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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听雨轩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像是暴风雨过境后的山谷,连风都不敢轻易拂过那扇紧闭的洞府大门。
第一天,晨光熹微。
听雨轩外的护山大阵泛起一层涟漪,如同被人投了一颗石子的静湖。陆长生哼着不知名的乡野小调,大摇大摆地踏上玉阶。
晨露沾湿了他的衣摆,他浑然不觉。
他左手倒提着一只羽毛斑斓的灵锦鸡。
这鸡长得尤为肥硕,两只粗壮的爪子在半空中胡乱扑腾,咕咕叫个不停,那副垂死挣扎的模样倒衬得他愈发气定神闲。
这可是他大清早摸去后山灵兽园,从长老的鸡窝里顺出来的“鸡王”。论辈分,这鸡在灵兽园的地位比他在宗门的地位还高半截。
“师尊!您歇好了没?”
陆长生站在流光溢彩的光幕前,抬手拍得阵法砰砰作响。那节奏不疾不徐,像是刻意拿捏着某种叫人心烦意乱的频率。
他不顾形象地扯开嗓子,声音嘹亮得惊飞了竹林里歇息的灵雀。三两只白羽振翅而去,洒下一片细碎的灵光。
洞府深处。
柳师师正跌坐在白玉蒲团上,试图凝神聚气。
清晨的第一缕日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将她周身笼罩出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她呼吸绵长,灵力沿着经脉缓缓运转,正要汇入丹田。
听到外头这咋咋呼呼的动静,她纤长的睫毛剧烈一颤,刚聚拢的灵力瞬间散了一半。
那个声音太熟了。
熟到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指尖微微蜷缩,后颈的汗毛轻轻竖起,某种酥酥麻麻的触感像残存的余韵,顺着脊椎一路攀上来。
她牙关咬紧。
“开门呐师尊,徒儿给您送大补之物来了!”
陆长生单手掐住灵锦鸡的脖子,把那张惊恐的鸡脸贴在阵法光幕上,使劲蹭了蹭。光幕被压出一个鸡头形状的凹陷,荡开几圈细密的灵纹波纹。
他眉梢微挑,嗓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昨夜睡得格外餍足。
“徒儿寻思着,师尊昨夜流失了不少真气……呃不是,是流失了不少灵气。”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把重音咬在“灵气”二字上,拖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
那声调不高不低,恰好能穿透阵法的缝隙,一字一字地钻进洞府里去。
“特意逮了这只火属性的战斗鸡。这玩意儿阳气最盛,专补阴虚。”
他说“阴虚”两个字的时候,舌尖抵了抵腮帮,唇畔慢悠悠地扯出一抹痞气十足的弧度。那弧度算不上张扬,却像一把小刀,轻轻地在人心尖上划了一下。
“徒儿亲自生火,给您炖得烂乎乎的。保准师尊喝了汤,今晚腰也不酸了,腿也不软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可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里分明写满了故意。
“连那嗓子都能重新叫出……”
最后几个字还没落地,洞府里便传来一声低沉的断喝。
“滚。”
一个字,携着三九天霜雪般的寒意,顺着阵法缝隙直接砸在陆长生的耳廓上。
那股灵压裹挟着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意,像绷紧的琴弦被人拨了一下。
柳师师隔着护山大阵传音,嗓音微颤。
她贝齿紧咬着下唇,咬得唇瓣泛出一抹格外鲜艳的绯色。
胸膛起伏的弧度大得惊人,修炼时刻意沉稳的呼吸节奏全然乱了。原本清丽绝俗的脸庞此刻覆满红霞,从耳根一路蔓延到颈侧,像三月桃花落了满身。
玉指死死扣住蒲团边缘,指节泛出青白。
这个口无遮拦的畜生!
真当全宗门的人都是聋子吗!
她不自觉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喉间,指腹触到那一小片微微发烫的肌肤时,猛地缩了回去。
昨夜的记忆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些细碎的、滚烫的、不可言说的片段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她猛地闭眼,将那道裂口狠狠缝合。
外头。
陆长生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那个“滚”字砸过来的时候,他分明听出了师尊嗓音里的底气不足。那种勉强撑出来的凌厉感,像是一层薄纸糊的冰霜——好看是好看,一捅就破。
他最喜欢这种时候的她。
端着架子,红着脸,明明乱了阵脚还要装出一副清冷无波的模样。
“好嘞,徒儿这就滚去给您拔毛。”
他当场盘腿坐在光幕外的青石板上,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把杀猪用的剔骨尖刀。
石板被晨露浸得微凉,他却坐得悠然自在,仿佛这里不是清修洞府的门前,而是乡间灶房的后院。
手腕翻转间,刀光闪烁。
放血、烫水、拔毛,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感。那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做起这粗活却毫无违和,分明是拿惯了剑的手,此刻却像是天生为这把剔骨刀而生。
他一边拔毛,嘴里还没闲着。
“鸡兄啊鸡兄,你也别怨我。要怪就怪我师尊太造了,耗干了本少爷大半的修为。”
他揪下一把鲜艳的尾羽,随手一扬。五彩的羽毛在晨风里打了几个旋,飘飘悠悠地落在光幕上,被灵力弹开,无声无息地散落一地。
“师尊拉不下脸吃你,那我就只能勉为其难自己补补了。”
他把鸡架子往灵泉水里涮了涮,指腹随意地抹去鸡皮上残余的细绒毛,语气闲闲的。
“毕竟身子骨强壮了,下次才能多支持一会,免得师尊抱怨我没长进。”
他说“没长进”三个字的时候,故意拖长了调子,尾音上扬,带着一股子委屈巴巴的味道。可嘴角分明压不住笑意,眼底盛着满满的、毫不掩饰的得逞之色。
陆长生自导自演,声音刚好控制在柳师师能听清的音量。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精心算计过的,专门用来撩拨某根紧绷到极限的弦。
不一会儿,外头就架起了篝火。
灵火舔舐着鸡身,油脂滴落在炭上发出滋滋的细响。他从储物戒里翻出一把孜然和灵椒面,指尖捻着粉末均匀地撒上去。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感。
烤肉的辛香味无视了阵法的阻隔,慢悠悠地飘进听雨轩。那股味道缠缠绵绵,像是长了脚似的,绕过竹帘,掠过玉案,最后堂而皇之地钻进柳师师的鼻腔。
她腹中传来一声极轻的鸣响。
柳师师面色一僵,果断封了嗅觉。
可那声音还在。
他的声音隔着阵法飘进来,时断时续,带着烟火气和笑意,像一双看不见的手,不轻不重地搭在她心口上,时不时按一下。
她闭上眼,索性封闭了五识。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可安静之后,反而更糟。
因为没了外界的干扰,那些被她拼命压下去的画面便愈发清晰地浮上来——指尖的温度、呼吸的频率、还有那些……
柳师师猛地睁眼,一掌将面前的玉简拂落一地。
竹简落地的脆响在空旷的洞府中回荡。她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指节微微发抖,好半晌才重新闭上眼睛。
那颗心依然在跳。
跳得又急又乱,像是被什么人攥在掌心里揉捏,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第一天,就在这满山烤鸡味中荒唐度过。
第二天。
天光大亮,竹林间升腾起一层薄雾,晨露挂在翠叶尖上,颤颤巍巍地坠落,溅起细碎的光点。
听雨轩外换了节目。
陆长生没有带肉,而是搬了一把太师椅,大摇大摆地摆在洞府正门中央。椅腿蹭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故意要把某人从入定中拽出来似的。
他换了一身格外讲究的月白云纹长袍,衣料是上好的冰蚕丝,随风微荡时隐约勾勒出胸膛与肩臂的线条。
领口系得松散,露出一小截锁骨下方的肌肤,晨光打在上面,像一块温润的暖玉。他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破旧古籍,封皮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书页边角卷翘发黄,看着便有些年头。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古籍,做出一副挑灯夜读的虔诚模样。眉眼低垂,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唇角却微微翘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经求学的模样。
“师尊!徒儿今日研习古法,偶遇修行上的‘疑难杂症’,特来洞府外高声求教!”
他将“疑难杂症”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尾音上挑,带着一股子恶劣的笑意。
然后,他翻开第一页,开始念。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说书人的腔调,抑扬顿挫,声声入耳。
可从他嘴里流淌出来的字句,却和修行功法没有半点关系——那分明是坊间流传的宫内秘录,被他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字字珠玑,句句诛心。
他念得极有技巧。每逢遇到最关键的几个字眼时,便刻意放慢语速,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佳肴。偶尔停顿一下,还要煞有介事地抬起头,朝着光幕方向蹙眉沉思,喃喃自语:
“这一式……是这样转的么?左手扣腰,右手……嗯,有些复杂,师尊若是得空,不妨出来指点一二?”
洞内。
柳师师刚刚泡入后室的寒潭中,试图用千年玄冰水压制体内翻涌的燥热。
潭水冷得刺骨,入水的瞬间激得她浑身一颤,细密的寒意沿着肌肤蔓延,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毛孔。她咬着牙将自己慢慢沉入水中,只留一张脸浮出水面。
寒潭的冰意从四面八方裹住她,一寸寸浸透肌理,试图将经脉中那股莫名翻涌的热流冻结。她闭上眼,调整呼吸。
可外头那道声音无孔不入。
一字一句穿过十丈竹林,穿过护山大阵,穿过层层屏障,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游鱼,精准地钻进她的耳中。
那些字句化成了画面。
具象的、灼热的、带着前夜余温的画面。
它们疯狂攻击着她的识海,与记忆里那些被她拼命封存的片段重叠交融。
寒潭中。
柳师师周身的池水瞬间沸腾了。
水面上咕噜噜冒出大团气泡,翻滚炸裂,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弥漫整个后室,将她通红如血的绝色容颜遮了个严严实实。
千年玄冰水在她体表三寸之内尽数化为蒸汽,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了半寸。
她咬碎满口银牙,水珠顺着挺翘的鼻尖滴落,砸在沸腾的水面上,瞬间被蒸发殆尽。
湿透的长发贴在颈侧与肩头,几缕碎发黏在面颊上,衬得那双因恼怒与羞意而微微泛红的眼尾,像是被烧红了的丹砂。
这个混账!
拿那种市井流传的腌臜春宫秘录,当着全山峰的面大声朗读,还美其名曰求教功法!
他到底从哪里翻出来的那种东西!
更要命的是,那逆徒念出的每一个字,都化作具象的画面,疯狂攻击着她的识海。那些画面与前夜的记忆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书中所述,哪些是……她亲身经历的。
体内的灵力像是被搅乱的池水,翻涌不休。那股燥热非但没被寒潭压下去,反而借着他的声音愈烧愈烈,从丹田沿着经脉四窜,烧得她指尖发麻,呼吸急促。
“师尊?您怎么不说话?”
外头的陆长生等了半晌没回音,干脆站起身,把脸凑到阵法边缘。他一手撑着光幕旁的竹柱,微微侧头,做出侧耳倾听的姿态。晨光从背后打过来,将他长身玉立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莫非师尊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他停了一拍,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弧度,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不可闻的沙哑,“若真如此,徒儿现下就脱了衣裳,请师尊亲自出来言传身教一番。”
他伸手捏住自己领口的系带,指尖捻了捻。
“徒儿皮糙肉厚,经得起师尊折腾。”
话音刚落,他竟真的开始解腰带。
修长的手指扣住腰间的玉扣,不紧不慢地一推。腰封松开,月白长袍的衣襟顿时散了大半,在晨风中微微荡开。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清晰地传入洞府,像是故意放大了几倍似的,声声入耳。
“陆、长、生!”
寒潭水轰然炸开。
水柱冲天而起,击碎了后室顶部的几块钟乳石。碎石噼里啪啦地落入沸腾的水中。
柳师师裹着一件单薄的纱衣冲出水面,水花四溅。纱衣被水浸透,紧紧贴合在身上,随着动作带起大片水雾。
她来不及多想,赤着双足踩在玉石地面上,脚下洇开深深浅浅的湿痕。
她胸口剧烈起伏,被热气蒸透的肌肤泛着薄薄的粉,从面颊一路蔓延到锁骨以下,连指尖都染了几分绯色。
眼尾被逼出一抹水润的嫣红,像是被朝露浸湿的海棠花瓣,又娇又艳,偏偏那双眼里盛满了能杀人的凌厉。
她手指凌空虚画,指尖逼出几滴精血。鲜红的血珠悬浮在空中,被灵力裹挟着划出复杂的符文轨迹,她拧着眉,将精血狠狠拍在墙壁的阵法枢纽上。掌心贴上冰冷石壁的瞬间,指骨传来一阵钝痛。
嗡.......
十层隔音阵法同时开启。一道道无形的灵力屏障层层叠加,像是在她和外界之间砌起了一堵厚不见底的墙。
外界的声音被瞬间掐断。
那道恶劣的、带笑的、散漫的声音,连同晨风、竹叶、鸟鸣,一并消失得干干净净。听雨轩内彻底沦为一片死寂,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紊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柳师师双腿一软,背靠着湿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冰凉的石面贴上发烫的肌肤,激得她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起身的力气。
她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掌心传来灼人的温度,十指深深嵌入湿透的鬓发中。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逆徒满嘴的虎狼之词。那些字句像烙铁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印在识海深处,越想忘记便记得越清晰。
它们和前夜的画面交织缠绕,搅得她心乱如麻,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翻来覆去地揉搓。
她将脸埋进掌心,指缝间泄出一声极轻极细的、不知是恼是嗔的闷哼。
耳根烫得几乎要滴血。
第三天。
天公不作美。
九重天际乌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竹林上方,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绢,沉甸甸地坠着,将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
一场夹带着寒气的灵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这雨不同寻常。乃是天地灵气郁结而成的寒雨,每一滴都裹挟着丝缕天地间至寒的气息,落在修士身上,比凡间的冰雹还要刺骨几分。
雨珠砸在竹叶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响,像是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入骨髓。若是修为不济,极易寒气入体,伤及经脉。
陆长生又来了。
他没喊没叫,连一把油纸伞都没打。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听雨轩正门外的泥泞里。不运功抵抗,也不撑开灵力护盾。双手垂在身侧,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主人弃在雨中的剑。
任由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
很快,他满头黑发便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和颈侧,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和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汇成细细的水流,没入衣领。
月白色的衣衫彻底湿透,紧紧吸附在躯干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精瘦有力的腰身轮廓,腹间衣料随呼吸微微起伏,隐约可见肌理分明的线条。
看起来狼狈极了。
透着一股子被人抛弃的破碎感。
然而。
在外人看不见的袖口里,陆长生的指腹正捏着一颗散发着橘红色微光的极品火龙丹。
这玩意儿吞下去,药力在丹田里化作暖流,游走四肢百骸。
他现在非但不冷,反而觉得浑身热血沸腾,甚至想在雨里打套拳活动活动筋骨。
但他是个好演员。
陆长生故意打了个哆嗦,牙齿上下磕碰,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他垂着浓密的眼睫,睫毛尖挂着几粒水珠,目光执拗而深沉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石门,活脱脱一个痴情种被拒之门外,哀而不怨。
雨势渐大。
水珠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沿着眼尾淌下,看起来倒像是在无声地流泪。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唇被冷雨激得微微发白,却仍旧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洞府内。
柳师师原本还在闭目打坐。
这两日她几乎未曾合眼,灵力在体内乱窜,经脉时而滚烫时而冰凉,识海中那些不该有的画面像水草一样缠绕着她的神识,越挣扎便缠得越紧。她只能靠不断运转心法来强行压制那股躁动。
外面的雨声虽被十层阵法削弱成了模糊的沙沙声,但那种阴冷潮湿的气息还是一丝一丝地渗透了进来,像无孔不入的蛇,钻进她本就不甚安宁的心境里。
她终究没忍住。
一缕神识悄无声息地探出阵法,纤细得像一根透明的丝线,穿过层层灵力屏障,像一只隐形的眼睛,悬浮在雨幕中。
当看到那个立在雨中、瑟瑟发抖的修长身影时。
柳师师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疼。
闷闷的疼。
那种疼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游走,一直钻进四肢百骸的每一寸缝隙里。
她看着雨水冲刷过他苍白的嘴唇,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坏笑、亮得像藏了一只狐狸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倔强得像一头受伤的孤狼,不肯低头,也不肯离去。
湿透的衣衫贴在他身上,将那具她曾在某个荒唐夜晚短暂触碰过的躯体勾勒得清清楚楚。雨水沿着他的锁骨往下流淌,没入衣襟深处,消失不见。
她的神识不自觉地多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她便猛地收回目光,像是被烫到了指尖。
他在淋雨。
淋了一整个白天。
日头被乌云吞没,天色从灰白变成铅青,又从铅青沉入墨黑。雨势时大时小,却始终没有停歇。他也始终没有挪动半步。
柳师师的神识每隔半个时辰便忍不住探出去一次。
第一次,他还站着,雨水已经在他脚下汇成了浅浅的水洼。
第二次,他微微晃了一下身子,却又咬牙站稳了。
第三次,她看见他抬起手,将糊在眼前的湿发拨到耳后,露出那张被雨水洗得愈发清俊的面容。他的指节泛着青白,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忍耐什么。
每探一次,她的心便抽紧一分。
淋到了夜幕降临。
柳师师的神识在颤抖。
她很痛苦。
那种痛苦不是修炼走火入魔时灵力反噬的锐痛,而是一种更隐秘、更折磨人的钝痛。
像是有人拿一根丝线,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她的心脏上,越缠越紧,却不肯一刀切断,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勒进肉里。
脑海中,两个声音正在疯狂撕咬。
“柳师师,你疯了吗?你是宗主夫人!你是万人景仰的天剑宗长老!他只是你的徒弟!”
理智化作一把戒尺,不停地敲打着她的道心。
世俗的眼光如刀似剑,一旦这段孽缘曝光,迎接她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哪怕她与那闭死关的宗主只是名义上的道侣,从未有过肌肤之亲,规矩就是规矩,礼法就是礼法。她是宗门的脸面,是端庄自持的典范,容不得半分差池。
可是……
另一个声音,却带着丝丝缕缕的甜媚,在耳畔幽幽响起,像是深夜盛开的曼珠沙华,美得惊心动魄,也毒得无药可解。
“宗主夫人又如何?高高在上又如何?这几百年来,除了漫漫长夜和冰冷的石壁,你得到过什么?”
那是她被压抑了数百年的私欲。
她真的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夫君宗主剑无尘是个武痴,心中唯有剑道,天地万物在他眼里皆可化为剑意,唯独不包括枕边人的一颗心。
成婚数载,他们相敬如宾,却也相敬如冰。他研究他的无情大道,她守着她的空阁独酌,两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床榻,而是一整条银河。
她就像是被供奉在神坛上的一尊泥菩萨。全身彩绘,宝相庄严,香火不断,万人叩拜。
可神坛之上寒风彻骨,没有人问过菩萨冷不冷,也没有人在意泥胎里头是空的,空得只剩下回声。
冷得吓人。
而陆长生,是一把火。
这把火烧穿了她的防御,灼穿了她层层叠叠的心防与矜持。
它点燃了她压抑数百年的渴望,那种对温度的渴望,对被看见、被需要、被人紧紧拥在怀中的渴望。食髓知味,就像是一种剧毒,只需沾染一次,毒素便扎根骨髓,从此再难戒掉。
这几天夜里,她常常从梦中惊醒。
梦里全是陆长生那双炙热的、不安分的大手,还有那霸道得不讲理的……
每一次,都在最不该继续的地方戛然而止。
醒来后,面对空荡荡的寝宫和冰冷的床榻,四下寂静无声,连风都是凉的。那种空虚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一浪接一浪,退无可退。
她侧过身,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凉而陌生。
不是那个温度。
尤其是想到剑无尘此刻正在闭死关,冲击更高境界,道心与天地相融,短时间内根本不会出关,她心中那道裂痕便又深了几分。
防线在一点一点地瓦解。
像是春日里河面上的薄冰,被暗流从底部一寸一寸地消融,表面看着完好,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真的要这样熬一辈子吗?
她闭上眼。
神识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探了出去。
雨幕中,那道身影依然站在原地。夜色将他整个人浸没,只余一个模糊而固执的轮廓。
雨水打湿了他的眉眼,打湿了他的肩头,却打不湿他望向这扇石门的目光。
柳师师缓缓收回神识,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泛白。
良久。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像是有人在用那个人的名字,敲她的道心。
……
第四日深夜。
听雨轩的护山大阵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裂缝极细极窄,像是一根发丝落在绷紧的琴弦上,轻得不能再轻,却足以让一个人侧身而入。一道人影熟门熟路地溜了进来,没有触动任何警报,她也没有去管,默许了他的进入房间。
这份默许比任何邀约都要诚实。
柳师师坐在窗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纱衣,月光透过半掩的轩窗倾泻而入,将纱衣的褶皱染上一层薄如蝉翼的清辉。
她手中握着一卷道经,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烛火跳了跳,在她微微发颤的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她在等。
她不愿承认自己在等,但心跳声已经替她承认了一切。
“师尊。”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夜露的凉意,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却又故意送到她耳畔最近的地方。
柳师师身子一僵,脊背瞬间绷直了一条线。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泛白,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那卷道经揉碎在掌心里。
“谁让你进来的?”
声音清冷,端得四平八稳,可尾音却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气息不匀的软意。
“师尊心软,给弟子留了门,弟子若是不进,岂不是不识抬举?”
陆长生轻笑一声,那笑声含着雨后才有的潮润气息,几步走到她身后。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身,手臂收拢的力道不重不轻,恰好让她感受到那具淋了四天雨却依然滚烫的身躯,下巴亲昵地抵在她的肩窝处,鼻息拂过她颈侧裸露的肌肤。
属于男性的滚烫气息瞬间包裹了柳师师,像一簇火苗落进了积雪深处,热意从他掌心贴着腰际蔓延开来,顺着脊柱一寸一寸地往上攀爬。
她整个人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却又舍不得挪开。
“放手……”柳师师声音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尾音像是被夜风吹散的花瓣,零零落落地坠了下来,“若是让人看见……”
“宗主闭关了,其余人也不敢随便踏入这里半步,没有谁能看见。”
陆长生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唇齿间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炙热的温度,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顿地碾过。
他微微收紧手臂,将她往怀中带了带,鼻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她耳后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
“师尊,这几天你想我了吗?弟子可是想你想得心都要碎了。”
“油嘴滑舌!”
柳师师被他撩拨得浑身发软,耳尖已经红透,连带着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耳边的热气像是电流一般窜过全身,从耳根一路蔓延到指尖,连握着书卷的手指都开始微微颤抖。
道经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她猛地转过身,想要推开他,双手抵上他的胸膛。掌心传来的触感结实而滚烫,隔着潮湿的衣料,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清晰地传递过来,一下一下,像擂鼓一般,震得她掌心发麻。
她的手停住了。
没有推开,也没有收回,就那么抵在他胸口,进退两难。
陆长生顺势捉住她的双手,十指穿过她的指缝,慢慢扣紧,将她的手臂轻轻压在了窗棂上。月光从他身后倾泻而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他的影子里。
四目相对。
陆长生眼中的欲望毫不掩饰,瞳孔深处烧着两团暗火,灼灼地望着她,饿狼盯着猎物,哪怕赴死也要咬下那一口。
他的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眼角滑到微张的唇瓣,又从唇瓣移到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锁骨,最后重新回到她的眼睛。
那目光太烫了。
而柳师师眼中水雾弥漫,那是理智彻底崩塌前的最后挣扎。
风暴来临前海面上最后一层平静的水面,底下已是翻涌不息的暗流。她能感受到他扣在指间的力道不重,却让人挣脱不开,像一种无声的宣告。
“长生,我们不能这样……”
柳师师眼角滑落一滴清泪,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便碎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哀求,也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抖,“对不起宗主,这样是不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扣住了他的手背。
“去他妈的宗主!”
陆长生低吼一声,眼底那点狠意一闪即逝。他松开她一只手,指腹粗粝而滚烫地贴上她的脸颊,拭去那滴泪痕,力道轻得像是怕弄碎一件琉璃器,可声音里的狠劲却半分不减。
“他把你扔在这里守活寡,你还要替他守着这破规矩?师尊,你是我的。从那天起,你就是我的女人。”
这句粗俗却霸道的话,像一柄利刃,狠狠劈开了柳师师心底最后一层冰封。
那些在深夜辗转难眠的空虚,那些梦醒之后攥紧冰冷锦被的无助,那些数百年来端坐高台被香火环绕却无人问暖的荒凉,全部在这一刻被击碎了。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打湿了他的指尖。身子不再抗拒,僵直的脊背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反而微微前倾,靠进了那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额头抵上他的胸口,那颗跳得飞快的心脏就在耳边,强劲有力——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这几天如附骨之蛆般的思念和渴望,在此刻彻底决堤。
她的手指攥住了他胸前潮湿的衣襟,手指攥得青白,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良久。
“那……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柳师师的声音细若蚊蝇,从他怀中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最后的倔强,也带着鼻音浓重的妥协。
陆长生心中大喜,知道这事儿成了。他立刻换上一副温柔面孔,一手搂着她的腰不肯松,另一只手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指腹一遍遍地擦过她残留泪痕的皮肤,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师尊请讲,别说一个,就是十个百个,弟子也答应。”
柳师师从他怀中微微仰起头,吸了一口长气,努力板起那张已经红透了的脸,试图摆出师尊该有的架子。
可那双还含着水光的眼睛、微微红肿的鼻尖,还有被泪水浸湿的睫毛,怎么看都没有半分威严。
“我可以……可以答应你,维持这种关系。但是,我们要约法三章。”
她的手依旧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开。
“首先,在外面,你还是弟子,不许有任何逾越之举。不许多看一眼,不许多说一句,不许碰我的手,更不许……”她顿了顿,耳尖又红了几分,“不许用那种眼神看我。”
“没问题。”陆长生答应得飞快,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唇角弯起满足的弧度。
“其次,若是宗主出关,我们……我们就必须断绝往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像是这几个字每一个都扎在她自己的心口上。
陆长生眸光暗了一瞬。
等那个老东西出关?呵,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面上却是一脸诚恳,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声音温柔得像三月里化开的春水。
“好,都听师尊的。”
“最后……”柳师师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烫嘴似的,“一周只能约会一次。你尚在修行关键期,不可沉迷于此,坏了根基。”
一周约会一次?
陆长生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眸底那点戏谑。
这就好比去菜市场买菜,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对于一个饿了好几天的汉子来说,不管是满汉全席还是清粥小菜,能吃到嘴里才是硬道理。
至于是一周一次还是一日一次,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这扇门打开了一条缝,他就能把整个门框都给拆下来。
“师尊教诲,弟子定将铭记于心。”陆长生回答得一本正经,脸上甚至带着几分为了大道克制欲望的圣洁光辉,“为了长远之计,弟子愿意忍耐。”
柳师师闻言,紧绷的香肩微微松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还好,这孽徒还算听话,没被那档子事冲昏了头脑,否则天天被他粘着,迟早会出事。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喘匀,陆长生那双原本还算规矩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把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五指没入她如瀑的青丝中,掌心的温度透过发根直烫进头皮,灼得她整个人从尾椎到后颈像过了一道电。
“不过……”
陆长生嘴角歪了歪,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既然一周只有一次,那这一次,你总得让弟子满意才行。”
“唔!”
那股带着年轻男子特有侵略性的气息瞬间充满了她的鼻腔,让她的脑子“嗡”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
他的唇带着不容拒绝的蛮横,带着滚烫的温度,将她所有的矜持碾碎了咽下去。
“唔……放……肆……”
柳师师本能地想要推拒,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指尖隔着潮湿的衣料触到灼热的肌理,那感觉像是触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的不是手,是心。
掌心下,是他剧烈跳动的心脏。那节奏快得惊人,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心尖上,震得她心神荡漾,浑身像是被丢进了温泉里,骨头都化了三分。
可她手上的力道,与其说是推拒,不如说是欲拒还迎,那十根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攥住了他前的衣料,揪得死紧。
这几天,她又何尝好过?
白日里要端着宗主夫人的架子,处理宗门琐事,听着那些长老弟子恭敬地喊着“宗主夫人”,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个无底洞。
批阅文书时,笔尖悬停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她才惊觉自己已经对着那张纸发了半炷香的呆。
到了夜里,孤枕难眠,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天荒唐的画面,锦被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令人面红耳赤的燥热。
如今,这团火被陆长生一把油泼了上去,瞬间成了燎原之势。
她是个女人。
是个正值虎狼之年,还守了多年活寡的女人。
陆长生从她唇角辗转而下,鼻尖蹭过她的下颌线,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白皙的脖颈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长生……”
柳师师在换气的间隙发出一声甜腻的召唤,那声音媚得能掐出水来,尾音微微上挑又坠落下去,像一根蘸了蜜的羽毛轻轻划过耳廓。
听得陆长生头皮发麻,浑身血液直往一处涌,理智像被扔进火炉里的冰块,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师尊,你好美。”
他低头,埋首在她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里有淡淡的冷梅香,清冽又勾人,像是冬日里结在枝头的第一颗露珠,让他忍不住想用唇去接住它,感受它在舌尖融化的瞬间。于是他顺着那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
“别……等一下!”
就在陆长生准备更进一步时,柳师师浑身一激灵,像是触电般一把推开了他。这一次是真的推掌心爆发出一丝微弱的灵力,将两人之间硬生生撑开了半臂的距离。
陆长生猝不及防,后退了半步,眉头微皱,眼底满是欲求不满的躁动。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匹被勒住缰绳的烈马,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暗哑:“怎么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时候喊停,是要出人命的!
她咬着红肿的嘴唇,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纠缠的水光,在月色下泛着薄薄的润泽。她的眼神慌乱地看向四周,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颤抖:“窗……窗户还没关。”
陆长生差点笑出声来。
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窗户?
“师尊,这听雨轩除了你我,平时无事连只母蚊子都不敢进来吧。”
陆长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上前一步,双手箍住她纤细的腰肢,十指微微收紧,隔着单薄的寝衣感受到那盈盈一握的弧度,拇指不安分地在她腰侧轻轻画着圈,“谁敢来看?就算来了,徒儿挖了他的眼珠子便是。”
“不行!”
柳师师这一次却异常坚持。她死死抓着陆长生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眼中带着几分哀求和执拗,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方才情动的水光,却被一层薄薄的恐惧覆盖了。
“万一……万一被巡山的弟子撞见……或者被执法堂的长老察觉气息……我们……我们就全完了。”
这不仅是她的羞耻心在作祟,更是她身为宗主夫人最后的一点坚持。她可以在这里做一个放纵的女人,但绝不能让这丑事传出去半分。
那是底线,是遮羞布,也是她能欺骗自己“这只是一场意外”的最后借口。
陆长生看着她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中暗骂一声“麻烦”,但转念一想,也罢,这份小心翼翼的模样,倒像是偷了蜜的猫舔爪子时竖着耳朵听动静,反而别有一番可爱。
“好好好,都依师尊。”
陆长生无奈地松开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关,现在就关。”
柳师师见他答应,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慌乱地整理了一下滑落的衣衫,指尖拢了拢歪斜的领口,强行稳住心神,抬起玉手。
体内灵力涌动,指尖泛起淡淡的荧光。
“嗡......”
随着她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迹,原本敞开的雕花窗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无声无息地合拢。最后一缕月光被拦腰截断,室内登时暗了下来,只剩她指尖的荧光如萤火般明灭不定。
紧接着,她双手掐诀,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波纹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瞬间覆盖了整个寝宫。
“隔音阵,起。”
“幻灵阵,起。”
“禁神阵,起。”
一口气布下了三道结界!
这哪里是关窗,简直是在布置护山大阵的核心防御!陆长生看得人都傻了,心里忍不住吐槽:
师尊啊师尊,当年剑无尘那老东西闭关的时候,你也没这么上心吧?这份周全劲儿,当年备嫁怕是都没拿出来过。
做完这一切,柳师师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子微微一软,扶住了身侧的案几,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又缓缓平复。
但下一刻,她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刚才那个还要推三阻四、顾忌颜面的女人是高不可攀的宗主夫人,那么此刻,在这个被三重结界严密封锁、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她彻底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所有的束缚被隔绝在了外面。那些规矩,那些礼法,那些“宗主夫人”四个字压在身上数百年的枷锁,此刻统统被关在了结界之外。
她转过身,看向陆长生。
暗淡的光线中,柳师师那张平日里清冷高傲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抹足以颠倒众生的媚意。
眼尾微微上挑,眸中水光潋滟,方才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瓣微启,吐出的气息带着若有若无的冷梅香,整个人像一朵在暗夜中盛放的彼岸花——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让人甘愿赴死。
“愣着做什么?”
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挑衅和急切,像是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微微仰着下巴,眼波流转间全是不加掩饰的渴望,嗓音低哑得像是含着一块将融未融的糖。
“还不……过来?”
这一幕,看得陆长生喉咙发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卧槽!
这就是反差吗?
这就是传说中的平时有多正经,关了门就有多疯狂吗?
古人诚不欺我!
“师尊……你这是在玩火。”陆长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自己的了,感觉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冲,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火是你点的。”柳师师微微偏了偏头,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那双眸子里翻涌的暗潮却出卖了她。
她赤着足,十个莹白的脚趾踩在柔软的绒毯上,微微蜷缩又舒展开来,像猫爪轻轻试探着地面的温度。
她一步步走向陆长生。
不急,不慌,每一步都踩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节拍上。
寝衣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堪堪没过膝头,露出一截小腿。
灵光明灭不定地在她周身游走,像是月华碎成了千万片细鳞,贴服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映得那层肤色莹润如玉,又似初雪覆在暖瓷上,透着几分不真实的、近乎虚幻的美感。
每走一步,空气都像被她踩碎了一层,那淡淡的冷梅香便浓上一分,一缕一缕地往陆长生鼻腔里钻。
陆长生没有后退。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再拨一下就要断。
柳师师在他面前停住了。
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拳的距离。她微微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在暗淡的光线中像两汪深潭,潭底烧着一簇幽蓝色的火,不张扬,不炽烈,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灼热感透过目光传递过来,烧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她抬起双臂,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又像是在给他最后一个退缩的机会。
指尖先是碰到了他的肩头,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触,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然后那双手沿着他的肩线缓缓滑过,指腹掠过他颈侧时,分明感受到那里的脉搏正剧烈地跳动着,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疯狂奔涌。
她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然后,双臂合拢,环住了他的脖颈。
整个人便像一条无骨的蛇,柔软地、不留缝隙地贴了上去。
那一瞬间,陆长生感觉自己被一团温热的云裹住了。她身上的温度隔着单薄的衣料渡过来,前胸相贴的地方有一团火在烧,可偏偏那冷梅香又源源不断地往他脑子里灌,冰与火交替着冲刷他的神经,每一根都在叫嚣。
她微微踮起脚尖,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耳廓,呼吸拂过时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像是有人用羽毛尖在他耳后最敏感的那一小片皮肤上来回地撩拨。
“怎么……”她的声音低得像一缕烟,带着几不可闻的笑意和喘息,“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陆长生嗓子干得像吞了砂砾,声音却还稳着那么一丝调笑:“弟子愚钝,还请师尊……亲自指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僵在半空中的双手,忽然觉得有些荒唐。他陆长生什么时候在女人面前这么狼狈过?
偏偏是眼前这个人,这个本该是他师尊、本该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女人,此刻正主动挂在他身上,用这种要命的语气说着要命的话。
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承受不住了。
“啪。”
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某种无形的东西在意识深处崩裂的声响。
他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掌心紧贴着脊背的凹陷处,隔着寝衣感受到那具躯体细微的战栗,她也在抖,和他一样。
另一只手探入她散落的长发间,指尖没入那一瀑如缎的青丝,微微收拢,将她固定在怀中。
柳师师闷哼了一声,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像受惊的蝶翼。
下一刻,陆长生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她几乎没有任何重量,或者说,在此刻的他看来,她轻得像一片羽毛,一缕风。
她本能地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手指攥得青白,垂下的长发扫过他的手臂,带起一阵似有若无的痒意。
他大步流星地朝那张宽大的沉香木床走去。
步伐又快又稳,像是赶赴一场蓄谋已久的战役,不容半分犹豫。
怀中的人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她的唇似有似无地擦过他颈侧的皮肤,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触感却像一点火星落进了干柴堆里。
陆长生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脚步又快了几分。
“砰!”
两人一同倒进了柔软的锦被之中。
沉香木的床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锦被如水波般向四周荡开,卷着被褥间沉淀了许久的淡淡檀香,与她身上的冷梅香纠缠在一起,混合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柳师师仰面躺在锦被之中,散落的青丝铺陈在月白色的枕面上,如泼墨般肆意蔓延。
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着,眼尾被情绪染上了一层薄红,那双向来清冷淡漠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像是融化了一整个春天的雪水。
她看着压下来的陆长生,伸出手,指尖轻轻抵住了他的胸口。
那根手指没有要推开的意思。
它只是停在那里,感受着他心脏隔着肌肉和骨骼传来的震动——剧烈的、汹涌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
“你的心跳好快。”她轻声说,嗓音像被水泡过,软得不成样子,与平日里那个在万人面前端庄自持的宗主夫人判若两人。
陆长生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处,炽热而紊乱。
“师尊摸摸自己的。”他哑着嗓子说,“怕是比我还快。”
柳师师被他说得耳尖一红,别过脸去不看他,却没有收回抵在他胸口的那根手指。反而那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曲,轻轻抓了一下他的衣襟。
那一下,轻如鸿毛。
却重逾千钧。
“今晚的功课……”她的声音碎在锦被里,只剩半句飘进他的耳朵,“你自己看着办。”
三重结界之内,灵光幽幽明灭,将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投映在墙壁上,晃晃悠悠,像一幅被水浸润的画卷,边缘模糊,只剩中心那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外面的月光被挡在窗外,巡山弟子的脚步声远在千里之外,整个听雨轩安静得只剩下锦被窸窣的摩挲声,和两道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交缠的呼吸。
这一夜的听雨轩,无风,无雨。
却有一场无声的惊雷,正在三重结界的最深处,轰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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