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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离歌
正月十六,年节的最后一点余温,被一场倒春寒彻底打散。北风卷着细碎的冰粒,抽打得窗纸噗噗作响。肉铺的生意也如这天气一般,冷清下来。偶尔有熟客上门,买了肉,也不急着走,总要扯几句闲篇,目光往内院瞟,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即将满足某种预言的微妙兴奋。
樊长玉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宋家退婚的后续,等她这“招婿”闹剧如何收场,也等那个迟早会来、且必定会在年节后上门的人。
果然,晌午刚过,铺子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刻意抬高的、带着市井油滑的说话声。门帘被猛地掀开,灌进一股冷风和几个人影。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五短身材,面皮黝黑,裹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羊皮袄,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看人时眼睛总斜着,带着三分算计,七分蛮横。正是樊长玉的大伯,樊大牛。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族的青壮,还有镇上专好掺和别家事、替人“主持公道”的赵牙侩。
“哟,长玉,忙着呢?”樊大牛一脚跨进铺子,目光先是在挂着的肉条上扫了一圈,又落到樊长玉身上,最后瞥向内院门帘,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樊长玉放下手中的剔骨刀,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抬起头,神色平静:“大伯来了。买肉?”
“买肉?哼!”樊大牛嗤笑一声,大喇喇地拖过一条板凳坐下,跟着他的人也堵在了门口,“自家侄女的铺子,吃口肉还要钱不成?我说长玉,你这丫头,现在是越来越不懂事了。年节里,也不知道去给大伯拜个年,还得我亲自上门来看你?”
“年前家里事多,没顾上。大伯见谅。”樊长玉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事多?可不是事多嘛!”樊大牛嗓门高了起来,指着内院,“又是捡男人,又是招婿的,闹得满镇风雨,能不多吗?我这个做大伯的,脸上都跟着臊得慌!”
他声音洪亮,引得门外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探头探脑。
樊长玉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樊大牛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火起,也不再绕弯子,直入主题:“长玉,不是大伯说你。你爹娘走得早,留下你们姐妹俩,大伯我心里也疼。可你再怎么着,也不能胡来!咱们樊家在这林安镇,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清不楚地捡个野男人回来,还学人招什么赘婿?传出去,我们樊家祖辈的脸面往哪儿搁?你让底下几个妹妹,以后怎么说亲?”
“大伯此言差矣。”樊长玉开口,声音清晰,不卑不亢,“我父母双亡,独自支撑门户,招婿入赘,是为承继家业,奉养幼妹,合乎礼法,亦是为樊家延续香火。何来不清不楚,胡来一说?至于捡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难道见死不救,任由人冻死街头,就是有脸面了?”
“你……”樊大牛被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一拍大腿,“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礼法?香火?你招的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来历不明、病怏怏的穷酸,也配进我樊家的门,承我樊家的业?谁知道他是逃犯还是江洋大盗?你这是引狼入室,败光你爹娘留下的家当!”
“大伯慎言。”樊长玉脸色冷了下来,“我夫君言正,身家清白,只是遭了难,暂时落魄。我既招他为婿,他便是樊家的人。家业是我爹娘所留,如何处置,自有我做主。不劳大伯费心。”
“你做主?你一个丫头片子,做什么主!”樊大牛霍地站起来,指着樊长玉鼻子,“这铺子,这宅子,都是我樊家的产业!你爹死了,就该由我这个长兄,我这个樊家长房来掌管!你招个野男人就想霸占?门都没有!今儿个,当着赵牙侩和族亲的面,我把话撂这儿,要么,你立刻把那野男人赶出去,这铺子宅子交给我来打理,我保你们姐妹衣食无忧;要么,咱们就去见官,让县太爷评评理,看看你这招婿,合不合规矩,看看这产业,该归谁!”
他声音洪亮,气势汹汹,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樊长玉脸上。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赵牙侩捻着几根稀疏的胡子,装模作样地点头:“大牛兄弟说的在理。长玉丫头啊,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这产业带不走,还是交给族中长辈打理稳妥。你招婿这事,确实欠考量……”
樊长玉孤立地站在肉案后,面对着大伯的咄咄逼人和门外看客各色的目光。寒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她发丝拂动。她背脊挺得笔直,手指在围裙下悄然握紧,指尖抵进掌心。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真当这一天来临,这种被至亲逼迫、被众人审视的寒意,依旧刺骨。
“大伯要打官司,我奉陪。”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父母临终前,已将房契地契、这肉铺的文书,都交予我手,写明由我樊长玉继承。族谱上,我爹这一支,也写得明明白白。大伯想要,就凭真凭实据去衙门拿。至于我招婿是否合规,衙门自有律法条文。我等着衙门的传票。”
她语气冷静,条理清晰,竟无半分惧色。樊大牛脸色变了又变。他当然知道房契地契在樊长玉手里,他就是想趁着这丫头“胡闹”招婿、名声有亏、又无依靠的时候,借宗族和舆论逼她就范。没想到这丫头如此硬气。
“好!好!你个不识好歹的!”樊大牛气得浑身发抖,“你就等着!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带着个病痨鬼,我看你这铺子能开几天!咱们走!”
他撂下狠话,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赵牙侩摇摇头,也跟了出去。门口看热闹的渐渐散了,但那些目光里的探究、怜悯、幸灾乐祸,却久久不散。
铺子里重归寂静,只有寒风穿过门缝的呜咽。樊长玉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手指被自己掐得生疼,她才慢慢松开,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很快消散。
她转身,开始收拾被弄乱的肉案,动作依旧利落,只是比平时更慢,更用力。刀锋刮过案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长玉。”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樊长玉动作一顿,没有回头。谢征不知何时站在了通往后院的门边。他穿着那身半旧的蓝袍,脸色在铺子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显然,刚才前头的争执,他都听见了。
“我没事。”樊长玉背对着他,继续手上的动作,“意料之中。他贪这铺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谢征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刚才那些恶毒的言语,那些逼迫的目光,她全都一个人扛下来了。冷静,强硬,甚至没有向他投来一个求助或怨怼的眼神。
“他若真去告官……”谢征走上前两步。
“告不赢。”樊长玉打断他,语气笃定,“房契地契在我手里,白纸黑字。招婿虽惹人非议,但本朝律法并未明令禁止。他只是虚张声势,想逼我服软,或者……”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或者,让我在镇上彻底待不下去,自己放弃。”
她将最后一块骨头码放整齐,转过身,看向谢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有一抹深藏的疲惫和决绝:“所以,你必须尽快好起来。至少,在外人眼里,要像个能顶门立户的男人。在我和他彻底撕破脸、对簿公堂之前,我们得离开这里。车马行那边,我会再去催。”
谢征看着她。她将所有的压力、算计、出路,都摆得清清楚楚。她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他配合,完成这场交易的最后一步。
“给我三天。”他忽然说。
樊长玉一怔:“什么?”
“三天时间。”谢征看着她,目光沉静,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我的伤,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本地没有。但我有办法,能让人从蓟州送过来。快马加鞭,三日可到。服药之后,伤势可稳定大半,至少……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蓟州?送药?樊长玉心念电转。他果然还有联络外界的渠道!那所谓的“蓟州旧识”……她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和一丝不安,盯着他:“可靠吗?会不会被人察觉?”
“可靠。方式隐秘,不会牵连此处。”谢征语气肯定,“只是,需要一些银子打点。”
银子……樊长玉想起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银票。她一直不敢用。但眼下……
“需要多少?”
谢征报了个数。不大不小,正是那几张银票中面额最小的一张的数目。
樊长玉沉默了片刻,转身走进内室。不多时,她拿着那张银票出来,递给他,没有多问一句。
谢征接过带着她体温的银票,指尖微微蜷缩。她甚至不问他要如何联络,不问那“药”究竟是什么,不问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她只是基于最现实的判断——他需要尽快恢复,离开,而这是最快的方法——便做出了选择。这份决断,有时让他心惊。
“谢谢。”他将银票仔细收好,低声道。
“不必。”樊长玉别开脸,“只是交易。你好得快,我们才能早些两清。”
两清。这两个字,像冰锥,刺了一下。谢征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
“还有,”樊长玉看向他,目光锐利,“在你的人送药来之前,你最好一直待在屋里,‘病着’。大伯今天没讨到便宜,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找人盯着这里。别再节外生枝。”
“我明白。”谢征点头。
樊长玉不再多言,转身去关了铺门。天色阴沉,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拍打在门板上。小小的肉铺,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是夜,风雪更急。
谢征在炕上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体内余毒依旧缠绵,掌伤处的阴寒内力也时时作祟,但比起前些日子的紊乱,已好了许多。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功力,至少,要能压制伤势,不露破绽。
夜半时分,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樊长玉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寒风裹着雪粒瞬间涌入。他探手出去,从怀中摸出一个寸许长的、看似普通竹哨,凑到唇边。
没有声音发出。但那竹哨在他内息催动下,以一种奇特的频率微微震颤着。片刻后,他将竹哨收回,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窗缝外,传来极其轻微的“扑棱”声。一只通体灰黑、毫不起眼的夜枭,落在了窗台上,歪着头,血红的眼珠在黑暗里闪着幽光。它脚上绑着一个细小的竹管。
谢征迅速取下竹管,又将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塞进夜枭脚上空出的竹管内,轻轻一抚夜枭的羽毛。夜枭无声地振翅,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他关上窗,回到炕边,就着窗外雪光,展开纸条。上面是极其细密的暗语,只有他能看懂。快速浏览一遍,他眼底寒光骤盛,指尖微微用力,纸条化为齑粉。
果然,京中局势已变。魏严老贼借他“畏罪潜逃、遭遇匪患身亡”之事大做文章,清洗朝中与他有旧的势力。皇帝态度暧昧不明。而关于那封密信……纸条上只提及,可能流落北境,具体下落成谜。另外,蓟州暗桩已接到指令,会尽快将所需之物,混入商队,送抵林安镇附近,三日后,在镇外十里坡土地庙交接。
还有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魏严似乎派了人,暗中北上,目的不明,但路线似乎会经过祁山附近。让他务必小心。
谢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掌心的纸屑碾得更碎。魏严的人北上……是冲着他来的,还是为了那封密信?或者,两者皆是?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不仅是为了樊长玉姐妹的安危,也为了他必须去做的事。林安镇,已经不安全了。
他看了一眼炕另一侧,那个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着眉心的女子。昏暗中,她的轮廓模糊而安静。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后,拿到“药”,稳定伤势,然后,就必须离开。
这一次,是真的要离开了。
胸口那处掌伤,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他闷哼一声,捂住胸口,额上瞬间渗出冷汗。不是伤势发作,而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的割裂感。
他缓缓躺下,闭上眼,将翻涌的气血和那陌生的情绪一同强行压下。黑暗中,只有风雪呼啸,和彼此交错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呼吸声。
离歌,早已在无人听见的深处,悄然奏响。
接下来的两日,樊长玉依旧每日开铺,神色如常,只是话更少,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樊大牛没再上门,但镇上的流言却愈演愈烈。有说樊长玉不敬尊长,忤逆犯上的;有说她招婿就是为了霸占家产,气死大伯的;更有人信誓旦旦,说见过她那赘婿半夜鬼鬼祟祟出门,定非善类。
肉铺的生意一落千丈。偶尔有老主顾上门,也是匆匆买了肉就走,不敢多言。连带着长宁去隔壁找小伙伴玩,也常被对方家长寻借口叫回。小姑娘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变得沉默了许多,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巷口发呆。
谢征果真依言,几乎足不出户,整日“卧病”。饭菜都是樊长玉端进去。两人之间的话,少到几乎没有。一个忙着应对外界的风雨,一个专注于调理内息、准备离开。那道横亘在炕中间的“墙”,似乎也延伸到了白日里,将两人隔在了各自的世界。
只有一次,樊长玉在灶间煎药时,谢征走了出来。他看着她被灶火映得发红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沉默了片刻,忽然拿起火钳,帮她将灶膛里有些熄灭的柴火拨弄整齐,又添了两块耐烧的硬柴。
火光“轰”地一下旺起来,照亮了他苍白的侧脸,和低垂的、纤长的睫毛。
樊长玉握着蒲扇的手顿了顿,没说话,也没赶他走。两人就那样,一个看着药罐,一个看着灶火,在弥漫的苦涩药味和跳跃的火光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药汁翻滚,发出咕嘟的声响。
“快好了。”樊长玉说,声音有些干涩。
“嗯。”谢征应了一声,放下火钳,转身慢慢走回屋里。他的背影在晃动的火光里,显得有些孤峭。
那短暂而无言的共处,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漾开一圈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谁也没有提起,仿佛从未发生。
第三日,天色未亮,谢征便已起身。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旧衣,是樊长玉父亲生前留下的,稍有些短,但还算合身。他将那几块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令牌,用油布裹了,贴身藏好。那卷薄绢,他早已看过,上面是一些看似杂乱的地名和代号,他记在心里,然后将薄绢就着烛火烧成了灰烬。
推开房门,樊长玉已经等在堂屋。她手里拿着一个灰布包袱,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
“里面是几张烙饼,一囊水,一点碎银子,还有那件厚棉袍。”她将包袱递给他,语气平静,“十里坡土地庙,我知道那个地方,偏僻。路上小心。”
谢征接过包袱,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手指。他抬眼,看向她。晨曦微光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一片沉寂的黑色,深不见底。
“多谢。”他低声道,“我拿到东西就回。最迟傍晚。”
樊长玉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去开了铺门。门外,天色灰蒙蒙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残雪,打着旋儿掠过。
谢征紧了紧衣襟,将包袱背好,压低斗笠,闪身出了门,很快消失在朦胧的晨雾和曲折的巷弄之中。
樊长玉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寒风灌进屋里,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慢慢关上门,插好门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怀里的长宁被惊醒,揉着眼睛,带着哭腔问:“阿姐,言大哥……走了吗?”
樊长玉将妹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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