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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才盖了三天,消息就传到了下村。
那天我从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三个人。走近了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大伯、二伯,还有二伯娘,三个人一字排开,跟门神似的堵在那儿。
大伯穿了件灰扑扑的短褂,两手抄在袖子里,下巴上那颗黑痣特别显眼。二伯缩在大伯后面,个头比大伯矮半头,眼睛滴溜溜地转,跟个偷东西的贼似的。二伯娘站在最边上,手上还挎着个篮子,里面空空的,一看就是来做客的,不是来串门的。
我娘正站在门口跟他们说话,脸上的笑僵得跟糊上去的一样。
我走过去,喊了声“大伯、二伯、二伯娘”。
大伯点了点头,没看我,目光往院子里扫。二伯倒是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跟黄鼠狼给鸡拜年似的。二伯娘压根没理我,踮着脚往院子里张望,嘴里念叨:“哟,这房子盖得挺快啊,都立起架子了。”
我心里一股子火就上来了,但没吭声,先进了院子。
他们跟着就进来了。我爹从堂屋里迎出来,看见这阵仗,脸上的表情跟我娘一模一样。想笑,笑不出来。
一群人进了堂屋坐下。我娘去倒茶,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靠着门框听他们说话。
大伯先开的口:“老三啊,听说你家翠花定了亲?对方是镇上的?”
我爹点点头:“嗯,姓李,叫李庄稼。”
“庄稼?”二伯咂咂嘴,“这名字起得,够土的。”
我翻了个白眼。你一个叫翠二根的,好意思说别人名字土?
二伯娘在旁边接话:“听说给了不少聘礼?还送了一头牛?”
来了。
我攥紧了门框。
我爹犹豫了一下:“还行吧,就是意思意思。”
“意思意思?”大伯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老三,跟我们还瞒着?村里都传遍了,说那个李庄稼给了你一布袋银子,白花花的,好几十两呢!”
我爹没说话。
二伯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三弟啊,你看,咱们是一家人,血脉至亲,对吧?翠花是咱们翠家的闺女,她嫁人得了聘礼,按道理说,这钱应该拿出来分一分。家里又不是只有你们一家,我们做伯父的,总不能白看着吧?”
我“啪”地拍了一下门框,走进堂屋。
“凭什么?”
大伯皱起眉头,冲我挥了挥手:“小孩去一边去,大人说话别插嘴。”
“这就是我的钱,”我站在堂屋中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谁也别想碰。”
二伯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讲道理的架势:“翠花啊,你这话说得不对。那李庄稼的钱是给了你爹,聘礼是给娘家的,你爹收了,那就是翠家的钱。翠家的钱,我们做伯父的,自然有份。再说了,咱们是一大家子人,血脉相连,就算分家了,这亲情还在,对吧?”
他说“血脉相连”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头还点了点桌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气得手都在抖。
当初分家的时候,怎么不说血脉相连?我娘好心去劝架,被大伯指着鼻子骂“外人”赶出来的时候,怎么不说血脉相连?二伯家借了钱不还,儿子跑了也没个说法的时候,怎么不说血脉相连?
现在看见钱了,血脉就连上了?
大伯见我站着不动,又开口了,这回语气软了不少,但听着更恶心:“再说了,李庄稼要盖房子,盖房子得有人出力吧?我们到时候来帮忙,出把子力气,总得有点辛苦钱吧?我们拿这个钱,合情合理。”
他说完,冲我爹使了个眼色。
我爹坐在那儿,两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我心里一沉。
我爹这人,在自己小家里面前贼精贼精的,什么亏都不肯吃。但在整个家族面前,他就是个老实人。他从小被两个哥哥压着,分家的时候也是净身出户,什么都没争。现在两个哥哥找上门来,他八成又要怂了。
果然,我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大伯二伯,张了张嘴:“要不……就分一点?”
“分什么分!”我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大伯,你当初说我娘是外人,把我娘从你家赶出来的时候,怎么不说血脉相连?现在要钱了,我就成你侄女了?”
大伯的脸一下子黑了。
我又转向二伯:“二伯,你们家借的钱还了吗?当初我爹我娘东拼西凑给你儿子凑了学费送去学堂,你儿子跑了,钱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这个当爹的,不替他还?”
二伯的脸也黑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这钱是我家的聘礼,分给任何人都不可能。”我深吸一口气,“就算我把这个钱拿去找人盖房子,给工钱,也不可能白给你们!”
大伯“噌”地站起来,手指头戳着我:“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大人说话你老插什么嘴?你以为你是谁?”
他说着,手一挥。
“啪。”
我脸被扇到一边,耳朵里“嗡”的一声响。半边脸火辣辣的,像被人拿烙铁烫了一下。
堂屋里静了一瞬。
我娘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把我拉到身后,冲着大伯喊:“你打孩子干什么!”
我爹也站起来了,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大伯还梗着脖子:“我教训一下晚辈怎么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我捂着脸站在我娘身后,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凭什么?这是我的钱,我家的钱,凭什么要分给这些人?他们对我们家做了什么?对我爹我娘做了什么?
正掉着眼泪,有人一只手把我娘拨开了。
是李庄稼,他走到我前面。
他刚才一直在院子里,我都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进来的。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他个子高,比大伯高出大半个头。站在堂屋里,把对面三个人衬得跟小鸡仔似的。他还伤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偏白,看着确实像个小白脸。但他往那儿一站,肩膀打开,两条胳膊垂在身侧,整个人的气势忽然就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凶,是那种……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感觉。
大伯往后退了半步。
李庄稼开口了,声音不大,平平静静的:“大伯,打人不对。”
大伯咽了口口水,没接话。
“这个钱的事,”李庄稼转过身,看了我爹一眼,又转回来,“可以分。”
我一愣。
“都知道大家日子不好过,能帮一把是一把。”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搁在桌上,“但是这个钱,是借的。你们立借据,等房子盖好了,手头宽裕了,我再把这个借据撕了。行不行?”
大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还有红印泥按手印的地方。
“这不是分钱,这是借钱。”李庄稼补充了一句,“借据在,钱就在。房子盖好了,这借据我就不追了。但在这之前。”
他没往下说,只是看着大伯。
大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李庄稼就站在那儿,不说话了,也不动,就那么看着他。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外头鸡叫。
二伯先开了口:“行、行吧,借就借,反正到时候也是撕掉的事。”
二伯娘在旁边拽了他一下,被他甩开了。
大伯犹豫了半天,最后闷声说了句:“那就借。”
三个人轮流按了手印,拿了银子,走了。二伯娘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李庄稼身上,又飞快地缩回去了。
他们走了之后,堂屋里空荡荡的。
我大哥翠平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攥着个鸡蛋,走到我面前:“翠花,拿鸡蛋敷一敷,消肿。”
我接过鸡蛋,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
蹲在灶台后面,我把鸡蛋贴在脸上,凉凉的,但还是火辣辣地疼。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凭什么?
凭什么我的钱要分给他们?
凭什么他们什么都没做,就能从我家拿走东西?
凭什么打我?
越想越委屈,眼泪止都止不住。我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越擦越多。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李庄稼走进灶房,在我面前蹲下来。他手里攥着几根草,青绿色的,还带着泥土。
他把草递到我面前。
我抬头看他,眼泪糊了一脸,估计丑得要命。
“吃不吃?”他说,“甜的。”
我吸了吸鼻子,接过那几根草。是我们山里常见的那种甜草,之前娘去地里干活,回来的时候会顺手拔几根带给我。嚼在嘴里甜丝丝的,能甜一下午。
我把草搁在手心里,没吃,低着头问他:“你为什么要同意把钱分给他们?那是你的钱,你只要说一句不分,他们能怎么样?”
他蹲在我面前,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偏着头看我。
“这个钱留不住的。”
我抬起头。
“不分给他们,他们今天来,明天来,后天照样来。”他伸出手指头,点了点我的手心,“与其让他们天天来闹,不如今天就了结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借据,在我面前晃了晃:“有借据在,就算他们想赖,我也可以告到村长那儿,告到镇上。到时候就不是分钱的事了。”
我盯着那几张纸,吸了吸鼻子。
“他们肯定不会来帮忙盖房子的,”我的声音又哑又闷,刚哭过,鼻音重得跟感冒了似的,“你一定要拿这个借据去告他们。”
李庄稼没说话,就看着我。
“他们对我们家一点都不好,”我说着说着,声音又抖了,“对我爹不好,对我娘也不好。当初分家的时候,我爹什么都没争,净身出来的。我大伯骂我娘是外人,把她赶出去。我二伯家借了钱不还,我娘去要,被二伯娘骂了半条街。”
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们都是坏人,”我把手里的甜草攥紧了,“一定要告他们。”
李庄稼伸出手,把我手里的甜草抽出来,剥了一根,递到我嘴边。
“张嘴。”
我愣了一下。
他把草抵在我嘴唇上:“先吃了再说。”
我张开嘴,把那根甜草咬进嘴里。
甜的。
他在我对面蹲着,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我嚼草。
“告不告的,以后再说。”他说,“先把脸敷好,肿得跟馒头似的了。”
我拿鸡蛋又贴到脸上,疼得“嘶”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了个碗,倒了点凉水,把帕子浸湿了递给我。
“先拿凉水敷,等会儿再用鸡蛋。”
我接过帕子,按在脸上,凉丝丝的,确实比鸡蛋舒服。
他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抱胸,低头看着我。
“哭完了?”
“没哭。”
“眼泪还挂着呢。”
我拿袖子又擦了一把脸,没说话。
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台上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刚才在堂屋里,挺厉害的。”
我抬起头看他。
他嘴角弯了一下:“拍门框那一下,把我吓了一跳。”
“你吓什么?”我闷闷地说,“被打的又不是你。”
“没说这个。”他说,“说的是你挺厉害的。对着两个无赖,一点没怵。”
我别开眼,把帕子翻了个面,继续敷脸。
“厉害有什么用,”我小声说,“还不是让人打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水壶从灶上提下来,给我倒了碗水,放在我脚边。
“喝点水,嗓子都哑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的。
他又蹲下来,跟我平视。
“下次,”他说,“站在我后面就行了。”
我一愣。
他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灶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鸡蛋记得敷,别浪费了。”
我蹲在灶台后面,手里攥着那个鸡蛋,耳朵尖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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