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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集:黎明之前
码头上的火还在烧。
向德宏站在暗处,望着那片火光。渔船烧成骨架,货船沉了半边,栈桥上的木板被踩得稀烂,血迹从桥头一直延伸到水里,被海浪冲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海水蒸发后的咸涩。
日本兵已经撤了。码头上只剩下几个哨兵,抱着枪,靠在箱子上打瞌睡。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一明一暗的。
旗杆还在。那根旗杆立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那霸港的喉咙上。旗杆上挂着一个人。
毛凤来。
那件青色朝服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全是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层硬壳。夜风吹过来,那件朝服晃一下,又晃一下,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点头。向德宏站在暗处,看着那具晃动的尸体。他看了很久。
“大人,”郑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得像蚊子叫,“哨兵三个。左边那个在打瞌睡,右边那个也睡着了。中间那个醒着,在看海。”
向德宏没有回头。
“中间那个交给我。”
“大人——”
“你们去收尸。绳子要快。我引开他。”
郑义沉默了一瞬。
“大人,毛大人他——”郑义顿了顿,“他那个样子,您别看了。”
向德宏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根旗杆,盯着那件晃动的朝服。他想起第一次在朝堂上见到毛凤来。那天毛凤来穿着一件崭新的朝服,青色,袖口绣着云纹。他站在三司官的位置上,背挺得很直。向德宏递上去一份折子,毛凤来接过来看了一遍,冷笑一声,甩回他面前。“迂阔之论。”他说。那是向德宏第一次被人当面骂迂阔。
后来骂了三年。
“走。”向德宏说。
他从暗处走出去,朝码头的方向走。不是跑,是走。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靴子踏在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响声。
那个醒着的哨兵听见了,转过头来,端起枪,用日语喊了一句什么。向德宏听不懂,可他听得出那声音里的紧张。他继续走。
哨兵又喊了一句,枪口对准了他。
向德宏停下。他站在火光边缘,半边身子被照亮,半边身子在暗处。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哨兵。那哨兵很年轻,二十出头,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茸毛。他的手在抖。
向德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恐惧,还有一丝——他忽然想起阿忠。想起那个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的年轻人,想起他说:“日本人抓了我爹,说我不听话就杀了他。我没办法,大人,我真的没办法。”这个哨兵,是不是也和阿忠一样?家里有生病的爹,有等着他回去的娘,有才十岁的妹妹?
他不知道。
哨兵又喊了一句。这一次声音更大了,枪口抬得更高了。
向德宏站在那里,没有动。他没有看那把枪,他只是看着那个年轻人的眼睛。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郑义他们动了。
哨兵听见了那声音,猛地转头。向德宏往前走了一步。哨兵立刻转回来,枪口几乎顶到向德宏的胸口。向德宏没有停,又往前走了一步。枪口抵在他胸口上,冰凉冰凉的。
哨兵的手在抖。他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又尖又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向德宏听不懂,可他看得懂——这个年轻人快崩溃了。只需要再逼一步,他就会开枪。
向德宏没有逼那一步。他就站在那里,让枪口抵着胸口。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绳子断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快,朝码头外面跑去。郑义得手了。
哨兵听见了那声音,猛地转身,枪口从向德宏胸口滑开。
向德宏站在那里,没有动。
哨兵朝他开了一枪。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打在身后的石墙上,碎石飞溅,划破了他的脸。他没有躲。
哨兵又开了一枪。这一次偏得更远,打在海面上,溅起一朵水花。
然后哨兵跑了。他端着枪,朝码头另一头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喊什么,向德宏听不懂,可他听得出那声音里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凶狠,是怕。和他一样,都是怕。
向德宏转过身,朝码头的另一头走去。
——码头上已经没有人了。
渔船烧成灰烬,沉在水里,只露出一截截焦黑的桅杆。货船被抢空了,船舱敞着,像张开的嘴。栈桥上全是血,踩上去黏糊糊的。那根旗杆还在,光秃秃地立在那里。上面什么都没有了。郑义他们把毛凤来抢走了。旗杆顶上只剩下一截断绳,在风里晃来晃去。
向德宏站在远处,望着那片火光。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些烧着的船慢慢沉下去,久到火光慢慢变暗,久到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大人,船没了。”郑义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哭。
向德宏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可他还是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想最后看一眼这片海,也许是想最后看一眼这座港,也许是想看看那个老人的草鞋还在不在。
他朝那个方向望去。石阶还在。那个老引水人摆草鞋的石阶。可那双草鞋已经不见了。他不知道是被日本人扔了,还是被老人自己拿走了。他只知道,那双鞋不在了。
“大人,”郑义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那边——那边好像有人!”
向德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礁石后面,那条窄窄的石缝里,有一条小船。很小,只够坐两三个人。帆破破烂烂的,补丁摞着补丁,船身上全是浪打过的痕迹,藤壶爬满了船底。可它还在。还在那里。
一个人站在船边。瘦瘦的,年轻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是那个年轻船主。那个老引水人的孙子。
向德宏快步走过去。
船主看见他,咧嘴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有些模糊,可向德宏看清了。那笑容和他爷爷一模一样。
“大人,我就知道您会来。”
“你怎么——”
“我爷爷让我等着。”船主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说,大人还要走。让我在这儿等。等三天。等不到,就走。等到了,就送。”
向德宏沉默。他看着那艘小船,看着那些破洞,看着那些藤壶。
“你爷爷呢?”
船主低下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脚尖。火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了。
“昨天夜里。日本人来抓人。他让我躲起来,自己去挡着。”他顿了顿,“我躲在那边的石缝里,看着日本人把他带走。他没有跑,也没有喊,就那样跟着走了。走到码头那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海的方向。”
他没有说下去。
向德宏闭上眼睛。那个在海边摆草鞋的老人。那个说“那霸港外自古是琉球的海”的老人。那个说“海再大,也有岸;路再长,也能走完”的老人。他忽然明白那双草鞋为什么不见了。那双鞋,老人穿走了。穿着它,走那条路。那条不知道能不能走完的路。
他睁开眼。
“走吧,大人。”船主说,“再不走,来不及了。”
向德宏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首里城的轮廓还看得见。城楼上,似乎有一个人在站着,望着这个方向。那个人穿着王袍,站在城垛后面,一动不动。是尚泰王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在看着他。看着他走。
他转过身,跨上那条小船。船晃了一下,他扶住船舷。郑义和几个武士也上来了。郑义的眼睛是红的,他没有哭,可他的眼睛是红的。
船主撑起篙,船慢慢离开岸边。船底擦过礁石,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可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向德宏站在船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灯火。首里城的灯火,一点一点变小。那些他看了五十多年的屋顶,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城墙,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的城楼,都在那一片灯火里。他的妻子在那片灯火里,他的孙子在那片灯火里,尚泰王在那片灯火里。毛凤来的尸体,也在那片灯火里。
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点。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然后那光点也灭了。
天快亮了。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远处的一切都遮住了。船驶入外海。风很大,浪很高。船在浪里颠簸,像一片随时会沉下去的叶子。可它还在走。风灌满破帆,船身倾斜,浪头打上甲板,浇得所有人浑身湿透。可它还在走。
向德宏站在船头,一动不动。海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他没有擦。他攥紧怀里的两块玉,一凉一温。还有那封信,毛凤来的信。他想起毛凤来最后写的那句话:“来世愿为琉球一小民,耕田捕鱼,再不与诸君争吵。”他忽然想笑。可他笑不出来。
他只是望着前方。前方,海天相接处,一线曙光正挣扎着冲破云层。那光很淡,可它能照亮整片海。
那是新的一天。可这一天,琉球还在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还活着。还在走。那就够了。
郑义走到他身边。
“大人。”
向德宏没有回头。
“大人,咱们这次去中国,还要等多久?”
向德宏沉默。他想起何璟的话:“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他想起尚泰王的话:“你要再去求。再去等。等到朝廷回音的那一天。”他想起毛凤来的话:“兄身边有日人眼线,行事务必万分谨慎。”他想起那个老引水人的话:“别怕。”
“不知道。”他说。
郑义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他只是站在向德宏身边,和他一起望着前方。
船继续向前。身后,琉球越来越远。那片海,那座城,那些人,都在身后。前方,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可他们还在走。那就够了。
向德宏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海,只有雾,只有越来越远的那片看不见的陆地。可他觉得,那片陆地上,有一个人在看着他。那个人穿着王袍,站在城楼上,望着他走的方向。那个人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他转回头。
前方,那道曙光越来越亮。他攥紧怀里的玉。
“走。”他说。
船劈开浪涛,朝那道曙光驶去。身后,是无边的夜。前方,是不知道能不能抵达的明天。可他们还在走。那就够了。
晨光终于冲破云层,落在海面上,碎成万千片金鳞。向德宏站在那片光里,一动不动。他忽然想起那个老人的话:“别怕。”
他不怕。他只是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完。
船继续向前。海风把帆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张开的手掌。那手掌朝着前方,朝着那道曙光,朝着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抵达的明天。
向德宏站在那里,望着前方。
他知道,只要有人在走,琉球就没有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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