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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高走进密室。
这里的空气带着一股竹简和干涸血腥混合的味道,墙壁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青铜烛台,火苗静静的燃烧,把他的影子拉长扭曲的投在石壁上。
他没有走向始皇帝在的内殿。
这间密室是他的地盘,是整个罗网组织的心脏,无数能让大秦震动的秘密都在这里汇集,然后被他分门别类变成他手里的牌。
他走到一张黑铁桌案前,把陈平的那卷奏章缓缓的铺开。
呼风唤雨......神罚退敌......
他用指尖轻轻的摸着这八个字,那双总是半眯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贪婪的光。
但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激动。
赵高思考着。
一个不受控制的真神仙,是比六国余孽更大的威胁。
一个可以被他赵高拿在手里的神迹,才是通往权力顶端的梯子。
他的手指在奏章的末尾停下,那里写着咸阳贵人亲眼所见。
赵高几乎没有思考,就猜到了这个贵人的身份。
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北地,又对儒家的事情这么上心的,除了那位被陛下贬斥的皇长子扶苏还能有谁。
事情变得更有趣了。
赵高把这份能让始皇帝欣喜若狂的奏章,缓缓的卷了起来。
他没有呈上去。
反而他走到密室最深处,启动了一个不起眼的机关。
石壁无声的滑开,露出一个暗格。
他把这份奏章连同自己刚才的想法,一同锁进了黑暗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另一排顶到天花板的巨大卷宗架。
这些卷宗以天、地、玄、黄为序,记录着罗网监控天下的一切。
他熟练的从玄字号的架子上,取下了一卷封皮上只写着北地二字的竹简。
他回到桌案前,把竹简展开。
义渠县,玄阳子。
一个个事件被罗网的密探用最冰冷的文字记录在册。
牛家村的牛大壮起死回生,验过了,活的。
回春堂的张宝山拜师,验过了,是玄阳子的首徒。
王家的王陵中了阴咒,用碧水麒麟涎救的,验过了,活的。
北地大旱他登台祈雨,验过了,申时大雨倾盆。
匈奴寇边,赵家村神罚退敌,验过了,匈奴百人队全灭,秦军轻伤三人。
赵高一字一句的看着,手指在桌面上无声的敲击。
这些情报单独看是神迹。
但连在一起却能看出一种规律。
每一次神迹的背后,都有一个完美的“核心信徒”,一个把事件推向高潮的“意外”,以及一个最终获得巨大利益的“结果”。
这不像是神仙随性的点化。
这更像是一场场被精心设计,环环相扣的骗局。
一个骗术高明到足以乱真的骗局。
赵高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对这个玄阳子的兴趣,已经超过了对神仙本身。
他轻轻的拍了拍手。
密室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单膝跪地。
那人全身都笼罩在黑斗篷里,只露出一双没有丝毫情感的眼睛。
“主人。”
“惊鲵。”
赵高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罗网天字级的杀手,有多久没亲自出任务了?”
那身影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去一趟北地郡的义渠县。”
赵高转过身,从桌案上拿起一枚刻着罗网纹路的铁牌丢了过去。
惊鲵精准的接住。
“我要你去试一试那个叫玄阳子的成色。”
赵高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响。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刺杀。”
他走到惊鲵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
“我要知道他究竟是人是鬼,是神是魔。”
“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弱点,他求什么。”
“最重要的是我要知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他可否被掌控。”
惊鲵抬起头,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丝变化。
她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
下一刻那道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好像从未出现过。
赵高重新坐回桌案后,拿起另一份奏章。
那是扶苏从上郡寄来的。
他将其展开,粗略的扫了一眼。
当看到法为骨,仁为肉这几个字时,他那张总是没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诧异。
他把扶苏的奏章与陈平的奏章并排放着,一份谈论治国,一份记述神迹。
两份奏章的核心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玄阳子......
赵高想了片刻做出了决定。
他拿起扶苏的奏章,起身走出了密室。
那份能让陛下看到长生希望的神迹,被他留在了黑暗里。
而这份能引发父子二人想法碰撞的家书,却被他亲手送往了始皇帝的面前。
他要先看看这位心怀仁念的皇长子,在这盘棋里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他更要让那位渴求长生的帝王,继续在丹药和绝望中煎熬。
只有最深的绝望才能生出最疯狂的信仰。
而他赵高,将是那个亲手为陛下献上“神明”的唯一功臣。
咸阳宫,章台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浓的药味和硫磺的怪味。
嬴政靠在软榻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面前摆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奏章。
来自上郡,扶苏的问安奏折。
嬴政的头很痛。
丹药带来的短暂亢奋过后,是更深的虚弱与痛苦。
头颅内好像有无数毒虫在啃,一阵阵刺痛顺着脊骨蔓延,让他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他强撑着精神,展开了那卷竹简。
开篇依旧是寻常的问安的话。
嬴政的眼神里带着不耐烦。
他已经很久没有从这个儿子的奏章里,看到任何让他顺心的东西了。
通篇的仁义道德让他感到厌烦。
但看着看着,嬴政紧锁的眉头忽然有了一丝松动。
“……儿臣于北地苦寒,偶读黄老之言,方悟治国之道或如人之身躯。”
“国之法度乃人之骨架,无骨则不立,国无法度则分崩离析。”
“然国之仁德亦如人之血肉,无肉则僵,国无仁德则失人心。”
“法为骨仁为肉,骨肉相连方为强健之体魄,方可成万世不朽之基业……”
法为骨,仁为肉。
这六个字让嬴政那片被丹毒和暴戾烧灼的心田,平静了一些。
他那因为剧痛而抽搐的眼角,似乎都平缓了些许。
这个观点新颖又大胆,却又该死的有道理。
它没有否定他建立的法家帝国,反而承认了“法”是立国之基。
但它又巧妙的把扶苏一直坚持的“仁政”,包装成了一种不可或缺的补充。
它第一次让法与仁,这对在他认知里合不来的概念,有了一个可以共存的逻辑。
嬴政把这份奏章反复看了三遍。
许久他才把竹简缓缓的卷起。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赞许。
他只是把这份奏章,放在了案几最显眼的位置。
留中不发。
他闭上眼靠回软榻,头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那个总是与他顶撞的儿子,似乎……终于长大了一点。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因流放儿子而留下的隔阂,融化了一角。
他没有去深究扶苏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
他太累了。
门外,赵高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始皇帝把扶苏的奏章放在了手边,也看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赵高低下头,把自己的身影更深的藏进了宫殿的阴影里。
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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