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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风波过去七天了。
顾星辰的名字在武院里被翻来覆去地嚼了七遍,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唏嘘,再到如今的习以为常。人们谈论他的语气从“你知道吗,那个觉醒失败的顾星辰……”变成了“哦,那个被姜柳青青退婚的废物啊”,语调越来越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得浪费口舌的旧闻。
这正是他想要的。
越不起眼,越方便行事。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就穿过半个武院,走进藏经阁。
藏经阁是武院里最老的建筑,三层高的木楼,墙体斑驳,飞檐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面的金字已经暗淡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木头腐朽的味道,像走进了某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管理员是个瞎眼老人。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没人记得他在藏经阁待了多少年。有人说他年轻时是武院的导师,被仇家废了双眼;也有人说他本来就是外面来的流浪汉,被院长收留在这里养老。顾星辰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瞎眼老人,对他友善。
第一天来的时候,老人听见他的脚步声,浑浊的眼珠朝他转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只是指了指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那边光线好。”
后来顾星辰每次来,老人都不会多话。有时他会煮一壶粗茶,倒一碗放在顾星辰常坐的桌上,茶水苦涩,但顾星辰每次都喝干净。
藏经阁里的古籍很多,但真正有价值的都被锁在了三楼。顾星辰有办法上去——三年蛰伏,他对这座武院的每一条暗道、每一处机关都了如指掌。但他不急。他先从一楼的普通典籍开始,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前世中文系的功底让他对文字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感,那些晦涩的古语、生僻的篆文,在他眼里就像母语一样自然。
他越看越确信一件事:这个世界的神话体系,与华夏神话同出一源。
但他翻遍了整座藏经阁,也找不到任何一个熟悉的名字。三皇五帝,没有。天庭地府,没有。甚至连“女娲”两个字都没有出现过。
所有的记载都被抹去了。
像有一只手,在这个世界的每一本典籍、每一块石碑、每一个人的记忆里,把华夏诸神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擦除。
是谁?
为什么?
顾星辰把问题压在心里,继续翻下一页。
那天下午,藏经阁里只有两个人。
顾星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记载上古符文的残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书页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小猴子趴在他肩上,半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卷成一个小圈,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什么。顾星辰没有抬头。脚步声在书架后面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翻书。
他继续看自己的残卷。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惊呼。
“啊……”
那声音很小,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只吐出了半个音节就咽了回去。顾星辰没有回头,但他从书架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了一抹淡绿色。
有人在藏经阁里翻看禁书。
三楼的书架上,有几排被锁起来的古籍。锁是老式的铜锁,对顾星辰来说不难打开,但对其他人来说,那些书就是可望不可即的秘密。显然,有人找到了办法。
顾星辰继续翻自己的书页,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第三十七页,第三行,第二个字。”
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藏经阁里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潭。
身后的声音骤然停止。
书架后面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是一阵慌乱的窸窣声——有人在把书往身后藏,动作太急,袖子带到了书架,几本古籍歪歪斜斜地滑下来,又被手忙脚乱地接住。
顾星辰没有回头。
“那个字写错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应该是‘祭’,不是‘察’。抄书的人写错了,一直没有改过来。”
安静。
藏经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然后,一个身影从书架后面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孩。
她穿着淡绿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朵素白的花,袖子宽大,在手腕处收紧。她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来,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衬着一张白皙的脸。她的眼睛很大,此刻正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肩上趴着一只小狐狸。
那狐狸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它比寻常的狐狸小了一圈,蜷在女孩肩头,像一团毛茸茸的球。此刻它正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顾星辰,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肩上的小猴子。
两只小东西对视了一瞬。
小猴子从瞌睡中醒过来,睁开一只眼,看见九尾狐,另一只眼也睁开了。它从顾星辰肩上坐起来,歪着头,打量着那只雪白的小东西。
九尾狐也歪着头。
两只小东西就这么对视着,一个歪向左,一个歪向右,像是在照镜子。
“你……”女孩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知道我看的是哪本书?”
顾星辰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像看一根柱子、一面墙、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自己的书页。
“藏经阁里所有被锁起来的古籍,我都翻过。”他的声音平平淡淡,“你手里那本,第二十三页到第二十九页缺了四段,第六十一页的符文画反了方向,第一百零四页的注释是后人加上去的,不是原文。”
女孩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把藏在身后的书拿出来,翻到第三十七页,找到第三行第二个字。
是“察”。
她记得原文里的那个字。她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那个字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甚至去查了另外两本相关的古籍做对照,那两本书上写的都是“祭”。
她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原来不是。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坐在窗边的那个少年。
灰色制服,洗得发白。肩上蹲着一只灰扑扑的小猴子,毛色暗淡,看起来和山里最普通的野兽没什么两样。他的背影瘦削,侧脸的线条有些冷硬,垂下来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残卷,旁边还摞着五六本同样破旧的书。他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练拳留下的痕迹。
她认识他。
整个武院都认识他。
顾星辰。觉醒失败者。被姜柳青青当众退婚的废物。武院最大的笑话。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他的名字在人们的嘴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轻轻一碰就碎。
她想起七天前在演武场的那一幕。他弯腰捡起婚书,说“如你所愿”,然后转身离开。背影笔直,步伐稳定,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剑。
她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和别人说的不一样。
“你……”她犹豫了一下,把书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你怎么知道那些古籍的内容?三楼的书不是都被锁着吗?”
顾星辰没有回答。
他翻了一页,继续看。
女孩咬了咬嘴唇。她平时不是这样刨根问底的人,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不想走,也走不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窗边的少年,终于说了一句:“谢谢你。”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顾星辰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翻下一页。
“不用谢。”
两个字,不轻不重,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
女孩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窗边的少年没有抬头。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只灰扑扑的小猴子趴在他肩上,已经又睡着了,尾巴卷成一个小圈,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九尾狐从她肩上探出头,朝小猴子的方向“嘤”了一声。
小猴子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九尾狐又“嘤”了一声。
女孩拍了拍九尾狐的脑袋,低声说:“别闹。”
她转身下楼。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藏经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动。小猴子睁开一只眼,往楼梯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又闭上。
“那姑娘看了你好几眼。”它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说梦话。
顾星辰没有理它。
小猴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爪子里面,嘟囔了一句:“俺老孙活了几千年,这种事一眼就能看出来。”
顾星辰翻了一页书。
“多嘴。”
小猴子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藏经阁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又一页,不急不缓,像时间本身在流淌。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书页上滑到桌角,又从桌角滑到地上。
瞎眼老人在门口打了个盹,茶壶里的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顾星辰坐在窗前,从下午一直坐到黄昏。
他翻过的每一页书上,都有一行行细密的文字。那些文字记载着上古的符文、失传的封印、被遗忘的神明。它们沉默了几千年,在一个被所有人嘲笑的少年面前,第一次开口说话。
而那个穿淡绿色长裙的女孩,已经走远了。
她怀里的那本古籍,第三十七页的错字,被她用笔在旁边轻轻标了一个小圈。
她准备下次来的时候再仔细查证。
顺便——再看看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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