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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正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嬴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的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
杀了刘季。
吞他的气运。
赵正端着空碗的手没动,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但他的脑子在一瞬间转了十几个弯。
他想过嬴政会忌惮刘邦。
‘帝王气运’这四个字,放在任何一个皇帝面前都是夺命符。
秦灭六国的时候,嬴政亲手砍过多少有王气的人。
楚国的项燕,齐国的田建,赵国的代王嘉......
凡是头顶带着一丝龙气的,全都被嬴政碾碎。
他也想过嬴政会下令抓人,想过嬴政会暗中派蒙毅去盯梢,甚至想过嬴政直接对着太学的方向发出一道密旨。
但他没想到嬴政的第一反应不是杀,是吞。
这说明什么?
说明嬴政修了一夜的祖龙吞天诀之后,他的思维方式已经开始往龙的方向转了。
龙不杀猎物,龙吞猎物。
赵正把碗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能。”
嬴政的拇指停了。
赵正没有急着解释,他站起身走到坤舆图前面,背对嬴政。
“陛下想吞刘季的帝王气运,本座明白。”
赵正转过身正对嬴政的目光。
“但吞不了......”
嬴政的眼睛眯了起来。
赵正走回矮榻旁坐下,声音不急不缓。
“位格之力有高低之分,陛下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
“刚刚我也说过了。”
“陛下的祖龙真身,是紫微大帝位格,统御天上所有星宿,地上所有龙脉。”
“这是天道册封的人皇之位。”
赵正看着嬴政。
“刘季的赤帝子,充其量是五方天帝之一,位格比紫微大帝低了不止一个层级。”
“他头顶的气运是蛟龙。”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蛟龙和真龙,能相提并论吗?”
嬴政的呼吸停了半息。
赵正继续说。
“陛下昨夜在龙脉中看到的那团紫金气运,形态是什么?”
嬴政回忆了一下,“蛟。”
“对,蛟,不是龙。”赵正敲了一下案面,“蛟有角无爪,有鳞无翼,能翻江倒海,但飞不上九天。”
“它能在大秦的龙脉里翻腾,但永远翻不过陛下的祖龙真身。”
“这是天道定死的层级,不是谁想打破就能打破的。”
赵正站起身,走到嬴政面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
“陛下想吞蛟龙气运,就好比真龙去吃一条蛇。”
“不是吃不下,是吃了没用。”
嬴政的眉头动了。
赵正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蛟龙气运和祖龙气运属性不同。”
“赤帝子主火德,祖龙主水德。”
“水火相克,强行吞噬不是壮大自身,是在体内埋一颗炸雷。”
“第二,位格之力不是气运多少的问题,是层级高低的问题。”
“陛下的祖龙真身吸纳的是整个大秦的国运,那是千万人汇聚起来的洪流。”
“刘季一个人的蛟龙气运丢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第三......”
赵正收回手指,声音沉了下来。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陛下杀了刘季,蛟龙气运不会被陛下吸收,它会溃散。”
嬴政的表情变了。
“溃散?”
“位格之力依附于宿主的神魂,宿主一死,位格碎裂,气运四散。”赵正的语气很平,“到时候这股帝王气运会飘散到大秦各处,钻进某个陛下不知道的人体内,重新凝聚。”
“陛下杀了一个刘季,可能会在十年后冒出十个刘季。”
“每一个身上都带着碎片化的帝王气运,每一个都比原来更难找。”
“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麒麟殿内陷入了死寂。
嬴政盯着赵正看了很久,手指在龙脉凝晶上摩挲的动作停住了。
赵正知道这套说辞已经打进去了,他趁热打铁。
“反过来,陛下不妨换个思路。”
赵正走到坤舆图前,手指从大秦疆域一路往西划过去,越过羌人地盘,越过西域,一直指到那片他标注为罗马的大陆边缘。
“陛下看到的这张图上,大秦只占了一个角。”
赵正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
“陛下觉得,征服剩下的疆域,光靠陛下一个人的龙气够不够?”
嬴政没有回答,但赵正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了答案。
不够。
“刘季的蛟龙气运现在被编入了太学的体系里,他替陛下管人,他的气运越旺,太学越强,国运越强,陛下通过龙脉吸纳的就越多。”
赵正转过身。
“陛下不用吞他。”
“让他活着,让他卖命,让他的蛟龙气运自发的往大秦的国运里灌。”
“蛟龙翻不了天,但蛟龙能给真龙拉车。”
赵正看着嬴政的眼睛,最后一句话说的不轻不重。
“陛下要做的是驾驭蛟龙,不是吃掉蛟龙。”
“一条蛟龙拉车走不远,十条蛟龙呢,百条呢?”
“将来整张坤舆图上每一块大陆都会有人身负气运。”
“陛下的祖龙真身想要踏遍天下,靠的不是把所有气运都吞进肚子里,而是让所有气运都为陛下所用。”
嬴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赵正没催他。
蒙毅在门外守了一整夜,腿都站麻了,殿里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不敢进去问。
过了不知道多久。
嬴政睁开眼。
赵正注意到嬴政看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那种赤裸裸的贪婪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
嬴政轻轻点了一下头。
“真人说的有道理。”
赵正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没露出来。
嬴政又说了一句。
“但朕要亲自验证。”
赵正点头,“陛下下次冥想时可以顺着太学方向的龙脉仔细看,刘季的气运走向是独立运转还是汇入国运主脉,一目了然。”
嬴政端起已经凉透的羹碗,看了一眼放下了。
“真人,还有一件事。”
赵正等着。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威严。
“刘季的事朕暂且放下,但不代表朕心里没数。”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你瞒了朕这么久。”
赵正没有辩解。
嬴政看着他,“你之前说过,蔽运符是怕咸阳的方士看出端倪,这话朕信,但不全信。”
赵正嘴角微动。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边已经泛白了,他背对着赵正,声音不高。
“下次再有这种事,先跟朕说。”
“臣记住了。”
赵正起身行礼告退,他推开铜门的时候,外面的晨光刺的蒙毅眯了一下眼。
赵正走下麒麟殿的台阶,脚步没停。
张宝山牵着马在宫门外等了一整夜,冻的嘴唇发紫。
看到赵正出来,他赶紧跑过去。
“师尊,怎么样了?”
赵正翻身上马,缰绳一拉。
“走,回太学。”
张宝山见赵正不愿说,他也没再多问。
赵正加了一下马腹,枣红马迈开蹄子朝太学方向跑。
晨雾从渭水上飘过来,路上的行人还没几个。
赵正跑了一段忽然勒住马,转头往咸阳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麒麟殿内。
赵正走了之后,嬴政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敲着,节奏不紧不慢。
天彻底亮了。
嬴政转过身,走到殿门前拉开铜门。
“蒙毅,进来。”
蒙毅大步跨入殿内,单膝跪地。
“臣在。”
嬴政坐回御案后面,拿起笔蘸了蘸墨。
“去查一个人。”
蒙毅抬起头。
嬴政的笔尖落在帛布上,写了两个字。
刘季。
“沛县泗水亭长,帝师带回来的那个学员代表。”
嬴政把帛布推到案边。
“从他出生开始查。”
“父母是谁,在哪长大,做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一条条给朕查清楚。”
蒙毅接过帛布,目光瞟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没有多问。
“臣领旨。”
他站起身转身要走,嬴政又叫住了他。
“蒙毅!”
“臣在。”
嬴政的声音不大,但蒙毅听的清清楚楚。
“查归查,人不许动,帝师的人,朕还没发话之前,谁都不许碰!”
“臣明白。”
蒙毅退出殿外,铜门合上。
嬴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真龙驾蛟龙......
这个说法他喜欢。
但喜欢归喜欢,该查的还是要查。
帝师的话他信七成,剩下三成他要自己验。
与此同时。
咸阳城东门外三十里的驰道上。
三匹快马跑的浑身是汗,马蹄扬起的土有一尺高。
为首的骑手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官道尽头那个关隘的轮廓已经消失了,前方的地平线上,一座城池的影子开始浮现。
扶苏攥着缰绳,额头全是风吹起来的碎发。
他用了三天从上郡到这里,三天三夜,中间只在两个驿站换了马,每次停留不超过半炷香。
亲卫队长策马靠过来,声音被风搅碎了大半。
“殿下,前面就是咸阳了!”
扶苏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前方。
城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怀里揣着的老子注解硌的胸口发疼,竹简的边角在三天的颠簸中又磨掉了一层。
扶苏深吸一口气,夹了一下马腹。
“不停,直奔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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