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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天还黑黢黢的,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青灰色的、朦朦胧胧的光。
谢成就醒了。
他其实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会儿是2023年废品站门口堆积如山的纸壳子和那一块八一斤的诱人价格,一会儿又是昨天老太太说的工地一天一百五的工钱。
两个念头翻来覆去,搅得他心绪不宁。
收废品,那肯定是长久的买卖,细水长流,而且几乎没啥本钱。
可眼下有个现实问题——他手里头就那点钱,连个最破的三轮车都置办不起。
难不成真靠肩膀扛,或者用家里的破筐背?那效率太低,也运不了多少。
再说了,收废品总得有点启动资金吧,哪怕一开始只是象征性给乡亲们一毛两毛一斤,那也得有点现钱在手里晃着,人家才愿意把破烂留给你。
想来想去,眼下最现实、最快能见到现钱的,还是得去打零工。
工地力工,一天一百五,这价钱在1987年听起来简直像天文数字。
干上几天,手里有了几百块钱活钱,心里就踏实了。
到时候,用这钱当本钱,一边慢慢收着废品攒着,一边还能把后院养鸡的事张罗起来。
鸡架要木料,小鸡崽要钱买,这些都得用钱。
他心里盘算得差不多,天也快亮了。他侧过身,看了看身边。
何婷还睡得沉,大概是怀了身子容易乏,昨晚又跟他聊了半天天,这会儿呼吸匀长,脸颊在朦胧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不敢吵醒她,小心翼翼地把压在她颈下的胳膊抽出来,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他坐起身,摸索着穿上那身洗得发白、带着补丁的旧衣服,又套上棉袄。
穿好鞋,他凑到炕边,弯下腰,仔细地给何婷掖了掖被角,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严实了。
东北冬天的早晨,屋里就算有火炕,后半夜也凉得很。
“媳妇,”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她熟睡的侧脸,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
“我起了,去后山转转,砍点柴,顺便……去镇上瞅瞅有没有零活。你好好睡,晚上我就回来。”
何婷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嗯”了一声,含糊不清,翻了个身,脸朝着炕里,又没了动静。
谢成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又带着点酸楚。
上辈子,他何曾这样仔细地看过她睡着的模样?
何曾这样轻手轻脚,怕惊了她的好梦?
他暗暗吸了口气,不再耽搁,踮着脚尖,像做贼似的,溜出了堂屋,直奔后屋。
后屋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尘土和干柴的味道,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他反手把通往前屋的门轻轻掩上,插好门闩,这才转过身,面对那扇决定命运的木门。
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每次推开这扇门,都像开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宝藏,带着冒险的刺激和改变命运的渴望。
他稳住呼吸,伸手握住那冰凉锈涩的铁插销。
“嘎吱。”
轻轻一用力,插销顺从地滑开。
他手上加力,往里一推——
“吱呀。”
木门开了。
门外的景象瞬间涌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空气,远处隐约传来早市开张的零星吆喝声,还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将远方的楼宇轮廓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是2023年的清晨,充满生机和忙碌气息的清晨。
谢成心里一定,迈步跨了过去,反手将门虚掩,没关死。
他站在柏油路边,深吸了一口冰冷却干净的空气,让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今天的目标很明确:第一,去废品站亲眼确认价格;第二,找工地零活。
他凭着昨天问路和观察的记忆,朝着老太太说的废品回收站方向走去。
脚步不急不缓,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这个逐渐苏醒的世界。
路边有早餐摊支起了炉子,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清洁工开着呜呜响的小车在打扫街道;穿着运动服的人沿着路边跑步……
一切都秩序井然,充满活力。
谢成看着,心里再次感慨,这三十多年的变化,真是大到让人无法想象。
走了大概二十来分钟,远远就看到了废品站的招牌。
走近了看,好家伙,这规模!
一个大院子,里面各种废品堆积如山,分门别类,码放得还挺整齐。
靠西边是压得方方正正、捆得结结实实的纸壳子墙,得有两人多高。
东边是堆成小山的塑料瓶,花花绿绿。中间空地上,散乱地堆着些废旧家电、锈蚀的铁管、破铜烂铁。
门口的空地上,还横七竖八扔着好几辆破烂不堪的旧自行车,有的车圈都瓢了,有的连车座都没了。
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一个穿着油腻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正指挥着两个人把一车废铁卸下来过磅。
谢成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院内,尤其是墙上挂着的那个用红漆写着的大价目牌。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
“废纸壳(干净、干燥):1.8元/公斤”
“塑料瓶(PET,无杂质):0.7元/公斤”
“废铁(统料):2.1元/公斤”
“黄铜:xx元/公斤”(后面数字有点模糊)
……
真的是明码标价!而且纸壳子真的是一块八一公斤!老太太没骗他!
谢成心里一阵狂跳,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张绿色的、棕色的毛票在向他招手。
正看着,昨天那个白头发老太太蹬着她的三轮车,慢悠悠地从院子里出来了。
车上空了,她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手里正低头数着一把零钱,五块的,十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
谢成赶紧调整了一下表情,笑着迎了上去:“大娘,早啊!这么早就来卖废品了?收获不错啊!”
老太太抬起头,一看是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是你啊小伙子,起得挺早。是啊,人老了,觉少,早点出来转转,捡点是一点。”
“您这一大早,卖了多少钱啊?”
谢成看似随意地问,眼睛却瞄着她手里的钱。
老太太也不藏着,把手里的钱拢了拢,笑着掂了掂。
“没多少,三十来块。我这都是溜达着捡的,不费啥本钱,就当锻炼身体了,顺道赚个买菜钱,够用就行。”
三十多块!谢成心里又是一震。
一早上,捡点别人不要的破烂,就能卖三十多?
这在1987年,快抵得上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大半个月的工分了!这钱赚得,也太……轻松了?
当然,他知道捡破烂也不容易,得拉下脸,得走很多路,但在巨大的利润差面前,这些辛苦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大娘,您昨天说的那个工地力工的活……”
谢成把最关心的问题抛出来,“真能一天给一百五?在哪儿啊?好找吗?”
他还是更倾向于工地,来钱快,现结,适合他快速积累第一桶金。
老太太把数好的钱仔细揣进贴身口袋里,听了他的问题,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惋惜,又像是有点别的什么。
她叹了口气:“那还能有假?现在工地到处都缺人,只要你肯下死力气,一天一百五那是保底,手脚麻利脑子活的,两百都能挣!你这小伙子,看着身板多结实,正是能干的时候,干啥不比捡我这破烂强?风吹日晒,灰头土脸,也赚不了几个大钱,还被人瞧不起。”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工地就在镇子西头,正在盖楼那片,到那一问都知道。不过我可提醒你啊,工地活儿累,危险,规矩也多,你去了机灵点。”
谢成听着,总觉得老太太最后那几句话,语气有点怪,好像欲言又止。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老太太已经推着空三轮车,跟他摆了摆手,慢悠悠地蹬着车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街道拐角。
谢成看着老太太离开的方向,摸了摸下巴,心里琢磨着老太太的话。
这时,他的目光又被废品站门口那几辆破自行车吸引了过去。
1987年的农村,自行车可是真正的“大件”!
谁家小伙子要是能骑上一辆崭新的“永久”或者“飞鸽”二八大杠,那说亲的媒人能把他家门槛踏破。
就算是一辆半新不旧的,在村里也是极有面子的东西。
他要是有辆自行车,那去镇上,跑附近村子,不管是打听消息还是以后收废品,都能方便太多太多,能省下多少脚力和时间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废品站院子,冲着那个正在抽烟监工的中年男人喊了一嗓子:“老板,打听个事儿,门口那几辆自行车……卖吗?”
废品站老板听见喊声,扭过头,嘴里叼着烟,眯着眼打量谢成。
看他身上那身洗得发白、还带着补丁的旧衣裳,脚上沾着泥的破棉鞋,一看就不是能有钱的主儿。
老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弹了弹烟灰,爱答不理地说:“卖啊,咋不卖。能凑合骑的,三十块一辆,自己挑。不能骑的,纯粹卖废铁,十五块。”
三十块一辆!谢成心脏猛地一跳。真便宜!
在1987年,一辆最普通的崭新二八大杠,没一百二三十块下不来,还得有工业券,那玩意儿比钱还难弄。
这里三十块就能买一辆还能骑的?这跟白捡有啥区别?
他走到那几辆破自行车前,蹲下身仔细看。有一辆“凤凰”牌的,虽然锈得厉害,车把歪了,但车架看着还行,链条也没断。
另一辆不知道啥牌子的,车胎瘪了,铃铛没了,但轮圈看起来还圆。
他伸出手,试着摇了摇那辆“凤凰”的车蹬子,还能转动,就是嘎吱嘎吱响得厉害。
买?还是不买?
谢成心里剧烈地斗争着。
三十块钱,他出得起。
买了这辆车,他在2023年这边活动就方便太多了,能跑更远,打听更多消息,甚至以后收废品效率也能高很多。
可是……怎么弄回1987年?推着穿过那扇门吗?门的大小倒是够。
可问题是,推回去了,怎么跟何婷解释?跟村里人解释?
谢家堡子屁大点地方,谁家放个屁全村都能听见。
他一个刚成家、穷得叮当响的小子,昨天还吃了上顿没下顿,今天突然就推回来一辆自行车?
哪怕这车再破,那也是自行车!
村里那些长舌妇、闲汉,还不得把他家门槛踩烂了打听?
到时候他怎么说?说路上捡的?哪个傻子信?说帮了哪个大老板的忙,人家送的?什么大老板这么大方,送辆自行车?
万一被有心人盯上,顺藤摸瓜,发现他家的异常,那后果不堪设想!
后门的秘密,是他这辈子翻身的唯一依仗,绝不能冒一丝一毫暴露的风险。
算了,不能因小失大。
谢成心里那点购买欲,被强烈的警惕心压了下去。
他直起身,对废品站老板摇了摇头,扯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那个……我再看看,谢谢啊老板。”
老板早就料到他买不起,嗤笑一声,转过头继续监工去了,没再搭理他。
谢成有些悻悻地离开了废品站。
不买是对的,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等以后赚了钱,日子过起来了,再想办法“光明正大”地买辆新车,那才叫本事。
现在,稳字当头。
离开废品站,他按照老太太指的方向,朝着镇子西头走去。
一路走,一路留意着路边电线杆、围墙上的招工广告。
确实看到一些,但要么是要电焊工、木工、瓦工这类有技术的,要么是招长期工,要签合同,还要体检,最关键的是,几乎都写着“需持本人有效身份证件”。
一看到“身份证”三个字,谢成就觉得头皮发麻,像被针扎了似的,赶紧移开目光,脚下加快步伐离开。
他现在就像个“黑户”,在这个世界没有半点合法身份,这是最大的软肋,也是最大的风险。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晃悠了一上午,眼看着日头升到了头顶,肚子开始咕咕叫。
早上出来得急,也没吃东西。
活儿没找到,倒是走得腿酸脚软。
他心里有点烦躁,又有点无奈。
这2023年,机会是多,可对他这个“外来者”来说,门槛也高。
他走到路边,看到一家馒头店,门口的大蒸笼冒着白白的热气,面香味扑鼻。
他摸了摸兜里所剩不多的钱,走进去买了两个大白馒头,又到旁边小超市拿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也没找地方坐,就蹲在馒头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捧着馒头大口啃起来。
馒头是甜的,暄软,比他老家的贴饼子好吃太多,可他现在嚼着,却有点食不知味。
正啃着,旁边阴影一晃,也有个人蹲了下来,离他不远。
谢成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有点胖,圆脸,看着挺和气的样子,身上穿了件半旧不新的迷彩服,膝盖和胳膊肘的地方磨得发白,沾着些洗不掉的油漆和灰浆点子。
这打扮,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打滚的。
男人手里拎着一袋小笼包,还有一瓶冰红茶。
“兄弟,找活干呢?”
那胖男人咬了口包子,主动跟谢成搭话,脸上带着笑,看着没啥恶意。
谢成心里警惕了一下,但面上不显,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啃自己的馒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找了一上午了吧?我看你在这片转悠半天了。”
胖男人喝了口冰红茶,很自来熟地说,“这附近厂子少,工地倒是有几个,不过都要熟手,或者有介绍人。”
谢成听他这么说,停下了咀嚼,抬头仔细看了他一眼。
这人虽然穿着工地的衣服,但看着不像干苦力的,皮肤没那么黑糙,手上也没那么多老茧和裂口。
“是,不好找。”
谢成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想探探他的底,“都要身份证,还要技术,我……”
他适时地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胖男人哈哈一笑,把手里的冰红茶递过来一瓶没开的:“给,喝这个,天干,啃馒头噎得慌。我叫郭剑,在那边工地上干采购的,杂七杂八都管点。”
他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谢成看着递到眼前的冰红茶,那塑料瓶子冰凉,瓶身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没立刻接。
心里那根警惕的弦绷紧了。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跟这人素不相识,一上来就递水套近乎,还主动说自己工地的?
别是有什么猫腻吧?
电视里(上辈子在城里流浪时偶尔在商店橱窗外看过)不都演吗,有种骗子专门在车站、劳务市场附近,用介绍好工作当诱饵,把人骗到黑工地、黑煤窑,干活不给钱,跑都跑不掉。
万一……谢成心里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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