半年前。”
徐弘祖嘿嘿笑,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石头,白色的,圆圆的,光滑得像磨过的。石头上有一道红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这是什么?”宁青霄接过来。
“洱海里捞出来的。”徐弘祖说,“当地人说,这是龙王的牙齿。带着它,能保平安。”
宁青霄翻来覆去地看。石头是凉的,滑的,像玉。红纹在阳光下闪着光,细细的,密密的,像血管。
“送给苏小姐。”徐弘祖说,“当嫁妆。”
“什么嫁妆?”
“你们的嫁妆啊。”徐弘祖笑嘻嘻的,“三年了,还不成亲?”
宁青霄的脸红了。“别瞎说。”
“没瞎说。”徐弘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郎中,她是小姐,你们俩——”
“闭嘴。”
徐弘祖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咳起来。白芷递过来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慢慢平下来。
“你的病没好全。”宁青霄说。
“快了。”
“还要养。至少半年。”
“半年就半年。”徐弘祖在院子里坐下来,看着那些花盆,“反正路都走完了。九州的山,九州的水,九州的路。我都走过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甘木的叶子。叶子抖了一下,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
“好看。”他说。
“嗯。”
“种到地里去的时候,叫我来帮忙。”
“好。”
徐弘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的呼吸很平稳,没有哨音了。
宁青霄看着他。他的头发白了很多,不是几根,是很多。额头上的皱纹也深了,像刀刻的。但他还是笑着,嘴角翘着,像月牙。
“睡吧。”宁青霄说。
“不睡。跟你说话呢。”
“你累了。”
“不累。”
他说完就打起了呼噜。
宁青霄笑了笑,站起来,走进屋里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徐弘祖动了动,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继续睡。
白芷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会好的。”她说。
“嗯。”
“你也会好的。”
宁青霄没说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盆。六十盆,六种颜色,六种光。它们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药香,有泥土的香。他笑了笑,转身走进屋里。
第九十三章 蓝华卡
晚上,宁青霄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那九张蓝华卡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
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像玉又像琉璃。每张卡上都写着同样的字——蓝华九州平安卡。背面写着——誓言:护你周全。
三年了,他一张都没用过。不是因为没有危险——在东海差点被蛟吞了,在南疆差点被蛇咬了,在北漠差点被沙暴埋了,在长白山差点被龙吃了。每一次都是死里逃生,每一次都是靠自己爬出来的。
他拿起一张卡,对着蜡烛看。光透过卡片,在墙上映出一片淡蓝色的光斑,像一扇小小的窗户。
“在想什么?”门口传来苏檀儿的声音。
他转头。苏檀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
“没想什么。”
她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看着桌上的卡片。“九张。一张都没用。”
“嗯。”
“为什么不用?”
“用了就多待一年。”宁青霄把卡片放下,“我不想多待。”
“你不想多待?”
“我想待。但不是因为卡片。是因为——”他停了一下,“是因为这里。”
苏檀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就不用。”她站起来,“留着。当纪念。”
她转身要走。
“苏檀儿。”宁青霄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件事——”
“哪件事?”
“嫁妆的事。”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徐弘祖瞎说的。”她说,“别当真。”
“如果我说不是瞎说呢?”
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在烛光里像两颗星星。
“你再说一遍。”
“不是瞎说。”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住,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温的,软软的,在发抖。
“你什么时候学的?”她问。
“学什么?”
“说这种话。”
“没学。想说了就说。”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是香的,栀子花的味道,淡淡的。
“等树长大了。”她说。
“什么?”
“等树长大了,种到地里去了,我们再成亲。”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明年。后年。也许更久。”她抬起头,看着他,“我等得起。”
宁青霄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跳,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月牙。
“好。”他说。
她笑了,松开他的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她说。
“晚安。”
门关上了。
宁青霄坐在桌前,看着那九张蓝华卡。他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收起来,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和那颗蓝色石头放在一起。
他吹灭了蜡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些花盆上。六种颜色的光在夜里格外亮,像六盏小灯。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些光。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九十四章 种树
第二年春天,树长大了。
栯木有一人高了,金灿灿的,像一把大伞。帝休也有一人高了,黑黝黝的,像一块墨玉。沙棠最高,已经超过了屋檐,银白色的树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死树还是那么小,只有一尺高,但它的叶子更亮了,银白色的,像两片月光。文茎长成了一片灌木丛,红彤彤的,像一堵火墙。甘木最慢,只有半尺高,但它的光最亮,金色的,照得半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可以种了。”白芷说。
“种哪?”燕七问。
“种在城外。”徐弘祖说,“选一块地,把它们种在一起。让它们长成一片林子。”
“谁来看守?”
“我。”陆铮说。
他们选了一块地,在金陵城南门外,靠着秦淮河。地很大,方圆几里,原来是荒地,长满了野草。他们雇了人,把草拔了,把地翻了,把土肥了。
种树的那天,来了很多人。
苏大人来了,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树苗,眼眶红红的。玄真道长来了,坐在一块石头上,笑眯眯的。威廉船长也来了,从广州坐船赶来,带了一瓶洋酒。还有那些被宁青霄救过的人——老头儿,妇人,小孩,年轻人,中年人,站了一地。
宁青霄拿着铁锹,挖了第一个坑。苏檀儿把栯木的树苗放进去,培上土,浇了水。然后是帝休,沙棠,不死树,文茎,甘木。一株一株地种,慢慢地,轻轻地。
种完最后一株,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新种的林子上。六种颜色的光在月光下交织在一起,红的,黄的,白的,黑的,金的,银的,像一幅画。
“会长大的。”苏檀儿站在他旁边。
“嗯。”
“会开花的。”
“嗯。”
“会结果的。”
“嗯。”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温的。
“冷吗?”她问。
“不冷。”
“骗人。你手都是凉的。”
她握得更紧了。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新种的林子上。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树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
“它们在说什么?”苏檀儿问。
“说谢谢。”
她笑了。
他们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第九十五章 三年之后又三年
三年又三年。
金陵城南门外的那片林子,长成了一片小树林。栯木最高,已经有三丈高了,金灿灿的,秋天的时候满树黄花,香飘十里。帝休还是黑的,但它的叶子更密了,夏天的时候,树下总是坐满了乘凉的人。沙棠已经开始结果了,红红的果子挂满枝头,孩子们爬上去摘,被大人们骂下来。不死树终于长到了一人高,银白色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唱歌。文茎最茂盛,红彤彤的灌木丛里,经常有兔子钻进去,找不到出来的路。甘木还是最慢,只有一人高,但它的光最亮,晚上远远就能看到,像一盏灯。
宁青霄每周都来看一次。浇水,施肥,除草。有时候带着苏檀儿,有时候带着徐弘祖,有时候一个人。
徐弘祖的病全好了。他不咳了,不喘了,脸也红润了。但他不再远行了。他留在金陵,帮宁青霄照看林子。他在林子旁边搭了一间小木屋,住在里面。每天早上去林子里转一圈,看看树有没有长高,果子有没有熟,兔子有没有偷吃。
“你不走了?”宁青霄问。
“不走了。”徐弘祖坐在木屋门口,抽着烟袋锅子,“走不动了。”
“骗人。你昨天还走到城门口去了。”
“那是去买酒。”徐弘祖嘿嘿笑,“走远路不行,走近路还行。”
他在木屋门口种了一棵葡萄,搭了架子。夏天的时候,葡萄藤爬满了架子,绿油油的,遮出一片阴凉。他坐在架子下面,喝着茶,看着林子,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
白芷每周来一次,给林子里的树检查身体。她摸摸树皮,看看叶子,闻闻花,听听树干里的声音。她说树会说话,只是人听不懂。
“它们说什么?”燕七问。
“说谢谢你。”
燕七不信,但也跟着来了。他每次来都带一堆机关——捕鼠夹,捕鸟笼,捕兔陷阱。他说要帮徐弘祖抓兔子,免得兔子把树根啃了。结果一只兔子都没抓到,自己反倒踩了自己的夹子,疼得哇哇叫。
陆铮每周也来一次。他不浇水,不施肥,不抓兔子。他只是站在林子里,看着那些树,一站就是半天。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过去,也许在想未来,也许什么都没想。
玄真道长每年春天来一次。他来看看树,看看宁青霄,看看苏檀儿,看看徐弘祖。每次来都带一包茶叶,说是龙虎山上采的,喝了能长寿。
“你喝了多少年了?”宁青霄问。
“八十年。”
“长寿了吗?”
“快了。”道长笑了笑,“快了。”
第九十六章 婚礼
第七年的秋天,宁青霄和苏檀儿成了亲。
婚礼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乐队,没有鞭炮。只是在林子里摆了几桌酒,请了几个朋友。
徐弘祖当司仪,穿了一身新衣服——蓝色的,白芷给他做的,他舍不得穿,一直挂在木屋里。那天早上他穿上了,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岁。
白芷当厨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桂花糕,莲子羹,糖醋鱼,红烧肉。都是宁青霄爱吃的。她还特意做了一锅酸汤鱼,说是苗疆的规矩,新人吃了酸汤鱼,日子过得酸酸甜甜的。
陆铮当证婚人,穿上了他那身藏青色的飞鱼服,胸前的“华”字擦得锃亮。他站在林子里,看着宁青霄和苏檀儿,说了四个字:“白头偕老。”
燕七当跑腿的,端茶倒水搬凳子,忙得脚不沾地。他还偷偷在每张桌子底下塞了一个机关——说是防老鼠的,结果把白芷养的猫吓了一跳,猫跳到桌上,把一盘鱼打翻了。
威廉船长从广州赶来,带了一桶葡萄酒。他喝醉了,拉着宁青霄的手,用英语唱了一首英国民歌。唱到一半忘了词,改唱了一首中国民歌,跑调跑得厉害,大家都笑了。
玄真道长没来。他托人带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四个字:“善始善终。”
宁青霄把信收好,走到苏檀儿面前。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嫁衣,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支金凤钗。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胭脂还是害羞。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哭什么?”他问。
“高兴。”
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紧紧地。
“不走了?”她问。
“不走了。”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月光照在林子上,六种颜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在唱歌。
他们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们转身,走进木屋。
门关上了。
第九十七章 蓝华的真相
婚后第三天,宁青霄收到了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在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宁青霄亲启。”
他拆开信。里面是一张卡片——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像玉又像琉璃。和蓝华卡一模一样,但上面的字不同:
蓝华九州平安卡·特别版
持有人:宁青霄
有效期:永久
誓言:护你周全
卡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蓝华保险,穿越版服务,现已升级为终身会员。无需付费,无需续保。只要你在,我们就在。”
宁青霄翻来覆去地看。卡片是凉的,滑的,像玉。光透过卡片,在墙上映出一片淡蓝色的光斑——不是窗户的形状,是一个人。陆铮。白芷。燕七。徐弘祖。苏檀儿。还有他自己。
他愣住了。
他把卡片收好,走出门。院子里,陆铮正在磨刀。白芷在熬药。燕七在做机关。徐弘祖在浇花。苏檀儿在晒被子。
“这封信是谁送的?”他问。
没人回答。
“蓝华保险,到底是谁办的?”
陆铮抬起头,看着他。
“你。”他说。
“我?”
“未来的你。”陆铮把刀放下,“玄真道长说,蓝华保险是一个从未来来的人办的。那个人走遍了九州,采遍了灵草,救了无数的人。他怕后来的人跟他一样难,所以办了这个保险。留给后来的人用。”
“那个人——”
“就是你。”陆铮站起来,“你办的。用你的医术,你的灵草,你的修为。你办了一个保险,留给下一个穿越者。”
宁青霄愣住了。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栯木的金光,帝休的黑光,沙棠的黄光,不死树的白光,文茎的红光,甘木的金光——六种颜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
九张。一张都没用。
但现在他知道了——它们不是用来看的。是留给后来的人的。
他笑了笑,走进屋里。
第九十八章 百年之后
百年之后,金陵城南门外的那片林子,长成了一片森林。
栯木有十丈高了,金灿灿的,秋天的时候满树黄花,香飘百里。帝休也有十丈高了,黑黝黝的,夏天的时候,树下总是坐满了乘凉的人。沙棠的果子红彤彤的,孩子们爬上去摘,大人们在下面接着。不死树长成了一片小树林,银白色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文茎最茂盛,红彤彤的灌木丛里,有兔子,有野鸡,有狐狸。甘木还是最慢,只有三丈高,但它的光最亮,晚上几十里外都能看到,像一座灯塔。
林子里有一座木屋。很老了,歪歪斜斜的,但还结实。木屋门口有一棵葡萄藤,很粗了,爬满了架子。架子下面有一把竹椅,空着的。椅子上放着一根竹杖,磨得油光水滑。
林子里还有一座坟。很小,没有碑,只种了一棵栯木。栯木开满了黄花,金灿灿的,香喷喷的。
坟前坐着一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像是在睡觉。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些树。
“会长大的。”他说。
“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头。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背着一个包袱,手里拿着一根竹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你找谁?”老人问。
“找宁青霄。”年轻人说,“我是从未来来的。蓝华保险的人说,这里有个人能帮我。”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死了。”老人说,“死了很久了。”
年轻人的眼睛暗了一下。
“但他留了东西给你。”老人站起来,走进木屋,拿出一个盒子。木头的,旧了,但很结实。他把盒子递给年轻人。
年轻人打开。里面是一张卡片——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像玉又像琉璃。上面写着:
蓝华九州平安卡·特别版
持有人:你
有效期:永久
誓言:护你周全
年轻人翻来覆去地看。卡片是凉的,滑的,像玉。光透过卡片,在墙上映出一片淡蓝色的光斑——一个人。宁青霄。他笑着,手里拿着一株草,草在发光。
“他留了一句话。”老人说。
“什么话?”
“他说——‘当郎中的,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到病人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年轻人看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好卡片,背起包袱,拄着竹杖,走进了林子。
老人坐在竹椅上,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林子上,六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红的,黄的,白的,黑的,金的,银的。年轻人走进了光里,看不见了。
老人笑了笑。
他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他睡着了。
第九十九章 尾声
很多年以后,金陵城里流传着一个故事。
说是有个郎中,从很远的地方来,走遍了九州的山山水水,采遍了天下所有的灵草。他救了很多很多人,种了很多很多树。他在城南门外种了一片林子,林子里有六种树,六种颜色,六种光。晚上远远看去,像六盏灯。
说他有个朋友,是个走路的人,走遍了天下的路。他画了一张地图,把九州的山川河流都画在上面。地图很大,铺开来能盖住一整面墙。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棵树,都标得清清楚楚。地图的右下角,写着四个字:“山河无恙。”
说他有个帮手,是个苗疆的女子,懂所有的草药。她背着一个竹篓,走遍了大江南北。她采了很多药,治了很多病。她的头发白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说他有个护卫,是个沉默的人,从不说话。他守着一片林子,守了很多年。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腰间总是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刻着一个字:“华。”
说他有个徒弟,是个机灵鬼,会做各种各样的机关。他在林子里装了很多机关,防兔子,防野猪,防偷树的人。结果一只兔子都没抓到,自己倒是经常踩到自己装的夹子。
说他有个妻子,是个大小姐,会绣花,会做饭,会等他回家。她等了很多年,从春天等到冬天,从冬天等到春天。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走不动了。但她一直在等。
说那个郎中最后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林子里,看着那些树。他看了一年又一年,看着树长大,看着树开花,看着树结果。看着种子落在地上,长出新的树。看着新的树长大,老的树死去。
说他在林子里种了一棵葡萄,搭了架子。夏天的时候,葡萄藤爬满了架子,绿油油的,遮出一片阴凉。他坐在架子下面,喝着茶,看着林子,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
说他死的那天,是个秋天。栯木开满了黄花,金灿灿的,香飘十里。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像是在笑。他的手里握着一片叶子——不是栯木的,不是帝休的,不是沙棠的,不是不死树的,不是文茎的,不是甘木的。是一片祝余草。碧绿的,亮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们把他埋在栯木下面。没有碑,只种了一棵栯木。栯木开满了黄花,金灿灿的,香喷喷的。
每年春天,苏檀儿去看他。她坐在坟前,跟他说说话。说树长大了,说花开好了,说果子熟了。说徐弘祖又画了一张地图,说白芷又采了一种新药,说燕七又踩了自己的夹子。
她说了很多年。说到头发白了,说到走不动了。她让徐弘祖背她去。徐弘祖也老了,背不动了,就扶着她去。两个老人,慢慢地走,走到林子里,坐在栯木下面。
“我来了。”她说。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你听见了吗?”她问。
树叶又沙沙响。
她笑了。
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栯木的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手心里。金灿灿的,香喷喷的。
她睡着了。
徐弘祖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他笑了笑,也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林子里很安静。
第一百章 山河无恙
很多很多年以后,金陵城南门外的那片林子,还在。
栯木还在,帝休还在,沙棠还在,不死树还在,文茎还在,甘木还在。它们长成了一片古老的森林,树冠遮天蔽日,树根盘根错节。每年春天,栯木开黄花,帝休发黑芽,沙棠结红果,不死树长银叶,文茎吐红蕊,甘木放金光。六种颜色的光照亮了整片林子,像六盏永不熄灭的灯。
林子里有一座木屋,很老了,塌了一半。但门口那棵葡萄藤还在,很粗了,爬满了架子。架子下面有一把竹椅,朽了,一碰就碎。椅子上放着一根竹杖,磨得油光水滑,还结实。
林子里还有两座坟,并排着,上面长满了草。坟前种着两棵树——一棵栯木,一棵文茎。栯木开着黄花,文茎吐着红蕊。花和蕊落在一起,金灿灿的,红彤彤的,像一幅画。
每年春天,有人来看这片林子。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坐船,骑马,走路。他们在林子里坐一天,看树,看花,看光。他们不知道这些树是谁种的,不知道这些坟里埋的是谁。但他们觉得安心。坐在林子里,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他们在说什么?”小孩问。
“说谢谢。”大人说。
“谢谢谁?”
“谢谢种树的人。”
“种树的人是谁?”
“是个郎中。”大人说,“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郎中。他走遍了九州,采遍了灵草,救了很多很多人。他在这里种了一片林子,留给后来的人。”
“后来的人是谁?”
“是我们。”大人说,“就是你,就是我。”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跑到栯木下面,捡起一朵落花,金灿灿的,香喷喷的。他把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笑了。
“好香!”他说。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林子里很安静。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零零碎碎的光斑。六种颜色的光照在落叶上,照在青苔上,照在那两座小小的坟上,照在那把空空的竹椅上,照在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竹杖上。
光在动。慢慢地,缓缓地,像水流。从栯木流向帝休,从帝休流向沙棠,从沙棠流向不死树,从不死树流向文茎,从文茎流向甘木,从甘木流回栯木。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风停了。
林子安静了。
只有光在流。
流啊流,流啊流。
流过春夏秋冬,流过日出日落,流过人来人往。
流过三千年。
三千年后,会有人来。也许是另一个郎中,也许是另一个走路的人,也许是另一个从未来来的人。他走进这片林子,看到这些树,看到这些光。他会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在这里种下了它们。
他会在栯木下面坐一会儿,在帝休下面坐一会儿,在沙棠下面坐一会儿,在不死树下面坐一会儿,在文茎下面坐一会儿,在甘木下面坐一会儿。他会听到风的声音,叶子的声音,光的声音。
他会听到一句话。
很远,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又像从很高很高的天上落下来。
“当郎中的,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到病人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他睁开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笑了。
全剧终
【本集字数】:8467字
【全系列总字数】:约120000字
【后记】
这个故事讲完了。关于宁青霄,关于苏檀儿,关于徐弘祖,关于白芷,关于陆铮,关于燕七,关于那些树,那些草,那些山,那些水。关于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到明朝的郎中,用他的医术和善意,种下了一片林子,留给后来的人。
故事是假的。但善意是真的。
愿你也能种下一棵树。在你走过的地方,在你爱过的人心里。不必是灵草,不必发光。只要它能生根,能发芽,能长大。能在很多很多年后,让某个人在树下坐一会儿,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沙沙沙的,像在说——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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