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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跳跃,将上面每一道灰痕、每一丝惊惧都映照得分明。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脸颊瘦得凹陷下去,只有一双眼睛,在最初的麻木和惊吓过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颤抖的火星。
李知恩的手还扶在粗糙的门板上,冰冷的指尖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逸出一声气音。
屋里的女人猛地瑟缩了一下,像是受惊的小兽,身体条件反射地往后蜷缩。但她那双眼睛,却紧紧盯着门缝外李知恩的脸,没有叫喊,也没有移开视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恐惧,但最深处,是一种濒临绝望的人辨认同类时,难以言喻的触动。
“……你……”李知恩终于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救……救我……”
屋里的女人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看着她。几秒后,她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瞥了一眼屋内另一个方向——那里堆着些破烂杂物,黑黢黢的,看不出什么——然后,她回过头,对着李知恩,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接着,她抬起一只同样脏污、骨节分明的手,极其轻微地摆了摆,示意她别出声,又指了指门,做了一个“快进来”的手势,动作快而急促。
李知恩心脏狂跳,来不及多想,用尽最后力气,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侧身挤了进去,又立刻将门掩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地喘息。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太多,但那一小堆火散发着真实的热量。空气里弥漫着柴烟、霉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兽类和久未清洗的人体混合的沉闷气息。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和破烂被褥,一个歪倒的破木凳,几个看不清是什么的瓦罐,除此之外,几乎空空如也。
火光旁的女人,大约只有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看不出本色的、过于宽大的旧棉袄,头发枯黄打结,胡乱披散着。她抱膝坐着,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得很大,摇晃着,像个不安的鬼魅。
两人在跳跃的火光中对视着,一时之间,只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彼此压抑而粗重的呼吸。
“你……”李知恩又试着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你是……被关在这里的?”
女人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她的目光落在李知恩身上单薄的、被刮得破破烂烂的运动服,以及脸上、手臂上那些新鲜的血痕和污泥上,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恐惧和某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我也是……从刘家跑出来的。”李知恩低声说,一边说,一边警惕地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除了风声,暂时没有别的。
听到“刘家”两个字,女人身体明显一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嘴唇哆嗦起来。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抱紧了膝盖,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
“你知道出去的路吗?”李知恩急切地向前挪了半步,却又停住,怕吓到她。“我是说,离开这座山,去镇上,或者有公路的地方?”
女人缓缓摇头,依旧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但勉强能听懂:“不……不知道。我……我只认得附近一点。这里……绕不出去。”
李知恩的心沉了沉,但并未完全意外。她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地上一个小小的、缺了口的破陶碗。碗里,似乎装着一点水。
女人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犹豫了一下,慢慢伸手,将那破碗端起,往前推了推,推到离李知恩更近的地面,然后迅速收回了手,依旧低着头。
水。李知恩几乎能听到自己体内细胞在尖叫。她顾不得许多,跪爬过去,端起那只破碗。水很浑浊,里面甚至漂浮着一点细微的草屑,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仰起头,贪婪地将那一点点水灌进喉咙。
冰凉、带着土腥味的液体滑过灼烧般的喉咙,如同甘霖。太少,远远不够,但至少缓解了那要命的焦渴。
“谢谢……”她放下碗,哑声道谢。水给了她一丝力气,也让她稍稍冷静了些。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你……来这里多久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知恩以为她不会回答。就在她准备放弃追问时,女人终于抬起头,火光映着她眼里一层薄薄的水光。
“阿……阿禾。”她声音很轻,带着颤音,“他们叫我阿禾。来了……快一年了吧,记不清了。”
快一年。李知恩心里一紧。一年,囚禁在这深山老林里。
“你是……被卖来的?”她问,尽管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阿禾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在她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打工……说招工……被骗来的。”她语不成句,断断续续,“关在……另一家。后来那家……男人死了,我又被……转到这里。这屋子……是以前看果园的老头住的,他死了,就空着……他们让我住这里,看着……看着旁边的菜地。晚上……锁门。”
原来如此。这里也是个囚笼,只是看守或许没那么严密,或者,他们已经默认她无处可逃。
“那你……没试过跑吗?”李知恩问。
阿禾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里充满了深深的恐惧。“跑……跑过一次。被……抓回来。打。”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虽然隔着厚衣服,但李知恩似乎能想象到下面的伤痕。“他们……他们说,再跑,就……就打断腿,卖到更深的……山里去,或者……弄死。”
她的话让李知恩遍体生寒。她知道,这绝不是威胁,而是他们真的做得出来。
“刚才……我在玉米地那边,听到有人喊叫,是……是刘铁柱他们在追你?”阿禾忽然问,眼里又涌上惧色。
“是。”李知恩点头,心头警铃再次敲响,“我踹了他,从他们屋里一个墙洞爬出来的。他们肯定不会罢休,天一亮,一定会到处搜山。”
阿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那你不能待在这里!他们……他们天亮前,可能会来查看我还在不在……有时候会来……”她惊慌地看向门口,又看看李知恩,“这里藏不住人!一眼就看到了!”
李知恩的心也凉了半截。她环顾这间几乎一览无余的破屋,确实,无处可藏。如果刘铁柱父子带着人搜到这里,发现她,阿禾也会被连累。
“这附近,还有什么能藏身的地方吗?山洞?废弃的屋子?或者更隐蔽的角落?”李知恩急促地问,“我必须要找个地方,挨到天亮,再想办法。”
阿禾咬着嘴唇,努力思索,瘦小的脸上满是挣扎和恐惧。最终,对同类的一丝怜悯,或者说,对“逃跑”这个可能性的最后一点渺茫希望,压过了对告密可能带来奖赏(如果有的话)或对惩罚的恐惧。
“后面……屋子后面,山坡往上走一点,有个……有个以前猎人留下的窝棚,很破了,半塌了,藏在一片野藤后面,不太容易被发现。”阿禾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但那里……可能有蛇,晚上……也冷。”
“告诉我怎么走!”李知恩立刻说。有地方就行,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强。
阿禾快速而含糊地描述了一下方向和路径。其实很简单,从这屋子后面直接上山坡,走大概百来米,在一片特别茂密的野藤和灌木后面。
“谢谢……谢谢你,阿禾。”李知恩郑重地低声道谢。萍水相逢,这一点点指点和那半碗水,此刻重如千斤。
阿禾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小声说:“你……小心。山里晚上……有东西。还有……别信路上遇到的任何人。村里……都是一起的。”
“我明白。”李知恩点头。她站起身,腿还是有些发软,但必须走了。“你也……保重。有机会……我们一起……”
阿禾猛地摇头,脸上是认命般的绝望和巨大的恐惧:“不……我跑不掉了。你……你快走!别管我!”
李知恩知道,此刻再多说无益。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在火光旁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孩,将她的模样刻在脑海里,然后转身,轻轻拉开那扇破木门。
门外,夜色如墨,寒风刺骨。那弯毛月亮彻底不见了踪影,云层更厚,似乎要下雪。
阿禾没有跟出来,只是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单薄的肩膀微微抖动。
李知恩不敢回头,按着阿禾指点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到屋后,向着黑沉沉的山坡上爬去。
山坡很陡,到处是碎石和枯枝。她手脚并用,冰冷的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上。伤口被汗水一浸,更加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冰冷的空气。
她不敢停,不敢回头。身后那点微弱的火光,很快就被浓密的树木和夜色吞没,再也看不见。
阿禾指的路不算难找,但夜晚的山林,方向极易迷失。她只能凭着感觉,朝着大概是“向上”的方向,在齐腰深的枯草和灌木中艰难穿行。荆棘勾破了裤脚,冰冷的露水很快打湿了衣服下摆,寒意顺着小腿向上蔓延。
就在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或者阿禾记错了的时候,前方一片格外浓密、几乎纠缠成墙的野藤蔓后面,隐约露出一点倾斜的木架轮廓。
是那里!
她奋力拨开坚韧的藤蔓,挤了进去。后面果然是一个极其低矮、歪斜的木棚,与其说是窝棚,不如说是几根木头和茅草勉强搭成的三角形遮蔽所,有一面已经塌了大半,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动物粪便的气味。
但此刻,这就是她的避难所。
她蜷缩着钻进那个勉强能容身的角落,用一些散落的枯草和破烂的兽皮(如果那还能称为兽皮)盖住身体,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热量。窝棚几乎不挡风,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冻得她牙齿格格打颤。身上的衣服又湿又冷,紧紧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壳。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小东西窸窸窣窣地从脚边快速爬过。她猛地一缩,心脏狂跳,但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蛇虫鼠蚁,现在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寒冷,是追踪,是天亮。
她紧紧抱住自己,将脸埋在膝盖间,试图用微弱的体温温暖自己。林晓的脸,父母的面容,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报警了吗?在找她吗?这座山到底有多大?离最近的公路有多远?阿禾说村里人都是一起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即使遇到其他村民,也不能求助?
一个又一个问题,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在极度的疲惫、寒冷和紧张过后,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开始运作。意识逐渐模糊,眼前最后残留的,是跳跃的火光,和阿禾那双盛满麻木与恐惧,却在深处仍有一丝微芒的眼睛。
她好像只迷糊了一小会儿,又好像昏沉了很久。直到一阵突兀的、尖锐的狗吠声,将她从破碎的噩梦中猛然惊醒!
狗叫声!而且不止一条!声音从山下传来,隐约夹杂着人声和零乱的手电光束,正朝着这个方向,快速逼近!
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但已能勉强看清近处树木的轮廓。
他们搜上来了!而且,带着狗!
李知恩瞬间睡意全无,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跳动。她猛地从枯草堆中坐起,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又赶紧死死捂住嘴。
快!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狗鼻子太灵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出那个破烂的窝棚,甚至来不及拍打身上的草屑,慌不择路地向着与狗叫声相反的方向——更深的、看起来更陡峭茂密的山林——跌跌撞撞地跑去。
身后,狗吠声和人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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