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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萱是沈岸的表妹这件事,江晚消化了整整一个晚上。
不是想不通,是觉得这个世界太小了。苏婉清的外甥女,跟沈岸是表亲。那沈岸跟苏婉清算什么?没血缘,但沾亲。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跟她没关系。
沈岸是沈岸,苏婉清是苏婉清。她不用因为一个人去定义另一个人。
第二天到工作室,小周递给她一个快递。寄件人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她拆开,里面是一本书,讲的是民国时期上海滩的珠宝老号。扉页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行字:
“这本书可能对你有用。——吴国良”
江晚翻了翻。书很旧,出版日期是八十年代,定价两块八。但内容扎实,全是老照片和老资料,有很多她没见过的东西。
她给吴国良发了条消息:“书收到了,谢谢。”
那边很快回了一句:“不客气。你的设计什么时候开始?”
江晚想了想,回了三个字:“下个月。”
她确实需要时间。周敏那边等着她的“下一件”,吴国良这边也等着。她不能拿同样的东西给两个人,也不能敷衍。她需要找到一个方向,一个跟“野藤”不同,但同样有力的方向。
接下来的日子,她白天做鉴定,晚上翻那本旧书。书里有一章讲的是老上海的花丝工艺,用一种极细的银丝编出各种花纹,缠在首饰上。工艺不难,但很吃工夫,现在很少有人做了。
她在那页折了个角。
周末的时候,她去了趟城西的古玩市场。不是去买东西,是去看。她一家一家逛,看那些老银饰的工艺、纹样、磨损痕迹。逛到快中午的时候,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摊,摊主是个老头,面前摆着几件破破烂烂的东西。
她蹲下来,拿起一件看了看。是一枚银戒指,戒面是一个很小的花篮,花丝编的,工艺很细,但篮子歪了,应该是被压过。
“这个多少钱?”她问。
老头抬了抬眼皮:“八十。”
江晚付了钱,把戒指装进口袋。
回到公寓,她把戒指放在台灯下看了很久。花丝工艺确实细,每一根银丝都编得很规矩,篮子虽然歪了,但能看出原来的样子。她想,如果把这个工艺用在当代设计上,会是什么效果?
拿起笔画了几笔。银丝编的藤蔓,缠在一块不规则的青金石上。跟“野藤”有点像,但更细、更密、更东方。
画完看了看,觉得还行,但不够。差一口气。
她把稿子拍了照,发给陈教授。陈教授回了一个字:“收。”
“收”是他们的暗号。意思是“还行,但别高兴太早”。
她继续改。
周一的时候,何萱又来了。
这次没在楼下等,直接上来了。小周拦着她,她在走廊里喊:“江晚,我就说几句话。”
江晚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出去。
何萱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比上次的大。
“又是什么?”
“你继母让我送的。说是你以前落在家里的东西。”
江晚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几件衣服,还有一本相册。她翻开相册,是她小时候的照片。她妈抱着她的,她骑在小木马上的,她过三岁生日吹蜡烛的。
她翻了几页,合上了。
“你继母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何萱说,“她说,家里永远欢迎你回去。”
江晚看着她:“你是替她跑腿的?”
何萱愣了一下:“我不是。”
“那你告诉她,以后不用送了。这些东西,我不要了。”江晚把纸袋递回去。
何萱没接。
“江晚,我知道你恨她。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江晚打断她,“我想的是,她嫁进来二十年,没让我过一天舒服日子。我想的是,她女儿抢了我未婚夫,她在旁边看着,嘴角还往上翘。我想的哪样不对?”
何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走吧。”江晚说,“以后不用来了。”
她转身回了座位。
何萱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了。
小周端了杯水过来,放在江晚桌上,小声说了一句:“那个纸袋我帮你放前台了。”
“扔了。”
“啊?”
“扔了。”
小周看了她一眼,没敢再说,拿着纸袋下楼了。
江晚坐在座位上,手有点凉。她搓了搓手指,拿起笔,继续改那张稿子。
画了半小时,还是不顺。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了两圈,然后去了三楼鉴定室。
她想看点东西,让自己静下来。
鉴定室的保险柜里放着几件客户的委托,都是等报告的。她打开柜子,拿出其中一条红宝石手链,维多利亚时期的,客户要求做真伪鉴定。
她戴上手套,把手链放在放大镜下,一颗一颗看红宝石。颜色、净度、切工、包浆,一项一项过。看了半小时,心里静下来了。
手链是真的。红宝石是缅甸产的,切工是老的,包浆也对。她开始写鉴定报告,写到一半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她今天在古玩市场买的那枚歪了的花篮戒指。
花丝。
她放下笔,跑下楼,从抽屉里翻出那枚戒指,又跑回鉴定室。把戒指放在放大镜下,仔细看花篮的编法。不是简单的交叉编织,是一种叫“套圈”的工艺,一根银丝绕成一个圈,套进另一个圈,环环相扣。
她盯着看了十几分钟,然后拿出手机,给刘师傅发了一条消息:“刘师傅,您会做套圈花丝吗?”
过了几分钟,刘师傅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大:“会!那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手艺!你又要做什么?”
江晚笑了:“过两天去找您。”
她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笔。
这次画得很顺。银丝编的藤蔓,不是一根一根缠上去的,是环环相扣,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水波一样。藤蔓的末端镶几颗小的彩色宝石,红宝、蓝宝、祖母绿,不规则的,像是藤上结的果子。中间的主体是一块老玉,她上次在陈教授那堆照片里见过的那块。
画完最后一笔,她看了看。跟“野藤”不一样。“野藤”是粗犷的、野生的。这个是细密的、规矩的,但规矩里有活气。
她拍了照,发给陈教授。
过了五分钟,陈教授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老头的声音有点激动:“这个好。这个比野藤好。”
江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沈岸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
“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
“你住城东,工作室在城西。你路过?”
沈岸没接话,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这个给你。”
“又是什么?”
“你上次说不要你继母的东西。这个不是她的,是我的。”
江晚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本书,比她之前收到的那本还旧,封面都快掉了。书名是《中国花丝工艺图录》,作者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你在哪儿找到的?”
“旧书摊。”沈岸说,“你不是在做花丝的东西吗?这个可能用得上。”
江晚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做花丝?”
“猜的。”
“你猜得挺准。”
沈岸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谢了。”江晚说。
“不客气。”
他拉开车门,准备走。
“沈岸。”
他回过头。
“你到底为什么帮我?”
沈岸想了想:“我说过,我想看到你的东西做出来。”
“别人的东西你不想看?”
“别人的东西跟我没关系。”
他说完,坐进车里,发动,走了。
江晚站在楼下,手里捧着那本旧书。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书抱紧了一点,上楼了。
回到公寓,她翻开那本《中国花丝工艺图录》。书虽然旧,但内容很全。从唐代的金银器到明清的首饰,每一种花丝的编法都有图示和说明。她翻到“套圈”那一章,看了好几遍。
然后拿出手机,给刘师傅发了条消息:“刘师傅,套圈花丝,能做多细?”
刘师傅秒回:“多细都能做。你拿图来。”
江晚把今天画的那张稿子拍了照,发了过去。
过了十几分钟,刘师傅回了一条语音。江晚点开,老头的声音里带着笑:“你这丫头,是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折腾散啊?”
“做不了?”
“做得了吧。就是费工夫。你给我多长时间?”
“一个月。”
“差不多。你什么时候过来?”
“周六。”
“行。带点好茶。”
江晚笑了:“行。”
她把手机放下,翻开那本书,继续看。
窗外的月亮已经不圆了,但还是很亮。
她突然想起来下周一是《艺术与收藏》杂志的专访。她要准备好说什么。不能再说“石头和藤蔓长在一起”了,得说点新的。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条要点。
写完看了看,又划掉两条,重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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