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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沿着通济渠一路西行,两岸的风光,从江南的烟雨温柔,渐渐变成了中原的厚重苍茫。
大运河是大唐的血脉,南起余杭,北至涿郡,贯通南北,天下的财货、粮食、物资,大半都要靠着这条运河,运往两京。
坐在平稳的马车里,看着运河上往来如梭的漕船,黎江明才真正感受到了盛唐的底气。
一眼望不到头的漕船,首尾相连,顺着运河缓缓前行,船上满载着江南的粮食、丝绸、瓷器、茶叶,还有来自海外的香料、珠宝。纤夫们喊着号子,拉着漕船逆流而上,号子声顺着风,飘进马车里,苍凉而有力。
月池天河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象,忍不住感慨道:“这就是大唐的大运河啊,太壮观了。以前只在历史书里见过,亲眼看到,才知道有多震撼。”
黎江明点了点头,语气却带着一丝沉重:“大运河确实是千古奇迹,可这条河,养活了长安的皇室和百官,也压垮了沿河的百姓。”
月池天河愣了一下,看向黎江明,眼里满是疑惑。
黎江明掀开车帘,指了指运河岸边的纤夫。那些纤夫,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脊背被纤绳压得弯弯的,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破了,脚底满是血泡。
“你看他们。” 黎江明缓缓说道,“大唐的漕运,用的是力役制。沿河的百姓,每年都要服两个月的漕运力役,不仅没有工钱,还要自己准备干粮,耽误了农时,家里的田地就荒了。要是遇到水患,漕船延误了期限,还要被治罪,轻则打板子,重则直接发配。”
“这条运河,是大唐的生命线,也是沿河百姓的枷锁。”
月池天河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看着岸边那些辛苦的纤夫,心里一阵发酸。
她之前在扬州,看到的都是盛世的繁华,酒楼林立,歌舞升平,富商权贵们一掷千金,以为整个大唐,都是这样的景象。却没想到,就在这繁华的运河岸边,还有这么多活在底层的百姓,过着这样辛苦的日子。
“我以为,开元盛世,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月池天河的声音很低,“没想到……”
“开元盛世,盛的是皇室,是门阀,是世家,是富商。” 黎江明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针见血的锋利,“普通的百姓,不过是盛世的燃料罢了。”
他研究了半辈子唐代的经济史,太清楚这个所谓的盛世,背后藏着多少危机了。
天宝三载,看似是大唐的顶峰,实际上,帝国的根基,早就已经烂了。
均田制早已全面崩坏,土地兼并愈演愈烈,门阀世家和豪强地主,垄断了天下超过七成的田地,无数的自耕农失去了土地,变成了流民,或者成了地主的佃户,承受着高额的地租。
租庸调制建立在均田制的基础上,均田制崩了,租庸调制自然也就名存实亡。失去土地的农民,交不起租庸调,只能逃亡,变成了逃户,朝廷的税源,越来越少。
而皇室和百官的开销越来越大,边疆的军费越来越高,朝廷只能不断加重对剩下百姓的赋税,逼得更多的百姓逃亡,形成了恶性循环。
这些,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现实,就摆在黎江明的眼前。
车队一路西行,越往中原走,这种盛世之下的危机,就越明显。
他们路过宋州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当地的州县,在抓逃户。几十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被官兵用绳子串着,像牲口一样,在街上走着,鞭子抽在身上,发出噼啪的响声,百姓们的哭喊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黎江明让车队停了下来,问了路边的一个老者,才知道,这些百姓,都是失去了土地的农民,交不起赋税,只能逃亡,结果被官府抓住了,要发配到边疆去充军。
“老爷,您是从江南来的贵人吧?” 老者叹了口气,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苦笑着说道,“这日子,没法过了。家里的田地,被地主豪强抢走了,官府的赋税却一点都不少,一年忙到头,连口吃的都剩不下,不跑,只能等着饿死啊。”
黎江明沉默了。
他知道,这不是个例,而是整个大唐,正在发生的普遍现象。
安史之乱为什么能瞬间席卷半个大唐?为什么安禄山的叛军一路南下,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根本原因,就是底层的百姓,早就对这个朝廷失望透顶了。
这个看似金碧辉煌的盛世,早就已经民心尽失了。
晚上,车队在宋州的驿站歇脚。宋州的刺史,早就收到了消息,知道车上是要入京的东瀛遣唐使贵女和汉学先生,不敢怠慢,亲自来到驿站接待,摆了丰盛的宴席,招待黎江明和月池天河。
宴席上,宋州刺史张大人,对着黎江明和月池天河,不停地恭维着,说着大唐的盛世繁华,国泰民安。
黎江明听着他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举杯附和一下。
酒过三巡,黎江明看着张刺史,突然开口问道:“张大人,我今天进城的时候,看到官府在抓逃户,足足有几十人。不知宋州一地,每年的逃户,有多少?”
张刺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说道:“黎先生说笑了,不过是几个零星的流民罢了。我宋州在陛下的治理下,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哪里有什么逃户?不过是些懒汉,不愿种地,四处流窜罢了。”
黎江明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他心里清楚,这些地方官,报上去的户籍和赋税,全都是假的。为了自己的乌纱帽,他们只会报喜不报忧,把逃户的赋税,强加到剩下的百姓头上,逼得更多的百姓逃亡,形成恶性循环。
宴席结束之后,回到驿站的房间里,月池天河看着黎江明,忍不住说道:“那个张刺史,明明就在撒谎。今天我们明明看到了那么多逃户,他却说没有。”
“这就是大唐的官场。” 黎江明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缓缓说道,“上上下下,都在粉饰太平。皇帝在长安的兴庆宫里,听着百官的汇报,以为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却不知道,民间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那…… 我们能改变吗?” 月池天河看着黎江明,眼里带着一丝期盼。
黎江明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能。但不是靠一两句劝谏,不是靠皇帝的一纸诏书,而是要靠制度,从根上,把这个烂掉的体系,换掉。”
他要做的,不是修修补补,不是给这个盛世打几个补丁,而是要把张居正的那套体系,完整地植入大唐,从行政、财税、军事,进行一场彻头彻尾的改革。
考成法,要解决的,就是这种官场欺上瞒下、政令不出长安的问题。
一条鞭法,要解决的,就是均田制崩坏、赋税混乱、土地兼并的问题。
只有把这两把刀,插进大唐的肌体里,才能把这个即将坠入深渊的帝国,拉回来。
月池天河看着黎江明眼里的坚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这个男人,一旦决定了要做什么,就一定会做到。
接下来的路程,黎江明没有再只顾着赶路,每到一个州县,他都会停下来,带着月池天河,去当地的市井、乡村里走一走,看一看,了解当地的赋税、田地、吏治情况。
他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全都记在了笔记本上,包括每个州县的逃户数量、土地兼并情况、官员的吏治水平、百姓的生活状况,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本笔记,就是他日后改革,最真实的依据。
而月池天河,也跟着黎江明,一路走,一路看。她不再是那个只懂设计和艺术的留学生,她亲眼看到了这个盛世的另一面,看到了底层百姓的疾苦,也渐渐明白了,黎江明要做的事情,到底有多么重要。
她开始用自己的画笔,把路上看到的一切,都画了下来。辛苦的纤夫,被抓的逃户,荒芜的田地,还有州县衙门里,那些只会粉饰太平的官员。
她的画,不再只有风花雪月,还有了这个时代的重量。
一路上,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他们走到汴州的时候,遇到了一伙劫道的山贼,足足有上百人,把车队围在了官道上。
随行的护卫,都是王景文精心挑选的精锐,可面对数倍于自己的山贼,也瞬间慌了神。
月池天河吓得脸色发白,紧紧地抓着黎江明的胳膊。
黎江明却异常冷静,他先把月池天河护在马车里,然后掀开车帘,看着围上来的山贼,面无表情。
为首的山贼头目,骑着一匹马,手里拿着一把大刀,看着车队,狞笑着喊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识相的,把金银财宝都交出来,再把车里的小娘子送出来,爷爷可以饶你们一条狗命!”
护卫队的队正,拔出刀,挡在马车前,和山贼对峙着,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黎江明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官道:“我乃大唐鸿胪寺护送的东瀛遣唐使,奉旨入京,陛下亲自召见。你们敢劫我们的车队,就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现在退去,我可以既往不咎,若是敢上前一步,定让你们神魂俱灭,死无葬身之地!”
那头目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什么遣唐使?爷爷我劫的就是遣唐使!少在这里装神弄鬼,给我上!”
他一声令下,山贼们嗷嗷叫着,就冲了上来。
黎江明眼神一冷,从怀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一个用布包着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高锰酸钾和甘油,还有几包做焰色反应的金属粉末。
他看着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山贼,拧开玻璃瓶,把里面的液体和粉末混在一起,然后狠狠朝着山贼们扔了过去。
玻璃瓶摔在地上,瞬间碎裂。
高锰酸钾和甘油混合,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轰” 的一声,燃起了熊熊大火,五颜六色的火焰,瞬间窜起了一人多高,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山贼,瞬间裹在了火里。
山贼们瞬间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
后面的山贼,看到这一幕,瞬间都吓傻了,脚步猛地停住了,眼里满是惊恐。
他们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人,随手扔出一个瓶子,就凭空燃起了大火,还是五颜六色的,这不是妖法是什么?
黎江明面无表情,又掏出了一个打火机,“噌” 的一声,一簇火焰在他的指尖燃了起来。
他看着吓傻了的山贼们,声音冰冷,如同来自地狱:“我乃东瀛阴阳师,擅控火引雷,刚才不过是小惩大诫。你们若是再敢上前一步,我便引下天雷,把你们全都烧成灰烬!”
说着,他指尖的火焰,猛地晃了晃,窜起了半尺高的火苗。
山贼们彻底吓破了胆。
刚才那凭空燃起的大火,还有黎江明指尖的火焰,已经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在这个信奉鬼神的年代,他们哪里敢和一个会妖法的阴阳师作对?
为首的那头目,脸色煞白,手里的大刀都握不住了,调转马头,大喊一声:“撤!快撤!遇到妖法了!”
上百个山贼,瞬间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地上受伤的同伴都顾不上了,转眼就没了踪影。
危机,就这么解除了。
随行的护卫们,都看傻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黎江明,眼里满是敬畏。他们早就听说,这位黎先生是东瀛来的阴阳师,法术高强,今天亲眼所见,才知道名不虚传。
黎江明收起了打火机,看着跑远的山贼,松了口气。
刚才那一下,看着惊险,其实就是最基础的化学反应,没什么危险。但对付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山贼,简直是降维打击。
他转过身,回到马车里,看着脸色发白的月池天河,笑着说道:“没事了,都吓跑了。”
月池天河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声音还带着颤抖:“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黎江明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怀里的女孩身体软软的,带着淡淡的香气,黎江明的心跳,也忍不住快了几分。
月池天河也反应了过来,脸瞬间红透了,连忙松开了他,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一样。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起来。
经过这场小插曲,随行的护卫们,对黎江明更是敬畏有加,一路上,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再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黎江明 “东瀛阴阳师” 的名头,也顺着官道,一路传到了长安。
天宝三载,腊月初。
经过了一个月的长途跋涉,黎江明和月池天河的车队,终于抵达了长安。
当那座巍峨的长安城,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黎江明掀开车帘,看着那座传说中的帝都,眼里闪过一丝锋芒。
长安城,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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