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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间的灯有些刺眼。
江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婚纱是定制的,拖尾三米长。头冠是未婚夫林昭远家传的,说是他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镶嵌一百零八颗钻石。
嘴角往上扬了扬,这个笑容她练了二十年,从七岁那年继母进门就开始了。
“大小姐真好看。”化妆师在身后说,“我化过这么多新娘,您是最漂亮的。”
江晚笑了笑没接话。
她想起七岁那年。继母第一次带她去上礼仪课,那个法国老太太捏着她的下巴说:“你的笑容不够甜。名媛的笑容要像糖,不能像刀。”
她练了一下午,嘴角都抽筋了。
后来她才明白,那把刀不是用来笑的。
门开了。
继母苏婉清走进来,穿了件香槟色旗袍,妆容精致。她端着一杯参茶递过来:“喝点,一会儿有你累的。”
江晚接过来,没喝。
苏婉清在旁边坐下,对着镜子补口红,嘴上没停:“你爸跟林家又过了一遍流程,没问题。一会儿走红毯,步子慢一点。你妹妹当伴娘,多让着她。”
“语语年纪小,不懂事,有时候说话不注意,你别跟她计较。”苏婉清补完口红,转过头看她,眼神温柔得有点假。
“知道。”江晚说。声音很轻,像她这二十年来说过的每一句话。
苏婉清满意了,拍拍她的手,走了。
化妆师继续整理头纱,嘴里念叨什么吉时、新郎、白头偕老。江晚听着,觉得自己像件包装精美的礼物,马上要被送出去了。
她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杂志。封面是卡地亚的猎豹胸针,一九三几年的东西,上次拍出两千万。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冒出个念头:她要不是江家大小姐,不是林昭远的未婚妻,就一个普通女孩,她会不会去做珠宝鉴定?她从小就喜欢这些,喜欢看宝石在光线下折射的颜色,喜欢摸金属纹路的凹凸感。她偷偷写过几篇珠宝鉴定的文章,投过几个期刊。
那篇论文用的笔名,没人知道是她写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可能就是那天晚上失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手头有点事做,心里能好受些。
“大小姐,时间到了。”化妆师拍了拍她的肩。
江晚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宴会厅里坐了五百人。
江晚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的喧哗。她爸江怀山的声音最大,跟人谈笑风生。继母的笑声夹在里面,尖尖的。
门开了。
婚礼进行曲响起来。
她挽着江怀山的胳膊往里走。两边坐满了人,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交头接耳。林昭远站在台上冲她笑。
那笑容很标准,跟她练了二十年的一个样。
江怀山把她的手交到林昭远手里,低声说了句“好好待她”。林昭远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感谢各位来宾参加我和江晚的订婚宴。”林昭远接过话筒,声音稳稳的,带着笑,“接下来请大家看一段视频,是我和江晚这些年的回忆。”
江晚站在台上,面朝大屏,嘴角还挂着那个十五度的笑。
画面开始放。
不是照片。
是视频。酒店房间。一张大床。两个人。
男人的脸很清楚,林昭远。
女人的脸也很清楚,江语。
全场死寂。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杯子掉了,碎了一地。
江晚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秒。两秒。三秒。
视频被切了。五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有同情的,有看好戏的,有等她哭的。
林昭远走到台中央,拿起话筒:
“各位,我需要对刚才的视频做个说明。”
他顿了顿,看向江晚。
“江晚,我从没爱过你。”
全场又炸了。
“你对我来说,从头到尾,只是两家联姻的工具。”林昭远的声音没一点感情,“我爱的人,一开始就是你妹妹。这事我不想再瞒了。”
江怀山脸铁青,猛地站起来:“林昭远!你说什么!”
苏婉清拉住他,小声说:“怀山,别激动,这么多人看着……”
苏婉清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江晚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林昭远的脸,继母的脸,她爸的脸,台下五百张脸。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她在等自己哭。
她应该哭的。被当众悔婚,被当众羞辱,她应该哭的。剧本都是这么写的。
但眼睛是干的。
一秒。两秒。三秒。
她笑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谁都听见了。
林昭远皱眉:“你笑什么?”
江晚没理他。
她抬手,慢慢摘下王冠,她把王冠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地上。
“这只金丝雀,不唱了。”
全场炸了。
江怀山猛地站起来:“江晚!你给我站住!”
她已经转身了。婚纱裙摆太长,走不快,但她没停。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别想再拿家里一分钱!”江怀山在后面吼,“房子、车子、卡,全收回!你听清楚没有!”
江晚没回头。
走到门口,江语冲过来。
她穿着伴娘裙,妆容精致,眼眶红红的,像受了多大委屈。她拦住江晚,声音带哭腔:“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昭远说他爱我,我没办法……”
江晚停下脚步。
看着江语。这个从小抢她东西的妹妹。抢裙子,抢房间,抢玩具,现在连未婚夫也抢。
江语还在演:“姐姐你原谅我好不好……”
江晚抬手。
一巴掌。
江语捂着脸,愣住了。演了二十年戏,头一回被人当众拆台。
“这一巴掌,”江晚说,“还你抢我东西的。”
她推开江语,推开门,走出去。
身后,五百双眼睛。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看热闹那种,是真心的。
走廊里很安静。
江晚光脚踩在大理石地上。她低头看了眼脚上水晶鞋,她把鞋脱了,拎手里。
她提起裙子往外走。
酒店大堂里有人看她,眼神奇怪。她不在乎。
她穿着婚纱,光着脚,站路边,像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出租车停下来,司机探出头:“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开一下后备箱。”
她把裙摆塞进去,坐进后座。
“去哪儿?”
江晚想了想,报了个地址。外公留给她的公寓,在她名下。江怀山不知道,继母不知道,林昭远也不知道。她妈走得早,外公心疼她,偷偷过了户。那是她最后的退路。
她靠在座椅上,看窗外倒退的霓虹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房子不大,八十平,但干净。她偶尔来住,衣柜里挂着几件常服,冰箱里有矿泉水。她把婚纱脱了扔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窝陷进去,嘴唇发白。
以前她的每一天都是安排好的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上礼仪课,几点见谁,说什么话,穿什么衣服。连嫁给谁都是安排好的。
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坐床边发呆。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江晚女士吗?”年轻男人的声音,挺礼貌。
“我是。”
“您好,我是陈教授助理,姓周。陈教授看了您之前投给《珠宝世界》的那篇论文,非常感兴趣,想约您见一面。您什么时候方便?”
江晚愣了一下。
那篇论文。她都快忘了。
“陈教授?”
“对,陈致远教授。他说您的论文很有见地,尤其是东方美学和西方珠宝设计融合那部分,他非常欣赏。如果您方便的话……”
江晚握着手机,回头看窗外。万家灯火,没一盏是她的。
她笑了。
“好。我明天有空。”
挂了电话,她躺床上。床头柜上放着张老照片——她妈抱着她,两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名媛,什么叫联姻。
她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放在怀里闭上了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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