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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六章,夜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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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康垂着眼,带着几分试探与忐忑,低声问:“那后来呢?”

    杨铁心回过神来,目光穿过烛火,像是要看到很远的地方去。“后来……伤好之后的事。”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厉害。

    他没放下碗,就那么端着,拇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养了半年伤,腿上的骨头总算接上了,可走路还是一瘸一拐,到现在阴天还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等我拄着棍子往北走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年了,什么都晚了。”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疯了一样往北跑,出了宋境就往中都方向走,可走到半路,到处都是金兵。

    封锁严得很,别说过关卡,就是靠近城门都难,我身上有伤,脸上又没长着‘宋人’两个字,可一看走路的样子,就知道是南边来的。

    我在城外转了三个月,盘缠花光了,人也瘦得脱了相,有两次差点让人拿住,躲在草垛子里头,听着马蹄声从身边过去,心里头想的不是怕死,是觉得对不起你娘。”

    包惜弱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没出声,只是把针线篮子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眼泪落在上面。

    杨铁心继续说:“最后是丘道长派人找到我的,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在北边,派了全真教的弟子沿路找,把我拖了回来。

    他说,你这样去是送死,你得先活着,活着,才有以后的事。”

    他把茶碗放下,碗底碰桌面的那一声很轻。

    “我养了半年伤,身子刚好,就听说金兵要大举南下了,那时候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北边的天,想了一整夜,惜弱找不到了,但杨家的根不能断,我就去找杨氏宗族了。”

    杨铁心说:“我拿不出什么证明,兵荒马乱的,地契都没了,祖上的牌位也没抢出来,我就跟他说,我爹叫什么,我爷爷叫什么,祖坟在哪个山坡上,朝哪个方向,他听完,半天没说话。”

    族长杨德望那年已经四十多了,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没当场答应,让杨铁心在偏屋住下,那一夜,祠堂的灯亮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杨德望召集全族议事。

    杨铁心还记得那天祠堂里的情形。

    男人们蹲在门槛内外,女人们站在院子里,隔着窗子听,有人赞成,有人反对。

    反对的人说,在南边扎了根,北边的东西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赞成的人说,人不在了,根还有什么用?留得人在,根才能活。

    最后杨德望拍了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杨家从北边迁过来,不是头一回了。几百年前从山西迁到山东,后来又往南迁,这次,再往南走一走。只要人还在,杨家的香火就不灭。”

    举族南迁。

    三百十七户人家,老老少少两千多口,赶着牛车,挑着担子,背着包袱,过了淮河。

    “我们在宋国这边找了个地方落脚”杨铁心说,

    “我相中了一块地方,有山有水,地也肥,我跟族里的人商量,就在这儿扎下来,我给村子起了个名字,叫杨家村。”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一是让后人知道,咱们杨家是从哪儿来的,二是……”

    沉默。很长的沉默。

    “我欠牛家村的,这辈子还不完,那个村子没了,人也没了。

    一百多口人哪,老的小的,我认识的,我不认识的……全没了。

    我每次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郭大哥家的院子,看见隔壁王婶子在门口晒被子,看见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乘凉的老头儿们。”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个‘杨’字,就当是替牛家村的乡亲们立在那儿。他们在天上看着,知道还有人记着他们,不是杨家的人记着他们,是有人记着他们。”

    杨康问:“爹,那为什么不直接叫牛家村?”

    杨铁心摇了摇头:“牛家村是牛家村人的,我不能替他们做主,我算什么呢?我就是一个没守住的人,我只能在杨家村的村口,朝着北边,替他们立块牌子。”

    他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块木头牌子。

    那牌子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随身带了很久的,上面刻着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是拿刀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牛家村在此”。

    杨铁心说:“我每年清明,在村口朝着北边烧纸。

    烧三份。

    一份给杨家的祖宗,一份给牛家村的乡亲,一份……”

    他没说第三份给谁。但所有人都知道。

    包惜弱再也忍不住了,她伸手拿过那块木牌,手指摸着那几个字,哭得浑身发抖。

    穆念慈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的针线早就放下了,帕子湿了一角。

    杨铁心把木牌收回去,小心地放回怀里。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杨康坐在对面,低着头。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敢想。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爹,这十六年……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已经不姓杨了?”

    杨铁心怔住了,他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

    杨康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停住了,按在茶杯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有件事我一直不敢问您。如果……如果我今天没有跟母亲回来呢?如果我还是完颜康,还是赵王府的小王爷……您会怎么想?”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偏不倚,扎进杨铁心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等了十六年,找了十六年,想了十六年。

    他想象过无数次找到儿子时的样子,想象儿子扑过来叫他爹,儿子跟他认错,儿子哭着说“爹我对不起你”。

    他什么都想过,唯独没想过儿子会问他:如果我不回来呢?

    这个问题,他自己问过自己多少回?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里,在那些对着北边发呆的黄昏,在那些喝醉了酒对着空气说话的晚上。他想过。他当然想过。

    如果康儿不认我呢?如果他根本不想回来呢?如果他觉得做金国的小王爷比做杨家的儿子好呢?

    每一次想到这里,他都不敢再往下想。

    杨铁心沉默了很久。

    久到杨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包惜弱忍不住想开口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就听见父亲的声音。

    “爹会一直等,等你哪天想起来,回来看看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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