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江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邱莹莹站在卧室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后花园的草坪上,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落在已经关了喷泉的水池里。雪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但落在心里的时候,有。很轻,很凉,像是一根羽毛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砸在心尖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在江家已经住了一百三十九天。四个多月,将近五个月。她数过。从八月十五日走进这扇大门开始,到今天,一百三十九个日夜。一百三十九天,她叫了江怀远一百三十九声“爸爸”,睡了江明月的床一百三十九个夜晚,穿了江明月的衣服一百三十九个白天。一百三十九天,足够让一个谎言变成真理,让一个替身变成真身,让一个名字变成另一个名字。但今天,她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也许很快就不再是她的了。不是因为她要离开,而是因为——真正的江明月,可能要回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谢振杰的消息。“江明月的病情有变化。医生说她的大脑活动比之前活跃了很多,不排除近期苏醒的可能。”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轻轻地攥了一下。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近期苏醒的可能。她应该高兴的。真正的江明月要回来了,她就可以卸下这副盔甲,回到她的地下室,做回邱莹莹。但她高兴不起来。不是因为她不想让江明月醒来,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当江明月醒来之后,她该怎么面对这一切——面对江怀远,面对林慕辰,面对陆西决,面对谢振杰。面对那些她曾经叫过“爸爸”的人,面对那些她曾经收下过白玫瑰的人,面对那些她曾经在江堤上握着她的手说“我在这里”的人。她该怎么告诉他们——对不起,我不是她。你们的女儿没有回来,你们的未婚妻没有回来,你们的青梅竹马没有回来。回来的只是一个替身,一个骗子,一个叫邱莹莹的穷学生。
“如果她醒了,我该怎么办?”她问。
回复来得很快。“等她醒了再说。现在不要想太多。”
不要想太多。说得轻巧。她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每一颗米都在翻涌,每一滴水都在沸腾。她怎么可能不想太多?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雪还在下,后花园已经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像是有人在大地上盖了一层轻纱。她看着那片白色,忽然想起了陆西决——他拍的那些雪山的照片。白色的,纯净的,沉默的。他在西藏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看着雪?一个人,一台相机,一片白色的寂静。他在想什么?在想江明月吗?还是在想她?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西决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下雪了。”发出去。
回复来得很快。“看见了。很美。”
“你在哪儿?”
“在家。看雪。”
“一个人?”
“一个人。”
邱莹莹看着那两个字,感觉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一个人。他在家,一个人看雪。她在江家,一个人看雪。他们都在看同一场雪,但不在同一个地方。她忽然很想见他。不是因为在想他,而是因为——她不想一个人看雪。
“我想见你。”她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发完之后,她看着那四个字,觉得有些冲动。但她没有撤回。因为那是真话。她想见他。不是“江明月”想见“陆西决”,而是邱莹莹想见陆西决。
回复来得很快。“我来接你。”
二十分钟后,陆西决的车停在了江家门口。邱莹莹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雪地靴,头发散在肩膀上,被风吹得有些乱。没有化妆,没有涂口红,素面朝天。那是邱莹莹。不是江明月。陆西决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真实。”
邱莹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因为今天我没有化妆。”
“不是化妆的问题。”陆西决发动了车子,“是你的眼神。今天的你,眼神里没有防备。”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下颌线的弧度锋利而流畅,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里面是白色的毛衣,看起来暖洋洋的,像一只刚从雪地里走进屋子的熊。
“去哪儿?”她问。
“带你去一个地方。”
车子驶出翠湖山庄,朝着江城的郊区驶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细盐变成了鹅毛,一片一片地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扫到两边,又落下来,又被扫走。邱莹莹看着那些雪花,觉得它们像是在跳一支没有音乐的舞,无声的,优雅的,孤独的。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小时,最终停在了一个她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江城郊外的一座小山。山不高,但站在山顶可以俯瞰整个江城。城市的灯火在雪夜中闪烁,像是地上的星星。陆西决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两杯热咖啡,递给邱莹莹一杯。然后他靠在车头上,仰头看着天空。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不躲,也不拂,就那样站着,像一棵长在山顶的树。
“这里是我的另一个秘密基地,”他说,“比江边的那个更秘密。高兴的时候来,不高兴的时候也来。站在这里,看着整座城市,会觉得自己的烦恼很小,小到不值得在意。”
邱莹莹站在他旁边,捧着热咖啡,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也不躲。她想感受这场雪——感受它的凉,感受它的轻,感受它落在皮肤上然后融化成一滴水的瞬间。那是真的。那种感觉是真的。不是演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替身任务的一部分。是她自己的。
“西决,”她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真正的江明月回来了,你会怎么办?”
陆西决沉默了一会儿。“我说过了。我不会忘记你。”
“但你会回到她身边吗?”
陆西决转过头看着她。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睛,雪花掉下来,落在他脸颊上,然后融化。“我没有在她身边过,”他说,“从来没有。”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不是从小就认识她吗?”
“认识,但不在她身边。”陆西决转回头,继续看着远方的城市灯火,“她一直把我当朋友。只是朋友。我表白过,被拒绝了。之后我就去了西藏。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我想放下。但后来你来了。你不是她,但你是你。你让我觉得,也许我不是非她不可。”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干干净净的、像是被雪洗过一样的眼泪。他说——你不是她,但你是你。你让我觉得,也许我不是非她不可。这是她听过的最动听的话。不是因为那些话有多华丽,而是因为那些话是真的。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西决,”她说,声音有些哑,“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会忘记我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不想忘记的人。”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和雪花一起落在她的脸上。她分不清哪些是雪水,哪些是泪水。她只知道,此刻,此刻,她不是一个人。她站在一座小山的山顶上,和一个男孩一起看雪,看城市的灯火,看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有人在远方为她点了一盏又一盏的灯。
“谢谢你,西决。”她说。
“不用谢。”他说,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子,和第一次在巷子里握住她的时候一模一样。“看,雪停了。”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天空。雪确实停了,云层散开了,露出了墨蓝色的天幕和满天的星星。那些星星亮得像是在燃烧,每一颗都在用尽全力地发光,好像下一秒就会熄灭,但它们不在乎。它们在燃烧,在发光,在证明自己存在过。
“西决,”她说,“你能再叫我一次吗?”
“叫什么?”
“我的名字。”
陆西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邱莹莹。”
三个字。清清楚楚,像是雪落在地上,有声音。邱莹莹听着自己的名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感觉那三个字像是三颗星星,落进了她的心里,在她的胸腔里发光。
“再叫一次。”她说。
“邱莹莹。”
“再叫一次。”
“邱莹莹。”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三个字在她的身体里回荡。邱莹莹。邱莹莹。邱莹莹。那是她的名字。那是她。不是江明月,不是替身,不是任何人。是她。
他们站在山顶上,看着星星,看了很久。咖啡凉了,雪停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夜深了。但没有人想走。邱莹莹靠在陆西决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放松,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一点一点地拆掉她身上的盔甲。那些盔甲她穿了一百三十九天,重得像一座山。但现在,在雪夜里,在星光下,在这个男孩身边,她可以卸下它们了。不是因为它们不再需要了,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人会替她扛。
“西决,”她轻声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名字很好听?”
“没有。”
“陆西决。三个字,像一首诗。”
陆西决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你的名字也是。邱莹莹。三个字,像三颗星星。”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还在燃烧,还在发光。她看着它们,觉得它们也在看着她。它们知道她的名字。它们知道她是谁。不是江明月,不是替身,不是任何人。是邱莹莹。一个从孤儿院长大的、在便利店值过夜班的、住过地下室的、吃过泡面的、穷过也苦过的普通女孩。但也是一个人。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会哭会笑的人。一个被爱过的人。一个被记住的人。
“西决,我们回去吧。太晚了。”
“好。”
他们上了车。车子驶下山,朝着翠湖山庄的方向驶去。邱莹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雪后的世界很安静,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路灯的光在雪地上投下昏黄色的光晕,把整条街道照得像一个童话世界。她看着那些光晕,觉得它们很美。美得像一场梦。但这不是梦。这是真的。雪是真的,路灯是真的,身边开车的人是真的。她是真的。
回到江家,邱莹莹下了车,站在车门外。“西决,谢谢你带我去看雪。”
“不用谢。”陆西决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下次下雪,还去。”
“好。”
她转身,走向铁门。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陆西决的声音。“邱莹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晚安。”他说。
“晚安,西决。”
她走进铁门,穿过前院,走进大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江怀远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和一份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回来了?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看雪。”
江怀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早点休息。”
“爸,你也早点休息。”
她上了楼,回到房间,关上门。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雪后的空气很冷,很清新,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充满了那种甜味。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陆西决握过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把那温度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颗小小的、发光的星星。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西决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到家了吗?”发出去。
回复来得很快。“到了。”
“早点睡。”
“你也是。”
“晚安。”
“晚安,邱莹莹。”
她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今晚,她没有对着镜子说自己的名字。因为她不需要了。有人替她记住了。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风也停了,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邱莹莹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她梦见自己站在那面巨大的镜子前面。但这一次,镜子里没有邱莹莹,也没有江明月。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色的、空旷的、无边无际的光。她站在那光里,觉得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时都可以飞起来。但她没有飞。她站在那里,感受着那片光,觉得那光很暖,暖得像是一个拥抱。她不知道是谁在拥抱她。也许是江怀远,也许是林慕辰,也许是陆西决,也许是谢振杰,也许是那个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拥抱很暖。暖到她想哭。
她醒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天空——蓝色的,没有一丝云彩,蓝得透明,蓝得让人想哭。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地的碎钻石。她看着那些光,笑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她是邱莹莹。她是她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面对什么人,不管要经历多少风暴——她是她自己。这就够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邱莹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后花园。雪已经化了,草坪上露出了一片一片的枯黄,光秃秃的梧桐树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像是在告别什么。她在江家已经住了一百四十五天。将近五个月。她数过。从八月十五日走进这扇大门开始,到今天,一百四十五个日夜。一百四十五天,她叫了江怀远一百四十五声“爸爸”,睡了江明月的床一百四十五个夜晚,穿了江明月的衣服一百四十五个白天。一百四十五天,足够让一个人从恐惧变成坦然,从陌生变成熟悉,从“我不是她”变成“我是她”。但今天,她忽然觉得,也许她从来都不是“她”。她是邱莹莹。一直都是。不管穿什么衣服、化什么妆、住什么房子、叫什么名字——她都是邱莹莹。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林慕辰的消息。“明月,今晚跨年,我们一起吃饭吧。就我们两个人。”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她不想去。不是因为她不喜欢林慕辰,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每一次看到他,她都会想起那枚戒指,那把钥匙,那些“我永远在你身边”的承诺。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她背不动。但她不能拒绝。因为她是“江明月”。江明月不会拒绝未婚夫的跨年邀请。
“好。几点?在哪儿?”她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晚上七点,我订了君悦的餐厅。”
“好。晚上见。”
她放下手机,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的羽绒服,浅蓝色的牛仔裤,散在肩膀上的头发,素面朝天。那是邱莹莹。她拿起粉底刷,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放下它,拿起那支九块九包邮的豆沙色口红,涂了一层薄薄的。她不想打扮。不想伪装。不想在今年的最后一天,还戴着面具生活。但她知道,她必须戴。因为林慕辰等的人不是她。是江明月。她不能让他失望。至少在今年的最后一天,她不能。
她化了一个完整的妆——粉底、遮瑕、修容、高光、眼影、眼线、睫毛、眉毛、腮红。然后她拿起那支CL的001号正红色,涂在嘴唇上。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邱莹莹。是江明月。完美的、优雅的、从不犯错的江明月。她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笑了一下。那个人也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完美,但很假。她知道。但那个人不知道。
晚上七点,君悦大酒店,顶楼餐厅。邱莹莹到的时候,林慕辰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束白玫瑰和一瓶红酒。看见她,他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
“明月,来了。坐。”
邱莹莹坐下来,把大衣搭在椅背上。林慕辰给她倒了一杯红酒,然后把那束白玫瑰递给她。“给你的。新年快乐。”
邱莹莹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白玫瑰的香味清甜而淡雅,和之前每一次一模一样。“谢谢。新年快乐。”
林慕辰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深沉。“明月,这一年快结束了。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什么事?”
“我想把婚期定下来。”
邱莹莹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想把婚期定下来。不是订婚,是结婚。明年春天,樱花开了的时候,我们结婚。”
邱莹莹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结婚。他要和她结婚。不是和“她”,是和“江明月”。但她不是江明月。她不能和他结婚。她不能替他做这个决定。
“林慕辰,”她说,声音有些哑,“我还没有准备好。”
林慕辰看着她,目光里的温柔没有减少半分。“我可以等。多久都等。”
多久都等。又是这句话。陆西决说过,林慕辰也说过。但陆西决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对她说——对邱莹莹说的。林慕辰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对江明月说的。她不是江明月。她不能替他接受这份等待。
“林慕辰,”她说,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林慕辰看着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人都是会变的。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我不是以前的江明月了。到那时候,你还会等吗?”
林慕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温柔而坚定。“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江明月。我等的是你,不是你的某一个样子。”
邱莹莹看着他的笑容,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一块石头压着。他等的是江明月。不是她。从来都不是她。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红酒。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泽,像是一汪凝固的血。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很涩,很苦,像她的心情。
“林慕辰,”她说,放下酒杯,“再给我一些时间。”
林慕辰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他们吃了饭,聊了一些轻松的话题——明年春天的计划,想去哪里旅行,想做什么事。林慕辰说想去日本看樱花,邱莹莹说好。林慕辰说想带她去见他的父母,邱莹莹也说好。她说“好”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心里在滴血。因为那些“好”不是她的。是江明月的。她只是一个传声筒,一个替身,一个站在舞台上替别人说台词的演员。
吃完饭,林慕辰送她回家。车子停在江家门口,邱莹莹下了车,站在车门外。
“明月,”林慕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见。”
“明年见。”
他走了。车子驶出铁门,消失在夜色中。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深冬的寒意,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裹紧了大衣,转身走进大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江怀远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和一份报纸。看见她进来,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
“回来了?林慕辰找你什么事?”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想把婚期定下来。”
江怀远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再给我一些时间。”
江怀远点了点头。“不急。你还年轻。”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去控制。“爸,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江怀远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深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人都是会变的。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我不是以前的江明月了。到那时候,你还会把我当女儿吗?”
江怀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女儿。我等的是你,不是你的某一个样子。”
和林慕辰说的一模一样。但意思完全不同。林慕辰说“我等的是你”,他等的是“江明月”。江怀远说“你都是我女儿”,他说的是“你”。不管是江明月还是邱莹莹,不管是女儿还是替身,他说的是“你”。那个坐在他面前、叫了他一百四十五天“爸爸”的女孩。那个给他做红烧排骨、在他住院时握着他的手、说“爸,你吓死我了”的女孩。那个女孩是谁?是江明月,还是邱莹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把她当女儿了。不是因为她的名字,不是因为她的脸,而是因为她对他的好。是真的。他感觉得到。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爸,”她说,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不用谢。”江怀远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早点休息吧。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爸,你也早点休息。”
她站起来,走上楼,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林慕辰的婚期,江怀远的信任,陆西决的真心,谢振杰的秘密,江明月的病情。所有的线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她不知道这团乱麻的线头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解开它。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做一个决定。一个关于她自己、关于她的未来、关于她是谁的决定。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夜的钟声响了。咚——咚——咚——十二下。新的一年来了。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夜空。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一朵的,五彩斑斓的,美得像一场梦。她看着那些烟花,觉得它们很美。美得像是一个祝福。一个关于“新的一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祝福。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西决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西决。”发出去。
回复来得很快。“新年快乐,邱莹莹。”
她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的,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邱莹莹躺在黑暗中,听着烟花的声音,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新的一年开始了。她是邱莹莹。她是她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面对什么人,不管要经历多少风暴——她是她自己。这就够了。
第十九章完
http://www.badaoge.org/book/155784/5734907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