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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青湖区教师公寓7号楼603室。
窗外的阳光正好,把客厅那面朝南的墙照得发白。楼下有人在小区的健身器材上锻炼,铁架子吱呀吱呀地响,混着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沈红缨坐在沙发上,红缨枪横在膝上,手里捏着一块软布,从枪头往下擦。枪头的红缨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被她打理得很整齐,一根一根垂着,像刚洗过的头发。软布擦过枪杆,银白色的漆面泛着光,映出对面墙上那幅字——“宁静致远”,是搬进来那年自己挂上去的,用隶书写的,笔力不够老道,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唐晚宁窝在沙发另一头,膝盖蜷起来,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盯着沈红缨擦枪的动作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
“红缨。”
“嗯。”
“昨天赵家的人又找你了?”
沈红缨手上的动作没停,软布从枪杆中段擦到枪尖,又折回去擦第二遍。
“来了一个,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唐晚宁把茶杯搁在茶几上,身体往前倾。
“说什么了?”
“让我撤案。”沈红缨的语气很淡,“说条件可以谈。”
“我看还是报警吧。他们这叫骚扰证人,够拘留的了。”
“报警没用。”
“怎么就没用了?你——”
“他们又没威胁我,又没打我。”沈红缨把铜箍擦亮了,翻过来擦另一面,“客客气气来的,客客气气走的。报警说什么?说有人来找我聊天?”
唐晚宁被噎住了。
她盯着沈红缨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你就不生气?”
沈红缨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铜箍擦完,把软布放在茶几上,拿起枪竖起来看了看。枪杆笔直,枪尖锃亮,红缨垂得整整齐齐。
她点了点头,把枪靠着沙发扶手放好。
唐晚宁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泄气。她认识沈红缨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生气。不是不会生气,是那种气在心里,面上看不出来。像一潭水,上面平静得很,底下有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唐晚宁叹了口气,伸手去拿茶几上那杯凉茶,手指刚碰到杯壁,门铃响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唐晚宁把茶放下,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踮起脚尖,眼睛凑到猫眼上。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几岁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国字脸,头发梳得服帖,鬓角有些白了。站姿很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不像是来做客的,倒像是来汇报工作的。
唐晚宁转过头,压低声音。
“红缨,外面是个男的,五十几岁。”
沈红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门边。她没有凑过去看猫眼,只是站在唐晚宁身后,声音很轻。
“什么样的人?”
“挺正经的,站得很直。不像坏人。”唐晚宁又瞄了一眼,“穿得也体面。”
沈红缨想了想,伸手去够门把手。
唐晚宁一把按住她的手。
“你干嘛?”
“开门。”
“你疯了?”唐晚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气声,“万一是赵家的人呢?”
沈红缨看着她。
“应该是。”
唐晚宁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那更不能开了。谁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昨天来客客气气的,今天说不定就——”
“躲不了的。”沈红缨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稳,“他们想找我,在哪里都能找到。开门听听他说什么,总比被人堵在路上强。”
唐晚宁张了张嘴,手指慢慢松开。
沈红缨拧开门锁,把门拉开。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门口那个中年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到门开了,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往前凑,就站在原地,朝沈红缨点了点头。
“沈老师。”
沈红缨站在门内,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没有让开门口,也没有请他进来的意思,只是看着他。
“您是?”
“我姓杨,杨德福。”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是在背一段已经练习了很多遍的话,“赵总的司机。昨天来过,在楼下等的那位。”
沈红缨点了点头,没说话。
杨德福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腰板挺得很直。他的目光越过沈红缨的肩膀,看到客厅里靠着沙发的红缨枪,很快又收回来,落在沈红缨脸上。
“沈老师,今天来,是向您道歉的。”
唐晚宁从沈红缨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沈红缨没动。
“赵总让我转告您,”杨德福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急不缓,“之前的事,是赵家做得不对。他保证,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您。”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他双手捏着银行卡的两角,递到沈红缨面前。
“这是一百万。赵总说,算是赔礼,请您收下。”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健身器材的吱呀声。
沈红缨低头看着那个银行卡,没有伸手。
唐晚宁从她身后探出来,看看银行卡,又看看杨德福,再看看沈红缨,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杨德福举着银行卡,手没有收回去。
“沈老师,赵总还说,志靖的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赵家不会再过问。”
沈红缨的目光从银行卡,移到杨德福脸上。
“赵明远让你来的?”
“是。”
“他还有说什么?”
杨德福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
“赵总说,他之前脑子不清楚,做了糊涂事。现在想明白了。”
沈红缨没说话。
杨德福把银行卡又往前递了递。
“沈老师,这钱您收下。赵总说了,您要是不收,他那边没法交代。”
“没法交代?”唐晚宁忍不住了,从沈红缨身后挤出来半个身子,“跟谁交代?”
杨德福没接这个话茬。他只是看着沈红缨,手里的银行卡举得很稳。
沈红缨看着那个银行卡,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钱就不用了。”
杨德福的手微微一僵。
“沈老师,赵总特意交代——”
“道歉我收到了。”沈红缨打断他,“钱拿回去。以后别再来就行。”
杨德福还想说什么,沈红缨已经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门把手上。
杨德福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没有再坚持。他把银行卡收回内袋,朝沈红缨鞠了一躬。
“打扰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对面那户人家的防盗门上,门上的福字褪了色,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唐晚宁站在门口,脑袋探出去看了看走廊,又缩回来,把门关上。
沈红缨走回沙发边坐下。
唐晚宁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膝盖碰到沈红缨的腿,也没挪开。
“红缨,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天还软硬兼施地逼你撤案,今天就上门道歉,还带了一百万?”
她把腿盘起来,抱着靠枕,下巴搁在靠枕上。
“这转变也太大了吧?”
沈红缨看着茶几上那块擦过枪的软布,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可能是他爸出手了。”
唐晚宁眨了眨眼。
“赵家老爷子?你说过那个当兵的?”
沈红缨点了点头。
“赵明远的父亲,赵建国。以前是军人,现在退下来了。是挺正派的一个人。”
唐晚宁眼睛亮了。
“所以是老爷子出手干预了?骂了他儿子一顿,让他把事情摆平?”
沈红缨没点头,也没摇头。
“不知道。但除了这个,想不出别的理由。”
唐晚宁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把靠枕一扔,坐直了。
“肯定是!那种老军人,最看重的就是脸面。自己孙子干出这种事,他能忍?肯定把赵明远叫去骂了一顿,让他赶紧把事情处理好,别再丢人现眼。”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也大了起来。
“所以赵明远才让司机来道歉。”
沈红缨看了她一眼。
“你这么肯定?”
“当然了!你不是说他爸很正派吗?正派的人最看不惯这种龌龊事。何况还是自己家里人干的,那不得气死?”
她双手一拍。
“所以肯定是老爷子发话了!赵明远再能耐,也得听老爷子的。老爷子说了不准翻案,他就不敢翻案。老爷子让他来道歉,他就得来道歉。老爷子让他拿钱,他就得拿钱。”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就是没想到你还真不收。”
沈红缨没接这个话茬。
唐晚宁也不在意,自己嘀咕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
“那你说,老爷子知不知道他儿子在下面搞的那些事?什么威逼利诱、找人翻案?”
沈红缨想了想。
“应该不知道。”
“那要是知道了呢?”
“那就不是骂一顿能解决的了。”
唐晚宁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
“也是。当兵的人,最恨这种下作手段。”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又开口。
“红缨,你说这事是不是就过去了?”
沈红缨没回答。
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对面那栋楼的墙上,把那些灰白色的瓷砖照得发亮。楼下有人在拍被子,砰砰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
“不知道。”她说,“也许吧。”
———
下午两点。
阳光小区,林枫家。
客厅里堆着几个快递纸箱,是张琴上午刚拆的,还没来得及扔。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牙签插在最中间那块上,歪歪斜斜的,像一面快倒的旗。
林瑶站在玄关,左脚踩着鞋,右脚在地上点来点去,半天穿不进去。
“你快点啊。”林枫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鞋。
“快了快了!”林瑶把脚往鞋里塞,鞋跟被她踩扁了,怎么也提不上来。她弯腰去拔鞋跟,背包从肩膀上滑下来,砸在鞋柜上,哐当一声。
张琴从厨房探出头。
“你们要去哪?”
“武馆。”林枫把林瑶的背包从鞋柜上捡起来,帮她扶正,“余胖子他们约的。”
张琴“哦”了一声,又缩回厨房。
林瑶终于把鞋穿好了,直起腰,把背包背好,马尾甩了一下。
“走吧走吧!”
林枫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东西带齐了?”
“齐了齐了!快走!”
兄妹俩一前一后出了门。楼道里回荡着脚步声,混着楼下不知道哪家炒菜的油烟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
他们走出单元门,阳光正好照在脸上。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在一起,被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
林瑶跑到前面去了,马尾一甩一甩的。
林枫跟在后头,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余海五分钟前发的消息:“疯子!我出门了!猛虎武馆见!”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脚步跟上去。
兄妹俩一前一后出了小区大门,往公交站走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拖出两道浅浅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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