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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章 船上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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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渊·烬是被铃铛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急促的、警报似的响声,而是缓慢的、懒洋洋的叮当声,像是有人在漫不经心地摇晃着一串风铃。他睁开眼睛,看见棚顶缝隙间透进来的冷光比之前亮了一些不是更亮了,而是角度变了,说明船转了方向。

    身体比昨天好了一些。半边脸的麻痹感基本消失了,只是嘴角还有点僵,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歪向一边。噬骨鱼咬出的伤口结了厚厚的痂,痒得厉害,但他忍着不去挠骨笛说挠破了会留疤,而且“焚天氏留疤不好看,卖不出好价钱”。

    卖。这个词在过去的几天里出现了很多次。渊·烬不确定骨笛是不是认真的,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可去。

    “醒了就起来。”骨笛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别像条死鱼似的摊着。我这里不养闲人。”

    渊·烬慢慢坐起来。动作还是有点吃力,腹部的伤口一用力就疼,但比昨天好了太多。骨笛给他敷了某种药膏,黑糊糊的,臭得像腐烂的海藻,但效果出奇地好伤口在一天之内就开始愈合了。

    “今天学什么?”他问。

    骨笛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过去的几天里,渊·烬每天都在问他问题关于这个世界,关于地底,关于他自己。骨笛大多数时候都在抱怨,抱怨他问题太多、太烦、太不懂规矩,但每次到最后都会回答。

    “地底的事。”骨笛说,把手里的桨横在膝盖上,“你迟早要下去,总不能连自己踩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骨板,表面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渊·烬凑过去看,发现那是一幅地图,刻工精细,线条流畅,不同区域用不同的符号标记着。

    “九幽。”骨笛用指甲点着骨板的中央,“地底世界。一共九层,从最上面的烬土层到最下面的渊心,深度四百里。”

    他的指甲沿着骨板从上往下划,每经过一层就停一下。

    “烬土层。零到五十里。矿脉最多,地精王国都在这一层。灰市也在这一层我们现在就在往灰市走。”

    渊·烬看着骨板上标记的符号。烬土层的符号是一把镐头和一堆矿石,简单直接。

    “冥河层。五十到一百二十里。地下海和亡魂水域。冥河氏的地盘,死人待的地方。”

    指甲继续往下。

    “骨林层。一百二十到一百八十里。远古巨兽的骸骨化成的森林。骨林氏的老家也就是我的老家。”

    渊·烬抬头看了骨笛一眼。老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只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镜渊层。一百八十到二百三十里。全是镜面晶石,空间是反转的,走进去分不清上下左右。镜渊氏的地盘,神神叨叨的一群人。”

    “锈海层。二百三十到二百八十里。液态金属的海洋,上面漂着移动的城市。锈海氏管那里,打仗和打铁都是他们的强项。”

    “眠神层。二百八十到三百二十里。旧神沉睡的地方。别问我旧神是什么,我也不知道。那一层没人去过,去过的都没回来。”

    渊·烬的眉头皱了一下。

    “焚天层。三百二十到三百五十里。九幽神火的核心。你们焚天氏的老家三万年前的事了。现在那一层是禁区,谁进去谁死。”

    指甲停在骨板的底部。

    “墟渊层。三百五十到三百九十八里。禁忌封印之地。墟渊氏的地盘就是追你的那群人。他们不说话,不交流,只干一件事:看守封印。”

    “渊心。三百九十八到四百里。世界之脐,创世余烬。你从那里出来的。”

    骨笛把骨板收起来,塞回怀里。

    “九层。记住了?”

    渊·烬点了点头。九层,四百里深,从上到下。他从最底层来,要去最上层。或者至少,要去骨笛说的那个“灰市”。

    “七大氏族呢?”他问。

    骨笛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在说“又来了”。

    “七大氏族。九幽的七个统治者。刚才说的那些烬土氏、冥河氏、骨林氏、镜渊氏、锈海氏、墟渊氏。这是六个。”

    “第七个呢?”

    “焚天氏。”骨笛看着他,“你们的氏族。三万年前是七氏族之首,现在是历史。被抹去的历史。”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三万年前,焚天氏是最强的。执掌九幽神火,主战与毁灭。他们的神印等级最高,他们的军队最强,他们的火焰能烧穿一切。其他六族加在一起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后来呢?”

    “后来他们想烧穿地底,打到地表去。其他六族不愿意,就打起来了。打了五千年血火纪元。最后六族联手,在穹天使就是地表那些神明的帮助下,把焚天氏封印了。封印在渊心,和他们的主神烛龙一起。”

    骨笛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背诵一本看了无数遍的书。但渊·烬注意到,他的指甲在骨板边缘轻轻敲击着,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太稳。

    “这是官方的说法。”渊·烬说。

    骨笛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

    渊·烬想了想。“感觉。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说真话。”

    骨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敷衍的、商人式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苦涩的笑。

    “你比看起来聪明。”他说,“这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渊·烬也没有追问。他知道追问也没用骨笛愿意说的,不用问也会说;不愿意说的,问了也是白问。

    沉默了一会儿,渊·烬换了个话题。

    “神印等级。你之前说过。”

    骨笛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他喜欢这种交易式的问答你问一个,他答一个,清清楚楚,不欠不赊。

    “神印。鬼神的力量核心。每个鬼神体内都有一个,等级从低到高一共七级。”

    他伸出一只手,弯下拇指。

    “灰印。最低级。大部分普通鬼神都是灰印,一辈子也升不上去。能力嘛比普通人强一点,但强得有限。”

    弯下食指。

    “铜印。精锐级别。能当个小队长什么的。能力开始出现分化有的擅长战斗,有的擅长辅助,有的擅长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中指。

    “银印。统领级别。六大氏族的大君大部分是这个级别。能力已经很强了,能影响一场小规模的战争。”

    无名指。

    “金印。大君级别。整个九幽也没几个。到这个级别的,都是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能力能改变地形,能影响天气,能一个人对抗一支军队。”

    小指。

    “渊印。半神级别。三万年前焚天氏有几个,其他氏族一个都没有。到这个级别的,已经不能叫‘鬼神’了,应该叫‘行走的天灾’。”

    他握紧拳头,然后张开手掌。

    “穹印。真神级别。只有烛龙达到过。能力嘛”他想了想,“烧穿九幽,打上神国,和天穹诸神正面刚。就是这个级别。”

    渊·烬看着他张开的手掌,那五根手指和空空的掌心。

    “第七级呢?”

    骨笛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

    “源印。创世级。传说而已。没人见过,也不知道有没有。据说到了那个级别,就能改写世界的规则不是‘改变’,是‘改写’。就像……就像你写了一本书,写到一半不满意,把纸撕了重写。”

    他看了渊·烬一眼。

    “你要是能达到那个级别,就不用担心被追杀了。你连追杀你的人是什么都能改把他们改成青蛙,改成石头,改成空气。”

    渊·烬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是灰印?”

    “灰印。最低级。刚觉醒的那种。连怎么用都不会。”骨笛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你那天的爆发只是本能反应,就像刚出生的小崽子会哭一样。真正的灰印能力,你还差得远。”

    “怎么提升?”

    “不知道。”骨笛回答得很快,“我又不是焚天氏。你们的修炼方法三万年前就失传了。你自己摸索吧反正你体内有九块神印碎片,足够你折腾了。”

    九块。渊·烬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能感觉到那团火,能感觉到它在心脏深处蛰伏着,像一颗种子。但他感觉不到九块碎片它们已经融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团混沌的、不分彼此的能量。

    “别摸了。”骨笛说,“摸也摸不出来。你要是真想知道自己是什么级别,等到了灰市,找个测印师看看。花点钱就行。”

    “你有钱吗?”

    “没有。”

    “……那我用什么付?”

    骨笛看着他,露出一个商人式的微笑。

    “你可以赊账。利息嘛每天百分之十。”

    渊·烬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船继续前行。地下河的水流比昨天缓了一些,船速也慢了下来。骨笛说这是因为快到了灰市附近的水域有很多分支河道,水流被分散了。

    渊·烬靠在船舷上,看着两岸的风景如果“风景”这个词适用于地底的话。两岸是灰黑色的岩壁,岩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发光的苔藓,青绿色的,一团一团的,像是被谁随手甩上去的颜料。苔藓的光很弱,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区域,但在黑暗中,它们就是唯一的星辰。

    “那些苔藓叫什么?”他问。

    “没名字。”骨笛头也不回,“就是苔藓。能吃的,有点苦,但饿不死人。灰市那些最穷的流浪者就靠这个活着。”

    渊·烬看着那些苔藓,想象有人靠吃它们活着的样子。

    “灰市是什么地方?”

    “最混乱的地方。”骨笛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烬土层的交易集市。九幽最大的。你在那里能买到任何东西记忆晶石、武器、奴隶、情报、毒药、解药、假身份、真诅咒。只要你有钱,什么都买得到。”

    “也有危险?”

    “当然。灰市没有法律,没有秩序,只有一条规则别被抓到。偷东西被抓到,剁手。杀人被抓到,偿命。但如果你够聪明、够快、够狠,你就是灰市的王。”

    渊·烬沉默了一会儿。

    “你卖什么?”

    “记忆晶石。”骨笛拍了拍船舱里那些骨制容器,“骨林氏的祖传手艺。收集记忆,储存记忆,贩卖记忆。你想要什么记忆?将军的战争经验?学者的知识储备?美人的初恋感觉?只要出得起价,我都能搞到。”

    “有我的记忆吗?”

    骨笛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货物。

    “没有。你的记忆晶石只有那一块,就是你看过的那块。其他的”他摇了摇头,“要么碎了,要么还在你脑子里锁着。”

    “能打开吗?”

    “能。但需要更高级的骨林氏记忆师。我这种流浪商人,手艺不够。”他把一块记忆晶石塞进一个骨制容器里,盖上盖子,“而且你确定要打开?有些东西,锁着比打开好。”

    渊·烬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结了痂的伤口,看着皮肤下隐约可见的金色纹路。

    他想知道自己是谁。想知道为什么他会从封印中醒来。想知道那团火是什么,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但骨笛说得对有些东西,锁着比打开好。

    至少现在好。

    “到了灰市之后呢?”他问。

    骨笛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到了之后,我找买家,你找活路。两不相欠。”

    他顿了顿。

    “但在那之前”

    他从船舱里翻出一块面包,扔给渊·烬。

    “先吃饭。活着的人才有资格问‘之后’。”

    渊·烬接住面包。面包很硬,有一股霉味,但比他之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虽然他不记得之前吃过什么。

    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船继续前行。铃铛在晃动,水声在流淌,骨笛在船头哼着一首听不懂的歌。旋律很古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忧伤。

    “那是什么歌?”渊·烬问。

    “骨林氏的摇篮曲。”骨笛说,“哄孩子睡觉的。”

    “哄我?”

    “哄我自己。”骨笛的声音变得很轻,“人老了,不哼点东西睡不着。”

    渊·烬没有再说话。他靠在船舷上,听着那首古老的摇篮曲,看着两岸的苔藓在黑暗中发光。

    那团火在胸腔里安静地蛰伏着。

    它也在听。

    第七天的早晨如果地底有“早晨”的话渊·烬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

    不是铃铛声,也不是水声,而是人声。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

    他坐起来,透过棚顶的缝隙往外看。

    两岸变了。岩壁不再是光秃秃的灰黑色,而是被凿出了密密麻麻的洞穴,洞穴里挂着灯不是苔藓那种冷光,而是真正的灯,有油灯,有矿灯,有某种发光的液体装在玻璃瓶里。灯光五颜六色的,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把水面染成了一幅打翻的调色盘。

    水面上有其他的船。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有的和他坐的这艘一样简陋,有的装饰得像移动的宫殿。船上坐着各种各样的生物有的像人,有的不像,有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他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灰市。

    骨笛站在船头,背挺得比平时直了一些。

    “到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渊·烬没听过的紧张,“从现在开始,别说话,别乱看,别碰任何东西。”

    他回头看了渊·烬一眼。

    “还有别让任何人看见你脸上的纹路。”

    他从船舱里翻出一块破布,扔给渊·烬。

    “包上。”

    渊·烬接过破布,缠在脸上,遮住了左脸那道暗红色的纹路。破布有一股霉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腥气,但他没有抱怨。

    船驶入了灰市。

    灯光越来越亮,声音越来越响。渊·烬看见岸上有成百上千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有人在吆喝,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有人在哭。空气中弥漫着几十种气味食物的香气、药物的苦味、金属的腥气、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腻的、让人头晕的气味。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不,不是“从来没见过”。是不记得见过。

    骨笛的船靠岸了。他把绳子系在一根木桩上,然后跳上岸,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老人。

    “在船上等着。”他说,“我去看看行情。”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渊·烬一眼。

    “别乱跑。”他说,“灰市吃人,不吐骨头。”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渊·烬坐在船上,看着岸上的一切。灯光、人群、货物、喧哗。这是一个他完全不懂的世界,混乱、肮脏、危险,但活着。

    所有人都在活着。

    他摸了摸胸口。那团火在跳动着,和着人群的喧嚣,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但他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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