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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章:傀儡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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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厅内落针可闻,只有传令兵粗重痛苦的喘息和门外呼啸的风声。李雍脸上的惊惶迅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算计。他眼珠转动,避开颜无双沉静得可怕的目光,扫过案上铜印,又瞥向门外仿佛已能听见的吴军铁蹄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却试图重新抓住主动权:“吴……吴寇来袭,军情如火!此乃军国大事,关乎一城生死,岂能儿戏?颜小姐,非是我等不信你,只是……”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厅内众属官,“此等存亡关头,是否该由州府众僚共商御敌之策,方为稳妥?”

    他刻意强调了“共商”二字,意图明显。

    颜无双看着他,又看了看案上那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的铜印,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她知道,李雍要的不是商量,是趁乱夺权。而时间,正在血淋淋的急报中,飞速流逝。

    “共商?”颜无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厅内压抑的空气,“李公所言极是。军情如火,片刻耽误不得。敢问李公,若要‘共商’,当以何为凭?是凭李公家中私兵三百,还是凭在座诸位大人手中并无一兵一卒的文书?”

    李雍脸色一僵:“你……”

    “若要共商御敌,首要便是知彼知己。”颜无双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向前走了两步。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让厅内的空气更凝滞一分。她走到王功曹身侧,目光落在那方铜印上,又缓缓抬起,扫过厅中每一张或惊疑、或恐惧、或算计的脸。

    “冠军侯,吴国先锋悍将,麾下三千,多为轻骑。”她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此人用兵喜急进,好劫掠,善攻不善守。他突破边境,焚掠坞堡,却不直扑州治,而是迂回扫荡,其意有二:一则试探我州反应与虚实,二则劫掠粮草补给,以战养战。”

    这番话让厅内众人又是一愣。一个深居简出的刺史之女,如何能对敌将习性如此了解?连李雍眼中都闪过一丝惊疑。

    “知己?”颜无双继续道,目光转向李雍,“李公可知,州治城防,东南角箭楼年久失修,木料腐朽,守城弩机仅存三架,其中两架机括锈死?西城墙有三处垛口坍塌,以砖石草草填补,若遭重击,顷刻可破?”

    李雍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这些细节,连他这个时常出入州府、暗中打探的豪强都未必清楚!

    “李公又可知,”颜无双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向更深处,“州府常平仓,账面存粮三千石,实际库中仅余一千二百石,且多为陈年旧粟,其中半数已有霉变迹象?武库之中,制式环首刀缺额三百柄,皮甲缺额五百领,弓弩箭矢存量不足标准三成?”

    “这……这如何可能!”一个站在李雍身后的文吏失声叫道,随即意识到失言,慌忙捂住嘴。

    王功曹却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着颜无双。这些数据,有些连他这个功曹都只是隐约察觉不对,却因账目被人做手脚而无法核实!她如何得知?

    孙中令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看向颜无双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期盼,更带上了一种近乎敬畏的狂热。

    颜无双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她只是在陈述“事实”——这些源自游戏界面中益州资源面板和城防状态栏的数据。在这个世界,它们就是不容置疑的真相。

    “粮不足,械不精,城不固,兵无备。”她一字一句,敲打在每个人心上,“而敌寇三千铁骑,已至百里之外。敢问李公,此刻‘共商’,是商如何御敌,还是商……如何弃城而逃,或开城纳降?”

    “放肆!”李雍终于反应过来,恼羞成怒,脸色涨红,“黄口小儿,安敢在此危言耸听,动摇军心!这些数据……这些数据你从何得知?定是胡编乱造!”

    “胡编?”颜无双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王功曹身上,“王功曹,你掌州府文书籍册,我所说仓粮武库之数,是真是假,你心中应有计较。”

    王功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颤巍巍地直起身,对着颜无双深深一揖:“小姐所言……句句属实!老朽……老朽惭愧!账目混乱,库藏虚耗,城防废弛,皆乃我等失职!然小姐明察秋毫,洞若观火,老朽……拜服!”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既是羞愧,更是绝处逢生般的激动。

    李雍及其党羽的脸色彻底变了。王功曹的证实,比颜无双的话更有分量。

    “即便如此!”李雍强自镇定,声音却有些发虚,“即便情势危急,也轮不到你一介女流指手画脚!军国大事,自古便是男子担当!你在此空谈数据,于退敌何益?莫非你能凭空变出粮草甲兵,修好城墙不成?”

    “我不能。”颜无双坦然承认,但话锋随即一转,“但我父颜明,乃朝廷钦命益州刺史,即便身陷囹圄,未得明旨革职前,他仍是益州之主!如今主君蒙难,强敌压境,州府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她转身,面向厅中所有属官,素白的衣裙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周礼》有云:‘国有大故,则世子可摄。’古时亦有公主、夫人监国守城之例!我颜无双,刺史嫡女,自幼随父习文断字,略通经史。今父蒙冤,州府危殆,强敌寇境,百姓悬心。我虽女子,亦知忠孝节义,岂能坐视家园沦丧,父老遭殃?”

    她目光灼灼,扫过众人:“值此存亡之际,我愿暂代父职,权摄州事,以安人心,以聚众志,共御外侮!待击退吴寇,朝廷明旨下达,自当退位让贤,绝无恋栈之意!”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与之前不同。恐惧仍在,但多了几分惊愕、思索,甚至……一丝微弱的希望。

    “荒谬!荒唐!”李雍跳脚,“女子摄政,闻所未闻!尔等难道真要听从一个丫头片子的号令?她懂什么行军布阵?懂什么政务钱粮?这是要将全城百姓的性命,当作儿戏!”

    “李公!”孙中令猛地踏前一步,他身材瘦小,此刻却挺直了脊梁,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颜小姐虽为女子,然其才其智,方才诸位有目共睹!她对州府弊病了如指掌,对敌情判断精准,更难得的是这份临危不乱的胆识与担当!如今刺史蒙难,李公您……您可能即刻拿出退敌良策?可能保证仓中粮草足备?可能立刻修复城墙,整备军械?”

    李雍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当然不能。他只想夺权,只想在乱中保全自家利益,甚至已经盘算好了,若事不可为,便带着家财细软从西门溜走。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王功曹也颤声附和,他走到颜无双身侧,对着众属官拱手,“诸位同僚!吴寇将至,刀已悬颈!是拘泥于陈规旧俗,坐以待毙;还是暂且放下成见,拥戴颜小姐,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生死存亡,系于一念啊!”

    几个原本中立的属官面面相觑,脸上挣扎之色明显。颜无双展现的“先知”般的能力,王功曹、孙中令的拼死支持,以及门外越来越近的死亡威胁,像几股力量撕扯着他们的理智。

    “我……我赞同王功曹之言!”一个穿着浅绿色官袍、负责仓曹事务的年轻属官率先站了出来,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仓廪虚实,颜小姐所言不差!值此危难,能者居之!下官……愿听颜小姐调遣!”

    “下官亦附议!”又一个属官出列。

    “附议!”

    “愿听颜小姐号令!”

    陆陆续续,又有三四名属官站到了王功曹一侧。他们未必完全信服颜无双,但李雍的贪婪无能他们心知肚明,而颜无双至少指出了问题所在,并且……她姓颜,是刺史之女,法理上有一丝微弱的依据。在绝境中,这一丝依据,也成了救命稻草。

    李雍看着自己这边迅速流失的人心,脸色铁青,眼中凶光闪烁。他身后的张勉、赵莽等人也按住了刀柄,气氛再次剑拔弩张。

    颜无双却仿佛没有看到李雍的杀意。她径直走向那张摆放铜印的案几。铜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印纽是简单的桥形,印面朝下,看不真切。她能闻到铜印上淡淡的、混合了印泥和灰尘的陈旧气味。

    她伸出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白皙。

    指尖触碰到铜印的边缘。

    冰凉。

    一种沉甸甸的、属于金属的、毫无生气的冰凉,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到手臂,乃至全身。这冰凉里,仿佛浸透了权力斗争的污浊、民生凋敝的沉重,以及此刻扑面而来的血腥杀伐。

    她握住了印身。

    很重。比她想象中更重。

    她将铜印拿起,翻转。印面朝上,“益州刺史之印”六个阴刻篆字,笔画古朴,却因长期使用而边缘有些模糊。印泥的暗红色残留在凹槽里,像干涸的血迹。

    她抬起头,看向李雍,声音平静无波:“李公,诸位,此印,我暂代了。”

    不是询问,不是请求,是陈述。

    李雍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颜无双手中的铜印,又看看她身后那些已经表态支持的属官,再看看门外仿佛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那凶狠的表情慢慢收敛,化作一种皮笑肉不笑的阴沉。

    “呵呵……好,好!”李雍干笑两声,拱了拱手,“既然颜小姐……不,既然‘代理刺史’有如此魄力,又有王功曹、孙中令等诸位同僚鼎力支持,那李某……自然也无话可说。值此危难,理当同心协力,共御外侮才是。”

    他话虽如此,但那“代理刺史”四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嘲讽和不甘。他身后的张勉、赵莽等人也松开了刀柄,但眼神依旧不善,显然只是暂时屈服于形势。

    阳奉阴违。颜无双心中明镜似的。李雍绝不会真心服从,他只是在等待,等待自己出错,等待吴军破城,或者……暗中制造麻烦。

    但此刻,她需要这个名义,哪怕只是傀儡的名义。

    “既如此,”颜无双不再看李雍,目光扫过厅内所有人,声音清晰地下达了第一个命令,“孙中令,立刻带人将这位壮士抬下去,延请良医,不惜代价救治!他是功臣!”

    “是!”孙中令精神一振,连忙招呼两个还有些发愣的仆役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地上奄奄一息的传令兵抬起。

    “王功曹,”颜无双继续道,“你即刻调集所有能调动的书吏,清点州府现存所有文书,尤其是近半年的钱粮出入、兵员调动、城防修缮记录,我要在半个时辰内,看到最真实的账目!若有阻挠或隐瞒者,”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李雍那边,“以通敌论处!”

    王功曹浑身一凛,肃然躬身:“老朽领命!”

    “仓曹、兵曹、工曹诸位,”颜无双看向那几位刚刚表态支持的属官,“你们各司其职,但我要你们打破常规——仓曹,立刻核实常平仓及所有官仓实际存粮,区分新旧,统计可立即食用之数;兵曹,清点武库所有军械,无论好坏,造册登记,并立刻征调城内所有铁匠、皮匠,集中至指定工坊,准备修复和赶制;工曹,召集城内工匠民夫,立刻上城墙,检查所有破损处,优先修补西城墙那三处垛口及东南角箭楼!材料若不足,可先拆用城内废弃建筑,事急从权!”

    一连串命令,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没有丝毫犹豫。那几个属官原本还有些忐忑,此刻见这位新上任的“代理刺史”指挥若定,心中稍安,纷纷领命而去。

    李雍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说得容易,做起来难。钱粮、工匠、民夫,哪一样不需要时间?哪一样不会触动各方利益?看你这个黄毛丫头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颜无双自然看到了李雍的冷笑。她不在乎。她转向李雍,语气平淡:“李公。”

    “代理刺史有何吩咐?”李雍懒洋洋地拱手。

    “李公家资丰厚,仆役众多,更蓄养精壮私兵。”颜无双直视着他的眼睛,“值此守城之际,私兵亦为州治战力。请李公将家中私兵名录报于兵曹,统一听候调遣布防。此外,守城需大量滚木礌石、火油金汁,请李公慷慨解囊,协助工曹筹措。”

    李雍脸色一变:“这……私兵乃护卫家宅所用,岂能轻调?至于物资……李某家业微薄,恐怕……”

    “李公,”颜无双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城若破,玉石俱焚。李公家宅再固,能挡三千铁骑几时?此刻同心协力,尚有一线生机。若有人藏私惜力,便是与全城百姓为敌,与……我这代理刺史为敌。”

    她轻轻掂了掂手中的铜印。冰凉的触感依旧。

    李雍眼皮狂跳,看着颜无双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又看看她手中那方代表法理(哪怕现在很脆弱)的铜印,再想想城外不知何时就会杀到的吴军,心中权衡再三,终于咬牙道:“……代理刺史所言极是。守土有责,李某自当尽力。我这就回去清点人手物资,报于有司。”说完,也不等颜无双再言,带着张勉、赵莽等人,拂袖而去,背影充满了憋屈和怒意。

    厅内终于只剩下颜无双、王功曹、孙中令以及几个忙碌起来的属官。

    颜无双缓缓走到门口。寒风立刻灌入,吹得她衣袂飞扬。她望向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灰白,但更远处,依旧被沉沉的黑暗笼罩。那里,是冠军侯来的方向。

    她仿佛能看到,黑色的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铁蹄踏碎冻土,扬起滚滚烟尘。三千把环首刀,映着即将到来的晨光,会折射出怎样冰冷嗜血的光芒?

    手中的铜印,越来越沉,越来越冰。

    颜无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带着烽烟气息的寒风。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

    傀儡刺史?

    那就让所有人看看,这个傀儡,如何在这绝地之中,杀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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