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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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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暗夜

    是夜,无月。浓云遮蔽了星子,山林被一种近乎粘稠的黑暗彻底吞没。风也停了,万籁俱寂,只剩下巡山营寨墙内火把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哨塔上值夜士兵压抑的咳嗽,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樊长玉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身旁,长宁早已睡熟,发出细弱均匀的呼吸。屋子角落里,小炭盆里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勉强驱散一丝寒意,却驱不散她心头沉甸甸的压抑。

    白日里柳嬷嬷和俞浅浅在屋后的低语,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好不容易平静些许的心湖,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东北方向”、“痕迹”、“人数不少”……这些零碎的字眼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绝非什么好消息。是魏宣的人搜索范围又扩大了?还是发现了其他不速之客的踪迹?这处看似安宁的营地,像暴风雨前最后的港湾,水面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她睡不着。白日里刻意维持的平静和专注,在夜深人静时土崩瓦解。纷乱的思绪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在脑海中横冲直撞。谢征苍白的脸,赵述倒下的身影,地穴中冰冷的绝望,黑风涧刺骨的潭水,阿成被带走时担忧的眼神……还有,怀中那枚温润却仿佛带着千斤重量的白玉平安扣。

    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是生是死?若还活着,他那身要命的伤,如何熬得过这山林中的严寒和追捕?若他……真的死了,那她和长宁,又该何去何从?蓟州“回春堂”的徐大夫,还会认这枚玉扣吗?就算认,她们两个弱女子,又能否平安走到蓟州?

    还有阿成。他被俞浅浅带走后,便再未露面。柳嬷嬷说他“在养伤,不便打扰”,可什么样的伤,需要隔绝至此?是伤得太重,还是……俞浅浅从他口中问出了什么,将他控制起来了?阿成会说什么?关于谢征的身份,关于她们的来历?

    一个个问题,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发现自己对谢征,对阿成,甚至对眼前收留了她们的俞浅浅和巡山营,都一无所知。这种身处迷雾、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感觉,比直面刀锋更令人窒息。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被动地等待,将命运完全交托给未知。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按捺。她轻轻掀开被子,坐起身。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只穿着单薄中衣的身体,激起一阵战栗。她屏息听了听,长宁睡得正沉。门口守夜的女兵似乎也靠在墙边打盹,呼吸悠长。

    她悄无声息地滑下炕,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走到窗边。木窗用木闩从里面闩着,糊窗纸很厚,透不进光,也看不清外面。她将耳朵贴在窗缝上,凝神倾听。

    营寨里一片死寂。只有极远处,似乎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和压低到极致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从她屋后的方向,朝着营寨更深处、俞浅浅和几位头领居住的核心区域移动。

    这么晚了,是谁?在做什么?

    樊长玉的心跳加快。她想起白日俞浅浅回来后凝重的神色,和与柳嬷嬷的密谈。难道是有了新的发现?或者……营中出了什么变故?

    好奇心和对自身处境的担忧,如同两只无形的手,推着她。她犹豫了一下,手指轻轻搭上了木闩。推开一条缝隙看看?或许能听到、看到什么?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用力时——

    “咻——啪!”

    一声尖锐凄厉的、仿佛某种禽类夜啼的唿哨,划破了营寨死寂的夜空!紧接着,是重物狠狠砸在木质栅栏上发出的沉闷巨响,和木料断裂的“咔嚓”声!

    敌袭?!

    樊长玉浑身剧震,猛地缩回手,背紧紧贴上冰冷的土墙,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

    几乎在哨声和巨响响起的同时,整个巡山营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蚁穴,瞬间炸开!尖锐急促的铜锣示警声“铛铛铛”地疯狂敲响!各处火把次第燃起,将营寨照得一片通明!杂沓的脚步声、兵刃出鞘声、惊怒的呼喝声、妇孺惊恐的哭喊声……交织成一片,撕破了夜的宁静!

    “敌袭!北面栅栏!”

    “抄家伙!结阵!”

    “妇孺孩子进地窖!快!”

    俞清清厉冷静的喝令声,在混乱中格外清晰地传来,如同定海神针,瞬间让慌乱的士兵找到了主心骨。

    樊长玉听到隔壁柳嬷嬷的房门被猛地拉开,小满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嬷嬷!怎么了?”

    “别慌!待在屋里,锁好门!我去看看!”柳嬷嬷急促地吩咐,脚步声朝着混乱的中心奔去。

    “阿姐!阿姐!”长宁被巨响和嘈杂惊醒,吓得哇一声哭出来,光着脚跳下炕,扑进樊长玉怀里,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不怕!宁宁不怕!阿姐在!”樊长玉紧紧搂住妹妹,将她按回炕上,用被子裹好,自己则迅速套上外衣,抓起白日里藏在枕下、用来防身的一把短小却锋利的柴刀(是前两日帮灶房劈柴时,一位大娘见她力气大、干活利索,私下给她的),闪身到门后,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门外,守夜的女兵似乎已经冲向了前方,脚步声急促远去。更多的脚步声、呼喝声、兵刃碰撞声从营寨北面传来,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激烈!中间还夹杂着箭矢破空的尖啸和人体倒地的闷响!

    打起来了!而且听起来,战况激烈!

    是谁?魏宣的人终于找到这里了?还是……山匪?或者其他什么势力?

    樊长玉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这处她们刚刚以为可以暂避风雨的孤岛,转瞬之间,便成了战场。

    “待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去,也不要出声!”她回头,对着吓得脸色惨白、死死咬着被角的长宁,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低声道。然后,她轻轻拔开门闩,将门推开一道极窄的缝隙,向外窥视。

    只见营寨中火光晃动,人影憧憧。大部分士兵已经手持兵刃,在孙副统领和韩姑姑的指挥下,结成简单的阵型,朝着北面栅栏被突破的方向压去。另有一些人正迅速将哭喊的妇孺向营地深处、那几处用石头加固过的地窖驱赶。柳嬷嬷的身影在火光中一闪,正帮着搀扶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妇人。

    进攻似乎来自北面。栅栏被撞开了一个不小的缺口,火光映照下,能看到缺口外影影绰绰的人影正在向里猛冲,与迎上去的巡山营士兵厮杀在一起。来人似乎不少,且身手不弱,攻势凶猛。巡山营的士兵虽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但猝不及防下,还是被逼得节节后退,防线岌岌可危。

    俞浅浅一身劲装,手持长枪,正立在防线后方一处稍高的土台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不时发出简洁的指令,调整着己方的阵型。火光映着她冷峻的侧脸,眼中是冰封般的寒意和决绝。

    “稳住!弓箭手,压制两翼!”

    “孙大哥,带你的人从左翼包抄!韩姐,右翼顶住!”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镇定人心的力量。原本有些慌乱的士兵在她的指挥下,渐渐稳住了阵脚,开始有组织地反击。

    但来袭者的凶悍超出了预料。他们似乎并非乌合之众,进退颇有章法,而且目标明确——并非为了劫掠财物或粮食,而是直冲着营寨核心区域,似乎想要撕裂防线,直捣黄龙。而且,樊长玉注意到,这些人虽然穿着杂乱,但使用的兵刃和格斗技巧,隐隐带着军中的影子。

    真的是魏宣的人?伪装成了流寇或山匪?

    就在这时,进攻者中,一个格外魁梧、手持双斧的壮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地撞开了两名巡山营士兵的拦截,如同蛮牛般朝着俞浅浅所在的位置狂冲而来!他身后,几名同样凶悍的汉子紧随其后,竟是要实施斩首战术!

    “保护统领!”

    “拦住他!”

    惊呼声四起。但那名双斧壮汉力大无穷,招式凶悍,寻常士兵竟难以近身,眼看就要冲破最后一道薄弱的防线!

    俞浅浅眼神一厉,手中长枪一振,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从土台上一跃而下,枪尖如毒龙出洞,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那壮汉面门!枪势凌厉,快如闪电!

    “来得好!”壮汉狂笑,双斧交叉,悍然迎上!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四溅!俞浅浅身形借力向后飘退半步,卸去巨力,那壮汉也是身体一晃,眼中闪过惊讶,显然没料到这女统领臂力如此强劲,枪法如此精妙。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俞浅浅枪法灵动迅捷,走的是巧劲和速度的路子,而那壮汉则是力大招沉,以力破巧。一时间枪影斧光交织,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但壮汉身后的几名悍卒也趁机扑上,与赶来救援的巡山营士兵混战在一起,将俞浅浅隐隐与大队隔开。

    情况危急!

    樊长玉趴在门缝后,看得心惊肉跳。她能看出,俞浅浅武功虽高,但那壮汉也绝非易与之辈,久战下去,俞浅浅体力未必占优,更何况周围还有敌人环伺。一旦俞浅浅有失,巡山营军心必溃!

    她握紧了手中的柴刀,掌心渗出冷汗。出去帮忙?以她那点微末的、杀猪练出的力气和粗浅的防身术,在这种层面的厮杀中,无异于螳臂当车,恐怕一个照面就会被砍倒,反而成为累赘。可不做点什么,难道眼睁睁看着这处给予她们庇护的营地被攻破,看着俞浅浅和营中这些善良的人遭遇不测?

    就在她内心剧烈挣扎,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时,战局又生突变!

    那与俞浅浅缠斗的壮汉,似乎久攻不下,焦躁起来,忽地发出一声怪啸,招式陡然变得疯狂,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双斧不顾自身空门,朝着俞浅浅狂风暴雨般劈砍!同时,他身旁一名使短矛的悍卒,觑得一个空当,短矛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刺向俞浅浅肋下空门!

    “统领小心!”附近一名巡山营女兵目眦欲裂,奋不顾身地扑上来想挡,却被另一名敌人挥刀拦住。

    俞浅浅正全力应对壮汉的双斧,对那阴险刺来的短矛似乎有所不及!

    千钧一发!

    樊长玉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拉开门,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柄短小却锋利的柴刀,朝着那名使短矛的悍卒,狠狠掷了过去!

    她没有练过投掷,全凭一股蛮力和救人的急智。柴刀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没有击中要害,却“噗”地一声,深深扎进了那悍卒持矛的手臂!

    “啊——!”悍卒惨嚎一声,短矛顿时偏了方向,擦着俞浅浅的腰侧掠过,只划破了外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悍卒和附近的敌人皆是一愣。俞浅浅却抓住了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她眼中寒光暴射,手中长枪猛然荡开壮汉的双斧,枪身如灵蛇般一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下而上,毒辣无比地刺入了那因手臂剧痛而动作稍滞的悍卒咽喉!

    “呃……”悍卒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捂着喷血的喉咙,缓缓倒地。

    “找死!”那壮汉见同伴被杀,勃然大怒,攻势更猛。但俞浅浅已趁机调整了呼吸和步伐,枪法越发凌厉狠辣,竟渐渐扳回了劣势。

    而樊长玉掷出柴刀后,便立刻缩回门内,死死抵住门板,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她不知道自己那一下有没有用,更不知道有没有被敌人注意到。外面兵荒马乱,也许没人会留意到一把不知从哪个角落飞出来的柴刀。

    但很快,她就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那边!屋里有人放冷箭!”一个嘶哑的声音厉声喝道,指向她所在的石屋方向。显然,刚才那一下,还是被眼尖的敌人看到了。

    立刻,便有两名穿着杂乱、面目凶狠的汉子,提着滴血的刀,狞笑着朝她这间屋子扑了过来!

    “屋里的小娘们,给爷滚出来!”

    “砰!”木门被狠狠踹了一脚,震得门框簌簌落灰。

    樊长玉脸色惨白,背死死抵着门,手中已无寸铁。长宁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望着摇摇欲坠的木门。

    完了……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那两名汉子即将破门而入的刹那——

    “嗖!嗖!”

    两支利箭,如同长了眼睛般,从斜刺里激射而至,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那两名汉子的后心!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樊长玉愕然睁眼,从门缝望去。只见不远处,俞浅浅不知何时已一枪逼退了那壮汉,正收弓而立(她竟随身带着短弓!),冷冷地朝她这边瞥了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随即,她便不再看她,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前方的厮杀,厉声喝道:“敌人已露疲态!全军压上!一个不留!”

    巡山营士兵见统领大发神威,又见敌人头目被逼退,士气大振,齐声呐喊,发起了凶猛的反击。来袭者虽然凶悍,但毕竟人数不占绝对优势,又失了先机,在巡山营有组织的反击和俞浅浅的坐镇指挥下,渐渐抵挡不住,开始出现了溃退的迹象。

    那壮汉见事不可为,恨恨地瞪了俞浅浅一眼,又朝樊长玉所在的屋子方向扫了一眼(那目光阴冷如毒蛇,让樊长玉隔着门板都感到一股寒意),发出一声唿哨,带着残兵败将,狼狈地朝着被撞开的栅栏缺口退去,很快没入外面的黑暗山林之中。

    巡山营士兵追出一段,被俞浅浅喝止:“穷寇莫追!小心埋伏!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固栅栏!”

    一场突如其来的夜袭,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营寨中已是一片狼藉。破损的栅栏,燃烧的杂物,横七竖八的尸体(有来袭者的,也有七八名巡山营士兵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烟火气。伤员的呻吟声,失去同伴的压抑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冲散了胜利带来的短暂振奋,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沉重和悲凉。

    俞浅浅站在火光与血腥之中,身上也溅了不少血迹,但身姿依旧挺拔。她面色沉冷,目光缓缓扫过战场,最后,再次落在了樊长玉那间紧闭的房门上。

    樊长玉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浑身脱力,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她知道,平静的假象已被彻底撕碎。危险从未远离,甚至,因为她刚才那下意识的一掷,可能已经将她自己,和这处营地,拖入了更深的漩涡。

    门外的黑暗里,厮杀虽止,但另一种无声的、更令人心悸的审视,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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