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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平盯着面前摊开的帛书,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题目第一行。
一木杆长六尺,支点距左端二尺,左端悬物重三十斤,问右端需施力几何方可平衡。
连句读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赢平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
他没有马上拿笔,而是飞快的扫过第二题、第三题、一直扫到第十题的简易冶炼炉剖面图。
全对上了。
三天前刘邦在柴房门口扔给他的那卷竹简上的内容,和现在摆在条案上的正式考卷,没有一个字的差别。
刘亭长是个实在人!
赢平胸腔里那颗高悬了几天的心,咚的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他转头朝右边看去,吴启正死死盯着帛书,拿着笔的手在抖。
孟虎在左边,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蘸墨了,三个人交换了一个动作,同时提笔。
赢平甚至没去读题干上的冗长文字,他直接在第一题下方空白处写下答案。
左右等长则力等。
写完这七个字,他长出了一口气。
接着往下写第二题、第三题。
第三题酸碱中和,他行云流水的写下石灰入醋得咸水。
他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他也不需要知道。
这三天三夜他把这十道题的答案刻在了骨头缝里,闭着嘴都能默出来。
讲堂门外。
刘邦靠在门框上,手里那半块面饼已经啃完了。
他没往里进,就站在这看。
前排的赵乙在抓着脑袋算数,中排的李通在帛书上画图。
他看到最后排的赢平落笔如飞。
赢平写两行,停一下,嘴唇无声的动两下,然后接着写。
刘邦伸手拍掉前襟上沾着的饼渣。
他知道赢平在干什么。
背一句,抄一句。
连停顿的节奏都和他预想的分毫不差。
刘邦转过头,对蹲在台阶下面的卢绾扬了扬下巴,卢绾点了点头,表示记清楚了。
讲堂右侧。
扶苏端坐在临时添置的木椅上。
他没有巡视考场,也没有四处张望。
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太学的吏袍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仪。
他坐在这里,什么指令都没发。
但辅弼文昌星君的位格,在太学这个特殊的气运场里自然运转。
一层淡青掺杂着月白的气息,从扶苏周身溢散出来。
肉眼看不见,但确确实实覆盖了整个讲堂,这是星君归位后的本能反哺。
讲堂正前方。
韩信坐在那里,生锈的旧剑横在膝盖上。
他一直闭着眼,但他察觉到了。
兵仙位格对气场的变化极其敏感。
考场如战场,六十个人聚集在一起产生的紧张和恐慌,在韩信的感知里就像是新兵营炸了营。
但就在刚才,炸营的新兵被镇压了。
不是用刀枪镇压,而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呼吸。
韩信头顶那把只有望气术能看见的兵仙之剑,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
剑身上的杀伐之气与弥漫在讲堂内的青白文气触碰,没有排斥而是彼此交融。
韩信睁开眼。
他偏过头,看向坐在讲堂右侧的扶苏。
扶苏依然保持着那个端正的坐姿,面色平静的看着前方。
韩信收回目光,手指在剑鞘上敲了两下。
赵正没有骗他。
把这个人摆在这里,这六十个新兵的战力能凭空拔高三成。
半个时辰过去。
赢平放下了笔。
他看着自己面前写的满满当当的帛书,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十道题,一道不落,全抄完了。
他甚至为了逼真,故意在第七题和第九题的答案上涂改了两笔,让它看起来像是经过了苦思冥想才得出的结论。
赢平微微转头,看了看吴启和孟虎,那两人也放下了笔,冲他隐蔽的点了点头。
赢平心里极度膨胀。
他这两天担惊受怕的情绪一扫而空。
退学?
不可能的。
就算这十个答案不能拿满分,六道及格线绝对是稳的。
只要留在太学,他就能继续给赵高传消息。
等这次风头过去,他拿着这份成绩单回府邸,胡亥一定会有重赏。
“时辰到。”
萧何的声音在讲堂内响起,打断了赢平的幻想。
“停笔。”
六十个学员同时放下笔。
萧何沿着甬道走下去,将第一份格物篇的试卷逐一收走。
走到赢平桌前时,萧何扫了一眼帛书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萧何没有停顿,把试卷收走,叠在手里的那一摞最上面。
赢平看着萧何的背影,嘴角差点没压住笑。
“准备下一卷。”
萧何走回前方,将收好的格物篇试卷放在条案上。
他转身解开另一个包裹,拿出一叠新的帛书。
那是韩信出的军事推演题。
帛书分发下来。
赢平搓了搓手,满怀期待的摊开帛书。
随后,他嘴角的笑僵住了。
帛书上画着一张极度复杂的地形图。
不再是上次那种简单的三面环山一河谷。
这次的图上,画着一片交错的丘陵地带。
旁边写着几行字。
己方轻步兵八百,深入敌境二百里。
粮草断绝,无后援。
背靠大河,三面群山。
河对岸驻扎敌军三千,扼守唯一渡口。
题目要求:两炷香内,写出完整生存与反击方案。
包括兵力部署、后勤自给、撤退或突围的路线选择。
赢平傻眼了。
这题没答案。
刘邦给他的竹简上,只有格物篇的十道题。
军事推演根本没提。
赢平拿着笔的手悬在半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八百人,没粮草,对面三千人。
他连方向都分不清,怎么部署?
他转头看向吴启,吴启也是一脸呆滞的盯着帛书。
讲堂前排。
赵乙看着这道题,眉头紧锁。
他不是武将,不懂兵法。
但他记得韩信在沙盘前讲过的话。
他提笔在帛书上画线。
利用丘陵地形设伏,将八百人分成四队,交替掩护。
引诱对岸敌军分兵渡河,半渡而击,抢夺敌军粮草,最后集中兵力夺取渡口。
思路清晰,步骤分明。
虽然在细节兵力分配上有些简陋,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
中排的李通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他盯着地形图看了半炷香。
八百对三千,夺渡口是死路,他手里的笔重重落下去。
不夺渡口,李通写下四个字。
他顺着河流的走向往上游画了一条横线。
于上游五里处丘陵狭窄地带筑坝,截断水流,敌军扼守渡口无水可用,必弃守强攻。
我军依托丘陵高地,设滚石拒马,以逸待劳,在预设阵地耗尽敌军锐气。
讲堂里只有笔尖摩擦帛书的沙沙声。
韩信站起身。
他离开座位,拎着那把生锈的剑,沿着条案之间的过道往下走。
他走的很慢,不看人,只看帛书上的内容。
走到李通桌前时,韩信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李通写下的筑坝断水和预设阵地。
生锈的剑鞘在李通的条案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脆的响。
韩信没有说话,继续往下走。
李通后背出了一层汗,但他知道,自己这把赌对了。
韩信一直走到讲堂最后排。
他停在赢平的条案前面。
赢平浑身一僵。
他感觉自己头顶上盖了一座冰山,韩信那股杀伐之气压的他连气都喘不匀。
帛书上大片空白。
赢平憋了两炷香,实在不知道该写什么。
地形他看不懂,兵力对比他不知道怎么算。
为了不交白卷,他绞尽脑汁,在帛书最下方的角落里,硬挤出了四个字。
固守待援。
他觉得这四个字很稳妥。
打不过就守着,等救兵来,宗亲打仗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韩信微微弯腰。
他伸出两根手指,将赢平那张几乎全白的帛书捏了起来。
“八百人,深入敌境二百里。”
韩信开口,不急不缓。
“无粮草,无后援。”
韩信把那张帛书扔回赢平的条案上。
“你写固守待援。”
韩信看着赢平。
“你指望谁来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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