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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果山的桃花落尽时,悟空在戏台东侧凿了方莲池。池底铺着从东海寻来的青石板,注入山涧引来的活水,又请唐僧题了“映月池”三个字,刻在池边的石碑上。八戒笑他这是“睹物思人”,却被悟空一棒敲在脑门上——那棒子是用桃树枯枝做的,不重,却足够让八戒嗷嗷直叫。
“你懂什么?”悟空蹲在池边,往水里撒了把莲子,“这叫‘莲开并蒂’,是咱花果山的新景致。”
话虽如此,他指尖的莲子却摆得格外认真,两颗一组,像极了那枚合二为一的玉佩。池边的柳树是沙僧亲手栽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画出圈圈涟漪,把天上的云影都搅碎了。
入夏时,莲子果然发了芽,嫩绿的荷叶浮在水面上,像铺了层翡翠。八戒扛着钉耙路过,总爱摘片荷叶顶在头上,说是比天庭的官帽凉快。唐僧则常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抄经,墨香混着荷香,倒成了花果山一景。
这日傍晚,悟空正在池边给荷叶浇水,忽然见天边飘来朵祥云,云头上站着位青衣女子,手里捧着个白玉净瓶,正是观音菩萨。他赶紧扔了水壶,迎上去作揖:“菩萨大驾光临,花果山蓬荜生辉。”
观音落在池边,目光在莲池上转了圈,嘴角噙着笑意:“悟空,你这池莲,种得倒有几分禅意。”
“菩萨取笑了。”悟空挠挠头,“不过是闲来无事,瞎摆弄罢了。”
“瞎摆弄?”观音指着水面上刚绽开的两朵并蒂莲,“这莲开得灵性,怕是藏着你的心事吧。”
悟空的脸微微发烫,正要辩解,却见观音从净瓶里取出支柳枝,轻轻往池里一点。水面顿时泛起金光,那两朵并蒂莲竟慢慢舒展花瓣,露出里面嵌着的两颗金色莲子,莲子上还隐约能看到“青”“岚”二字。
“这……”悟空惊得说不出话。
“青岚仙子的精魂虽寄于玉佩,却始终缺了缕生机。”观音的声音温和如水,“这莲子是用灵山的‘往生莲’所化,能聚灵蕴魂,待到来年花开,或许能让她以新的形态重临世间——当然,是以凡人之躯,前尘往事皆为镜花水月。”
悟空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几乎要攥出血来:“菩萨的意思是……师姐能活过来?”
“非也。”观音摇头,“是新生。她会带着与生俱来的善念,却不会记得你们的过往。你若强行唤醒她的记忆,只会让她重遭轮回之苦。”
悟空沉默了。他望着那两颗金莲子,突然想起师姐最后留在墓室里的字迹——“勿念”。或许,让她以全新的身份好好活着,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观音深深一揖,“多谢菩萨指点。”
观音笑着颔首,柳枝再点,金光隐去,并蒂莲恢复了寻常模样,只是花瓣上多了层淡淡的光晕。“唐三藏正在西天雷音寺讲经,你若想见他,今夜便可动身。”说罢,祥云升起,转眼便消失在天际。
悟空愣在池边,直到八戒喊他吃晚饭才回过神。饭桌上,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心里却在盘算——去西天见师父,顺便看看灵山的莲池是不是也开得这样好。
“猴哥,你魂儿丢了?”八戒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是不是又想你那师姐了?”
“去你的。”悟空笑骂着把一块排骨塞进他嘴里,“明儿跟我去趟西天,敢不敢?”
“去西天?”八戒眼睛一亮,“是不是又有妖怪让俺老猪打?”
“是去见师父。”沙僧轻声提醒,“师父讲经的雷音寺,就在灵山脚下。”
“哦——”八戒拖长了调子,挤眉弄眼地笑,“我懂了,是去给未来的师嫂求福气吧?”
悟空懒得理他,却在心里默默决定,要把那并蒂莲的莲子带去给师父看看。或许唐僧能从经文中找出让“新生”更安稳的法子。
三日后,悟空带着八戒和沙僧踏上西行路。路过黑风山时,他特意绕到那座墓室前,将半枚玉佩留在了石台上——既然要新生,便该放下过往的信物。墓室门口的野草已经长得齐腰高,却在他转身时轻轻晃动,像有人在无声送别。
雷音寺的钟声比想象中更悠远。唐僧正坐在讲经台的中央,身披袈裟,声音沉稳有力,台下的僧众听得如痴如醉。悟空三人悄悄坐在最后一排,听着师父讲解“因果轮回”,突然觉得观音的话或许真有深意——轮回往复,新生即是最好的轮回。
讲经结束后,唐僧在禅房接见了他们。当悟空说起莲池金莲子时,唐僧抚着胡须笑道:“万物有灵,若她注定要以新的身份降临,你便当是上天再给你们的缘分。只是记住,莫要强求,缘起缘灭,自在心间。”
离开雷音寺时,悟空在灵山的莲池边驻足良久。那里的莲花比花果山的更圣洁,却少了点烟火气。他突然明白,师姐若真能新生,或许更适合花果山的热闹,而非灵山的清苦。
回程的路上,八戒突然想起件事:“猴哥,下月就是你当年被压五行山的日子,咱不搞点仪式纪念一下?”
“纪念个屁。”悟空笑骂,“那日子晦气,不如办个‘莲池会’,请些老朋友来赏莲。”
“这个好!”八戒拍着大腿,“我去请牛魔王夫妇,让他们带点火焰山的好酒!”
“我去请白龙马。”沙僧接口,“他如今在西海当驸马,定能凑些珍奇海味。”
悟空看着两人兴冲冲地安排,自己则摸出片荷叶,轻轻吹了声口哨。风顺着山谷传出去,带着莲香,像在告诉远方的人:花果山的莲花开了,等你来赏。
回到花果山时,莲池里的并蒂莲又开了不少。悟空特意在池边搭了座竹亭,亭柱上刻着他亲笔写的对联:“一池莲影映初心,半枚玉佩牵旧梦”。八戒见了直撇嘴,说这字比庙里的签文还酸,却在夜里偷偷用松烟墨把对联描得更黑了些。
莲池会那日,花果山比过年还热闹。牛魔王带着铁扇公主坐在竹亭里,喝着火焰山的烈酒,跟悟空聊起当年打妖怪的趣事。红孩儿缠着沙僧要学降妖宝杖的用法,手里的玩具枪被他当成了真兵器。白龙马化作人形,正跟唐僧说着西海的景致,偶尔投给悟空一个会心的眼神。
悟空站在莲池边,看着满池莲花,突然觉得眼角发痒。他仿佛看见穿绿裙的女子正站在池对面的柳树下,手里挥着片荷叶,笑得像当年在灵台方寸山时一样清亮。
“看什么呢?”铁扇公主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莫不是看见心上人了?”
悟空笑了,从怀里摸出颗莲子,轻轻扔进池里:“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莲花,开得真好。”
夕阳落在水面上,把莲花染成了金红色。竹亭里的笑声、酒令声、孩子们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像支温暖的曲子。悟空知道,不管来年莲子是否会化作人形,不管重逢时是否还能认出彼此,此刻的花果山,就是最好的时光。
至于那半枚留在黑风山的玉佩,或许早已被山风化成了尘埃,融入了滋养新生的泥土里。就像所有该放下的过往,终究会变成养分,让未来的日子,开得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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