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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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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十日,江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灰色的纱布。邱莹莹站在卧室窗前,看着窗外的后花园,觉得那些梧桐树的叶子又黄了一些,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铺满了草坪。喷泉还在喷水,水珠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黯淡了许多,不再闪闪发光,像是一串串没有擦亮的珠子。她在江家已经住了将近三个月。八十七天。她数过。从八月十五日走进这扇大门开始,到今天,整整八十七天。八十七天里,她叫了江怀远八十七天“爸爸”,睡了江明月的床八十七个夜晚,穿了江明月的衣服八十七个白天。八十七天,足够让一个人彻底变成另一个人。或者说,足够让一个人忘记自己曾经是谁。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谢振杰的消息。

    “赵长庚那边有新情况。他今天下午约了刘志远见面,应该是想最后一搏。刘志远还没有回复他。”

    “刘志远会去吗?”邱莹莹问。

    “大概率会。他不想得罪赵长庚,但他也不会轻易答应什么。他是中间派,两边都不想得罪。”

    “那我们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做。等。”

    又是等。邱莹莹看着这个字,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被磨到了极限。从股东大会之前就在等——等刘志远做决定,等王建国做决定,等赵长庚露出底牌,等江怀远出院,等陆西决开口,等谢振杰告诉她下一步该做什么。她等了八十七天,等得骨头都疼了。但她也知道,除了等,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是一个替身,一个站在舞台上的人。舞台下面的那些暗流涌动、明争暗斗,不是她能参与的。她只能站在聚光灯下,微笑、点头、挥手,等幕布落下来。

    下午三点,邱莹莹正在客厅里看书,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江城的,但不在她的通讯录里。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喂?”

    “江小姐,我是赵长庚。”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客气,“方便说话吗?”

    邱莹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方便的,赵叔叔。您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你再见一面。就我们两个人。有些事情想跟你当面聊。”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上次见面,赵长庚拿邱莹莹的身份试探她,还拿出了那张身份证照片。这次他又想干什么?“赵叔叔,上次我们不是已经聊过了吗?”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下午三点,还是逸品轩,还是那个包间。”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好。”

    她挂了电话,立刻给谢振杰发了一条消息。“赵长庚又约我明天见面。他说有些事情要当面聊。”

    回复来得很快。“不要去。”

    “为什么?”

    “他可能已经查到了什么。如果你去了,他可能会直接摊牌。”

    “如果我拒绝呢?”

    “那更糟。他会觉得你心虚。”

    又是同样的困境。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邱莹莹握着手机,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那我该怎么办?”

    “让陆西决陪你去。和上次一样。”

    “如果他查到的东西连陆西决在场也挡不住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谢振杰发来一条消息。“那就只能面对了。”

    邱莹莹看着这六个字,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冷却了。只能面对。没有退路,没有援军,没有plan B。当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刻,她只能一个人站在聚光灯下,面对所有人的目光。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一月的风很凉,吹在她的脸上,带着桂花凋零后的最后一丝香气。她看着后花园里的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没有声音,像是无声的叹息。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西决的对话框。“西决,赵长庚又约我明天见面。你能再陪我去一次吗?”

    回复来得很快。“几点?”

    “下午三点,逸品轩。”

    “我来接你。”

    邱莹莹看着这四个字,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安定下来。不是恐惧消失了,而是她知道,不管明天发生什么,她不是一个人。

    十一月十一日,下午两点半。陆西决的车准时停在江家门口。邱莹莹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黑色的长裤,平底鞋。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头发没有盘起来,散在肩膀上,被风吹得有些乱。她不想再打扮了,不想再伪装了。如果今天就是结束,她想以最真实的自己面对。

    “紧张吗?”陆西决发动了车子。

    “有一点。”

    “不用紧张。有我在。”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下颌线的弧度锋利而流畅,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T恤,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握着方向盘的时候,指节有些泛白。他也在紧张。

    “西决,你也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他说,没有看她,“但没关系。紧张是正常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车子在江城的街道上穿行,穿过繁华的商圈,穿过安静的住宅区,穿过那些她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街道。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是谢振杰说的:“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知道怎么做。”八十七天前,她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八十七天后,她知道了太多。知道了江明月的秘密,知道了谢振杰的秘密,知道了江怀远的秘密,知道了自己的秘密。知道得越多,越害怕。但她也知道,害怕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

    逸品轩,还是那个包间。赵长庚已经到了,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几碟小菜。他看见陆西决的时候,目光里没有意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西决又来了?你这个护花使者当得可真称职。”

    陆西决没有说话,只是拉开椅子,让邱莹莹坐下,然后自己坐在她旁边。

    赵长庚给他们倒了茶,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明月,我今天找你来,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邱莹莹面前。信封是棕色的,没有写字,没有标记,什么都没有。邱莹莹看着那个信封,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没有伸手去拿。

    “打开看看。”赵长庚说,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信封,撕开封口。里面是一沓照片。她把照片抽出来,一张一张地看。第一张是她的身份证照片——和陆西决给她看过的那张一模一样。第二张是她在地下室门口的照片,穿着那件白色棉布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头发扎成马尾,素颜,看起来很疲惫。第三张是她在那家咖啡馆门口的照片——她推门进去的瞬间,侧脸被阳光照得很清楚。第四张是谢振杰的照片——他坐在那家咖啡馆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对面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人影是她。第五张是谢振杰和江怀远的合影——不是近期的,是很久以前的,谢振杰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江怀远的头发还是黑的。

    邱莹莹看着这些照片,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她没有放下照片,也没有抬头看赵长庚。她只是继续看,一张一张地看,直到看完最后一张。

    “这些照片,你从哪里弄来的?”她问,声音比她想象的镇定。

    “这不重要。”赵长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重要的是——你知道这些照片意味着什么吗?”

    邱莹莹放下照片,抬起头,看着赵长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光芒。像是一个猎人,看着自己网中的猎物,在思考从哪里开始下手。

    “赵叔叔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赵长庚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你不是江明月。”

    包间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邱莹莹感觉自己的后背贴着一层冰,冷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陆西决坐在她旁边,一动不动,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赵长庚身上,像一只随时准备扑上去的猎豹。

    “你在说什么,赵叔叔?我不明白。”邱莹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她知道自己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她看着赵长庚的时候,眼睛里有恐惧——那种被逼到绝路的、无处可逃的恐惧。

    “你叫邱莹莹。二十二岁,江城师范学院中文系大三学生。父母双亡,在孤儿院长大,住在学校附近的地下室里,在便利店值夜班。三个月前,你被谢振杰雇来假扮江明月。真正的江明月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出了车祸,一直昏迷不醒。而你这个替身,被送到江家,代替她生活。”赵长庚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邱莹莹的胸口。“我说得对吗?”

    邱莹莹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手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说“不对”,想说“你胡说”,想说“我就是江明月”。但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的眼眶在发热,她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知道,她完了。一切都完了。

    “你调查我。”她说,声音有些哑。

    “对。从股东大会之前就开始了。”赵长庚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这是你在伦敦圣玛丽医院的医疗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江明月,女,二十二岁,因车祸入院,在普通病房观察五天后出院。而真正的江明月,在另一个地方,昏迷了三个月。”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她看不太懂。但她看到了一个日期——八月十五日。那是她以江明月的身份回国的日子。真正的江明月,在那一天还躺在某个医院的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昏迷不醒。

    “你想怎么样?”她问,声音很轻。

    赵长庚看着她,目光里的冰冷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近乎慈祥的东西。但邱莹莹知道,那种温和是假的,是猎人玩弄猎物时的假慈悲。“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秘密,在我手里。”他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这是我要的条件。”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标题是《股权转让协议》。内容大致是——江明月自愿将其持有的江氏集团10%股份中的8%转让给赵长庚,剩余2%保留。作为交换,赵长庚将为江明月提供“全面的保护和支持”,确保她的“安全和未来”。

    “你要我签字?”邱莹莹抬起头,看着赵长庚。

    “对。签了这份协议,你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谁。你会继续做江明月,继续住在江家,继续叫江怀远爸爸。只是你手里的股份,会少一些。”

    “如果我不签呢?”

    赵长庚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冷到骨子里。“如果你不签,这些照片、这些文件、这些证据,会出现在江怀远的办公桌上。会出现在林慕辰的邮箱里。会出现在所有股东的微信里。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江怀远的女儿是一个冒牌货。江氏集团的股价会崩盘,江怀远会被赶出董事会,三十年的基业毁于一旦。而你——你会进监狱。”

    邱莹莹看着赵长庚,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他在威胁她。用江怀远的前途,用江氏集团的命运,用她自己的自由。筹码是她手里的股份,赌注是她的一切。

    “你没有选择。”赵长庚说,把一支笔推到她面前,“签吧。”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支笔。黑色的,金属的,看起来很普通。但她知道,这支笔写下的不是名字,而是她自己的死刑判决书。签了,她就是赵长庚的傀儡。不签,她就是毁掉江家的罪人。无论选哪一个,她都是输家。

    她伸出手,拿起了笔。笔很重,重得像是握着一块铅。她的手指在颤抖,笔尖在纸上晃来晃去,怎么也落不下去。

    “别签。”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是陆西决。他的手掌很大,很暖,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和笔一起包在掌心里。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她的颤抖在他的手掌下慢慢地平息了,像是一阵风被一堵墙挡住了。

    赵长庚看着陆西决,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西决,这不关你的事。”

    “关我的事。”陆西决的声音很低,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因为她是我的女朋友。”

    邱莹莹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陆西决。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晰,下颌线的弧度锋利而流畅,嘴唇微微抿着,目光直视着赵长庚。他没有看她,但他握着她的手,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在告诉她——别怕。

    赵长庚看着陆西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女朋友?西决,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她不是江明月吗?你知道她是一个骗子吗?”

    “我知道。”陆西决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告诉我的。她没有骗我。”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说——她告诉我的。她没有骗我。他替她挡了最致命的一刀——不是用身体,而是用信任。赵长庚看着陆西决,目光里的锐利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她读不太懂的东西。是意外?是佩服?还是某种更深处的、她无法命名的情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赵长庚问,“如果这件事传出去,陆家的声誉也会受损。你父亲不会高兴的。”

    “我父亲不会知道。”陆西决的声音依然平静,“因为这件事不会传出去。”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如果你传出去,陆家会断了和赵氏地产的所有合作。你在江城的地产生意,有一半靠陆家撑着。没有陆家,你的地产板块撑不过三年。”陆西决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切在赵长庚最脆弱的地方。“赵叔叔,你是聪明人。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赵长庚看着陆西决,沉默了很久。包间里的空气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邱莹莹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是在擂鼓。陆西决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赵长庚坐在对面,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脸上的表情从冰冷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沉思,从沉思变成了一种邱莹莹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认输,不是妥协,而是某种更深处的、更复杂的计算。

    “西决,你知道你在跟谁作对吗?”赵长庚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知道。但我更知道,你在跟谁作对。”陆西决的目光直视着赵长庚,没有一丝退缩,“你在跟江家作对,跟陆家作对,跟一个你惹不起的人作对。”

    赵长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而是一种邱莹莹从未见过的、带着某种疲惫和无奈的笑。“年轻人,有胆量。”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信封,把那些照片和文件重新装进去。“今天的事,就当我没说过。但你们记住——这件事没有结束。”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明月——不,邱莹莹。你的演技很好,好到差点连我都骗了。但你骗不了一辈子。真相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到那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身边还有没有人愿意替你挡。”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包间里只剩下邱莹莹和陆西决两个人。沉默持续了很久。邱莹莹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手还在陆西决的手掌里,暖暖的,像一个小小的避难所。她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走了。”陆西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温柔。

    “嗯。”

    “你没事吧?”

    “没事。”邱莹莹吸了吸鼻子,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谢谢你,西决。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签了。”

    “你不会签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你。”陆西决松开她的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你不会背叛江怀远。不管赵长庚怎么威胁你,你都不会。”

    邱莹莹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你刚才说——我是你的女朋友。”

    陆西决的动作停了一下。“那是权宜之计。为了让赵长庚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邱莹莹低下头,把纸巾揉成一团,握在手心里,“但你说的时候,我差点信了。”

    陆西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如果我不是在演戏呢?”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认真,有紧张,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期待。他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试探,不是在安慰她。他是在问一个真实的问题——如果我不是在演戏呢?

    “西决——”她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鸟,拼命地扑棱着翅膀。

    “你不用现在回答。”陆西决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吧,我送你回去。你爸爸还在等你。”

    邱莹莹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包间。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两侧的墙上挂着水墨画,画的都是山水,远山近水,意境悠远。陆西决走在她前面,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到他身边。

    “西决,”她说,“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结束了,真正的江明月回来了,你会怎么办?”

    陆西决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看她。他只是说:“我说过了。我不会忘记你。”

    “那如果我想让你忘记我呢?”

    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走廊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芒。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你不会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你。”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是邱莹莹的笑。“你总是说这句话。”

    “因为那是事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的鞋是平底鞋,白色的,有些脏了,鞋面上沾了一些泥点。她看着那些泥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不完美,不干净,不优雅。但真实。一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鞋面上还沾着泥,但她站起来了。她站得很直。

    “走吧。”陆西决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邱莹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背很直,步伐很稳。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她可以相信他。也许,她可以相信他说的话。也许,她可以相信“你是你”不只是安慰,而是事实。也许,她可以相信“我不会忘记你”不只是承诺,而是未来。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此刻,此刻,他在她前面走着。此刻,此刻,她不是一个人。

    车子驶出逸品轩的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起来,把整条街道照得昏黄一片。邱莹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脑子里乱成了一团。赵长庚知道了她的秘密。他手里有证据——照片、文件、医疗记录。他今天没有成功,但他说了——“这件事没有结束。”他会再来。下一次,他会准备得更充分,攻势更猛烈。而到时候,陆西决还能挡得住吗?

    “西决,”她开口,“赵长庚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他手里有证据。如果他把那些证据公开,一切都完了。”

    “他不会公开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一个商人。商人只看利益。公开那些证据,对他有什么好处?江氏股价崩盘,他的资产也会缩水。他损失的不比你爸爸少。他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陆西决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像是在分析一个商业案例。“他今天来找你,不是想公开真相,而是想用真相威胁你。他想要你的股份。只要你签了那份协议,他就赢了。你不签,他手里的证据就是一堆废纸——因为公开了对他也没好处。”

    邱莹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他不会放弃的。他会想别的办法。”

    “对。所以我们要比他想得更快。”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你有办法?”

    陆西决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查赵长庚的底。他在江氏这么多年,不可能干干净净。如果能找到他的把柄,就能用他的把柄换你的秘密。”

    “你愿意为了我——去查赵长庚?”

    陆西决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照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像是一幅流动的版画。“我说过了,”他说,“你是我的女朋友。”

    邱莹莹的心脏跳了一下。“那是权宜之计。”

    “我说过了——如果我不是在演戏呢?”

    车内的空气忽然安静了。邱莹莹坐在副驾驶上,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

    车子在江家门口停下来。陆西决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到了。”

    邱莹莹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她坐在座位上,看着前方的铁门。铁门关着,里面是江家,是她住了八十七天的地方。她忽然觉得,那扇门很重,重到她推不开。不是因为她没有力气,而是因为她不知道门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是江怀远的信任,还是他的失望?是林慕辰的温柔,还是他的愤怒?是周姨的笑容,还是她的眼泪?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西决,”她说,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江怀远知道了真相,他会恨我吗?”

    陆西决沉默了一会儿。“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把你当女儿了。不是因为你像江明月,而是因为你是你。你对他的好,是真的。他感觉得到。”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去控制。“谢谢你,西决。今天的事——谢谢你。”

    “不用谢。”陆西决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去吧。他在等你。”

    邱莹莹下了车,站在车门外。十一月的夜风很凉,吹在她的脸上,带着桂花的最后一丝香气。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向铁门。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陆西决的声音。

    “邱莹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陆西决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昏黄色的光芒。“不管发生什么事,”他说,“我在这里。”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车驶出铁门,消失在夜色中。她站了很久,直到风吹过来,带着后花园里泥土和落叶的味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被他握过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把那温度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颗小小的、发光的星星。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大门。

    江怀远在书房里。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眼镜滑到鼻尖上,眉头皱得很紧。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回来了?赵长庚找你什么事?”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再聊聊合作的事。”

    江怀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还是不死心?”

    “不会的。他已经放弃了。”

    江怀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明月,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发呆,说话的时候走神,有时候我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江怀远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我知道公司的事情让你压力很大。但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爸爸都在你身边。”

    邱莹莹的喉咙紧了一下。“爸,我没事。真的。”

    江怀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那就好。早点休息吧。”

    “爸,你也早点休息。别再看文件了,医生说你要静养。”

    “好好好,听你的。”江怀远笑着把文件合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出书房。邱莹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不是年龄的老,是心累的老。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疲惫的眼神,都是被这三十年的风雨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而她现在要做的,是保护这个老人,不被真相伤害。即使真相像一把刀,迟早会落下来。

    她上了楼,回到房间,关上门。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后花园里泥土和落叶的味道。喷泉的灯还亮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串串发光的星星。她看着那些水珠,想起了陆西决说的话——“我在这里。”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在这里。她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兑现,不知道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他还会不会站在她身边。但她愿意相信。因为如果连相信都没有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西决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晚安,西决。”发出去。

    回复来得很快。“晚安,邱莹莹。”

    她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今晚,她没有对着镜子说三遍自己的名字。因为她不需要了。有人替她记住了。窗外的喷泉在十点钟准时熄灭了,后花园陷入了一片黑暗。邱莹莹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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