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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集:总督衙门
三天,像三年一样长。
向德宏待在陈记茶行后院那间小屋里,哪儿也没去。白天,他坐在窗边,望着那一小片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远处的更声。
陈老板每天来送饭,每次都带着同样的表情——那种想说又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
“有消息吗?”向德宏每次都问。
陈老板每次都摇头。
“再等等。”
第三天傍晚,陈老板推门进来时,脸色不一样了。
向德宏一看他那个脸色,就站了起来。
“有了?”
陈老板点头。
“闽浙总督何璟,同意见你。今夜酉时,后衙。”
向德宏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朝陈老板深深一躬。
陈老板扶住他。
“别。向大人,琉球的事,不只是你们的事。”他顿了顿,“我们福州人,祖上多少都跟琉球有渊源。我太爷爷那一辈,就是跟着‘闽人三十六姓’过去的船工。那时候,琉球还是咱们的藩属,年年有贡船来,岁岁有册封使去。”
他叹了口气。
“你去吧。好好说。”
酉时,天已经快黑了。
向德宏站在总督衙门的后门外,等着。
那是一条僻静的小巷,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衙门门口那两盏灯笼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风很凉,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袖直抖。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玉。
一块是尚泰王给的麒麟玉,冰凉凉的。一块是毛凤来给的传家玉,温温的,还带着体温。
两块玉贴着他的胸口。
他闭上眼睛。
耳边忽然响起很多声音。妻子的声音:“活着回来。”孙子的笑声。林义的声音:“大人,我一定会把消息带到。”毛凤来的声音:“琉球人,没有一个想当日本的狗。”尚泰王的声音:“琉球不会亡。”
他睁开眼。
门开了。
一个小厮探出头来,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那灯光照在他脸上,白白的一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向先生?请进。”
向德宏跟着他走进去。
后衙比他想像中更静。没有前衙那些鸣冤鼓、喊堂威的声音,只有脚步声踏在石板上的回响。穿过一个月亮门,又穿过一道回廊,最后停在一间偏厅门口。
小厮推开门。
“向先生请。大人在里面。”
向德宏迈过门槛。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红木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四个字:海纳百川。字写得很大,墨很浓,像要透出纸背来。
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坐在桌后,正在喝茶。
那人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有分量。他穿着一件石青色湖绉长衫,料子很好,可穿在身上并不张扬,只是合身、干净。
他看见向德宏进来,放下茶杯,站起身。
“向先生?”
“琉球国尚泰王特使——向德宏,见过何总督。”
向德宏躬身行礼。
何璟摆了摆手。
“久仰向先生大名,不必多礼。坐。”
向德宏坐下。
那是把硬木椅子,坐上去冰凉冰凉的。他只坐了半边,脊梁挺得笔直。
何璟打量着他。
从头到脚,从上到下,慢慢地看了一遍。
向德宏一动不动,任他看。
那张脸很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颧骨凸出来,一看就是很多天没睡好、很多天没吃好。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两团火在里面烧。
何璟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向先生,你的来意,我知道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琉球的事,朝廷也一直在议。去年议过,今年又议。可这事不好办。”
他把茶杯放下。
“日本现在势大。明治维新之后,船也快了,炮也多了,陆军也练出来了。真要动武,咱们不一定能赢。”
向德宏沉默片刻。
“何大人,”他说,“琉球不求朝廷出兵。”
何璟挑了挑眉。
那两道眉毛微微一扬,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不求兵?那求什么?”
“求驻军。”
何璟愣了一下。
“驻军?”
“是。”
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块玉,放在桌上。
那是尚泰王交给他的麒麟玉。莹润剔透,雕着一只昂首的麒麟。灯光照在上面,玉身泛着温润的光。
“琉球愿把那霸港南岸的一片地,划给中国驻军。军费由琉球出。一切用度,琉球供着。中国的军队,守中国的藩属,天经地义。”
何璟盯着那块玉。
很久很久。
他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像在掂量什么。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向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向德宏点头。
“知道。”
“你知道。”何璟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你真的知道?这意味着琉球把自己绑在中国身上了。绑死了。日本更不会放过你们。到时候,就不是十二艘军舰,是二十艘,三十艘。你们扛得住吗?”
向德宏沉默。
他当然知道。
那些黑色的船影,那些炮口,那些探照灯。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何大人,”他抬起头,直视着何璟的眼睛,“琉球已经没别的路了。”
那目光很直,直得有些刺眼。
何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琉球五百年来,”向德宏说,“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不管中国是强是弱,是盛是衰,琉球的贡船,没有断过一年。中国有事,琉球帮不上什么忙。可琉球有事,中国肯定能管。”
他站起身,走到何璟面前,跪下。
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求大人上奏朝廷,救琉球老百姓于水火之中……”
何璟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
那身影很瘦,瘦得那件棉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可那脊梁是直的。跪着,也是直的。
“起来。”他说。
向德宏没有动。
“起来。”何璟又说了一遍,声音重了些,“你的话,我会上奏。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
向德宏抬起头。
“多谢大人。”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重新坐下。
何璟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向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大人请说。”
何璟的目光变得很复杂。那里面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琉球,值得吗?”
向德宏愣了一下。
“值得什么?”
“值得你们这样拼命?”何璟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一个弹丸小国,夹在两个大国之间。不管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你们拼了,也是死。不拼,也是死。那还拼什么?”
向德宏沉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指节凸出,掌心全是茧子。那是握笔磨的,也是握刀磨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那个在海边摆草鞋的老人。他说:“我不等他了。”
想起那个在黑夜里为他开船的年轻船主。他说:“大人,这潮水,天亮前可到奄美。”
想起林义。他说:“大人,我一定会把消息带到。”
想起毛凤来。他说:“琉球人,没有一个想当日本的狗。”
想起妻子。她说:“活着回来。”
想起孙子。那张熟睡的小脸。
想起那天在城楼上,尚泰王望着城下那些举着火把的百姓。那些火光,把半边天映成了橘红色。
“何大人,”他抬起头,声音很平,可那平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琉球国值不值得救,不是看它有多大,是看它的国人有没有人愿意为它死。”
他顿了顿。
“有人愿意,它就值得救。”
何璟看着他。
很久很久。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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