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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
谢成抬头看见来人,手里正在搓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眼里露出几分意外,随即赶紧站起身,把手在旧围裙上擦了擦。
进来的是他亲大哥,谢军。
比他大五岁,今年二十六了。
个子不算太高,但长得黑黑瘦瘦,很精壮,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练出来的身板。
脸上带着庄稼人风吹日晒留下的深深纹路,皮肤黝黑粗糙。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肩头和袖口都打着同色补丁的旧蓝布褂子,裤子也是旧的,膝盖处磨得有些发亮。
脚上是自家做的黑布鞋,沾着泥点。
他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口袋,看着沉甸甸的。
他站在还没关严的木头大门边,没马上进来,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井台边的谢成,又看看站在旁边的何婷。
自打今年开春,谢成结了婚,按照村里的规矩从老宅分出来单过,小两口的日子就一直紧巴巴的。
谢军这个当大哥的,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惦记着。
他知道小弟以前性子闷,没经过事,刚成家肯定艰难,背地里没少偷偷帮衬。
有时候是半袋粮食,有时候是几棵自家菜园子里多出来的菜。
当初谢成结婚,彩礼、酒席、置办东西,几乎把谢军那点微薄的家底掏空了。
为了这个,大嫂陈阿娣没少跟谢军吵架怄气,最厉害的一次,直接抱着孩子回了娘家,好说歹说才劝回来。
这些事,谢成心里都清楚。
谢军没多客套,也没进院子深处,就站在门边那儿,径直走到何婷面前,把手里的布口袋往她手里一塞。
口袋很沉,何婷接过来时胳膊都往下沉了沉。
“婷婷,这里是点苞米面,新磨的,细,有十斤。你拿进屋去,掺和着吃。”
谢军的声音有点干,说话也直接,没什么弯弯绕。
谢成擦了擦手上还没干的水渍,几步走过去,伸手就要把那个布口袋从何婷手里拿过来,塞回给谢军:
“大哥,你拿回去吧。我俩现在粮食还够吃,真不用总惦记我们。你们自己也不宽裕。”
他知道大哥家的情况。
大哥和大嫂,加上一个三岁的侄子,就指着那几亩地和大哥农闲时去打短工的收入。
日子也是紧巴巴的,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
“够吃个啥?”
谢军眉头一皱,脸上那点憨厚变成了明显的不耐烦,还带着点“你别跟我来虚的”的执拗。
他挡开谢成的手,没让口袋被拿回去,语气硬邦邦的。
“这不是我的,是你二姐托人从外地捎回来的,特意指话,让我给你们送点过来。你要还,找你二姐还去。”
家里还有个二姐,叫谢芳,比谢成大两岁,前几年远嫁到了隔壁县,日子过得也不宽裕。
可二姐心软,总惦记着娘家,尤其是这个小弟。
有点啥稀罕东西,或者自己省下来的粮食,总想方设法托人捎回来点贴补娘家。
为了这个,二姐夫没少跟她拌嘴吵架,觉得她是“扶弟魔”,胳膊肘往外拐。
这些事,谢成上辈子就知道,现在想起来,心里更不是滋味,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上辈子他鬼迷心窍跟着赵二妮跑了,丢下这一大家子人,爹娘、大哥、二姐,谁也没管。
现在重新活过来,感受到大哥这看似粗鲁实则满满的惦记,二姐那远隔百里还操心着的心意,这份沉甸甸的、不求回报的家人情分,让他心口发紧,发酸,也发疼。
他才明白,这东西有多金贵,是他上辈子亲手扔了、再也找不回来的无价宝。
“大哥,”
谢成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看着谢军的眼睛。
“以后二姐再捎回来东西,你别往我这送了,都留给爹娘,或者你们自己留着。你跟二姐说,我长大了,成家了,能自己顾自己了。让她少往娘家拿点,自己在婆家日子也能过得宽松点,别总为了我们这点事,跟姐夫闹得不愉快。不值当。”
谢军愣住了。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谢成两眼,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一样。
以前的谢成,蔫了吧唧,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给他东西他就闷头接着,从来不会说这些体己话,更不会为别人着想。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谢成认真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脸上的不耐消退了些,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最后只是摆了摆手,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行,你长本事了。不要拉倒,我还不乐意送呢。”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重,几下就跨出了院子,头也没回,背影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的暮色里。
谢成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大哥离开的方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东西,最终也没喊出声。
农村的院子大多没有正经院墙,就是用木棍或者树枝扎的篱笆,高矮不一。
他家这还算好的,有个木板钉的破旧大门,但门框两边也是低矮的土坯墙。
路上时不时有收工回家或者串门的乡亲路过,一眼就能瞅见院里的动静。
他不好追出去拉扯,那样更显眼,也让大哥面子上不好看。
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直到大哥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
心里头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铺子,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啥滋味。
现在重新活过来,一点点重新感受到家人的温度,他才痛彻心扉地明白,自己曾经丢掉的是什么。
他不能再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一味地接受哥哥姐姐的接济,拖累他们。
往后的日子,是好是赖,都得靠他自己,把这副担子稳稳地扛起来。
“媳妇,你先进屋歇着,我把这点衣服洗完就回去。”
谢成回头,冲还站在井台边的何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但更多的是坚定。
他重新蹲回井边,把没洗完的衣服捞起来,用力地搓着。
冰凉的井水刺激着手上的皮肤,却让他有些纷乱的思绪慢慢沉静下来。
何婷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口袋,站在原地看了看谢成的背影,又看了看院门外空荡荡的土路。
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把布口袋拎进了堂屋,放在了炕沿上。
她知道,这里头不光是十斤苞米面,更是大哥的一份心,和谢成心里那份说不出的愧疚和决心。
等谢成洗完衣服,一件件抖开,晾在院子里的麻绳上。
晚风渐起,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半湿的衣襟微微晃动。
谢成在洗衣服时,何婷也在灶台上忙活,晚上做的是苞米面掺白面做的酸菜猪肉饺。
一个个胖嘟嘟的,挤在盘子里,油汪汪的,冒着热气,里面放的猪油渣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食指大动。
“今天馅调得多,包得多了点。”
何婷轻声问了一句,“要不要……给爹娘那边送点过去?让爸妈也尝尝。”
谢成看着那一大盘蒸饺,点了点头:“嗯,吃完了送过去。”
两人在炕桌边坐下。
蒸饺皮不算薄,但因为是烫面,口感还算软和。
里面的馅是酸菜、猪肉,还有何婷特意剁碎了的猪油渣,拌了荤油,喷香。
咬一口,酸菜的爽脆、油渣的焦香混在一起,在这个刚刚能填饱肚子的年头,简直是难得的美味。
何婷吃得小口,很珍惜的样子,咬一口,细细地嚼,嘴角沾了一点油光。
她吃了两个,就忍不住往谢成碗里夹,嘴里还念叨:“你多吃点。我吃不了这么多。”
“你也吃,怀着娃呢,得多吃点。”谢成把她夹过来的饺子又夹回她碗里一个。
“太香了,”
何婷咽下嘴里的食物,有点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角的油渍,小声说。
“就是油放得有点多,猪油渣也搁了不少。咱俩这么吃……是不是太……太奢侈了?让别人知道,该说咱们不会过日子了。”
谢成被她这小心翼翼又满足的小模样逗笑了,伸手过去,用指腹轻轻蹭掉她嘴角那点油光,又顺势捏了捏她的脸颊,手感细腻,带着刚吃过热食的暖意:
“傻媳妇,吃个苞米面蒸饺就叫奢侈了?这才到哪儿。等你男人以后赚了钱,咱天天吃白面蒸饺,三鲜馅的,猪肉大葱的,换着花样吃。顿顿有肉,管够。那才叫好日子。”
何婷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她羞赧地拍掉谢成的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水汪汪的,没什么威力,倒像是撒娇:
“你这嘴……现在怎么跟抹了蜜似的?什么话都往外说。以前咋没看出来,你脸皮这么厚呢?”
以前的谢成,那真是闷葫芦一个,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在家里跟她几乎没话,整天耷拉着脑袋,眼神躲闪,看人都不敢正眼看。
现在倒好,不光眼神亮了,腰杆直了,这嘴也跟开了窍似的,什么“媳妇”、“等你男人赚钱”、“好日子”,张口就来,甜得很,也……厚脸皮得很。
“两口子关起门来过日子,要啥面子?”
谢成大大咧咧地一笑,夹起一个饺子整个塞进嘴里,嚼得喷香,含糊不清地说。
“脸皮厚点,才能把媳妇哄高兴了,把日子过红火了。要那薄脸皮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
他上辈子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心里有点啥,闷着不说;想做点啥,憋着不做。总觉得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比天大,结果呢?
把媳妇的心伤透了,把好好的家作散了,最后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重活这一回,他早就把那点没用的“面子”看得透透的。
对媳妇,对家人,实实在在,热热乎乎,比什么都强。
脸皮厚点咋了?能把日子过好,能把媳妇孩子护周全,那才是真本事。
何婷被他这话说得心里头甜丝丝,暖洋洋的,嘴上却不肯认输,又白了他一眼,低头小口吃自己的饺子,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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