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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残卷逢生,东厂追影
天刚蒙蒙亮,青龙山的晨雾还没散,林拾就醒了。
掌心还攥着那张昨夜从老爹怀里取来的纸条,「勿入庙堂」四个字被汗浸得微微发皱,凌厉的笔锋像一把小刀子,扎得他手心发紧。
他悄悄起身,凑到窗边看了一眼里屋。老爹还睡着,呼吸平稳,只是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醒不来的噩梦。林拾盯着老爹空荡荡的右裤管,又想起他虎口那层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厚茧,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又翻涌了上来。
这十几年,他只知道老爹是打过仗的退伍老兵,腿是战场上废的,咳血病也是战场上落下的。可除此之外,老爹从不说自己从前的事,不说自己姓甚名谁,不说打过什么仗,甚至连他的生辰,都只含糊地说了个日子。
从前他只当是老爹不愿想起战场上的伤心事,可昨夜那张纸条,还有老爹那句近乎命令的「三不原则」,让他第一次生出了怀疑。
只是这怀疑刚冒头,就被里屋传来的一阵轻咳压了下去。
林拾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拿起墙角的扁担和柴刀。竹篓里的柴是昨日劈好的,码得整整齐齐,他要挑去镇上的酒楼卖掉,换钱给老爹抓药。
不管老爹有什么事瞒着他,先把老爹的病治好,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扁担压上肩头,两捆沉甸甸的柴稳当当落在两侧。林拾左脚先迈,右脚轻轻点地,身形微倾,却走得又稳又快,哪怕肩上压着百十来斤的柴,跛着的右腿也没半分晃悠。这是他十几年挑柴练出来的本事,旁人挑着重担要走两个时辰的山路,他一个半时辰就能到。
山路上还留着昨夜的露水,湿滑得很。林拾走得不快,眼睛却没闲着——路边的草丛里有被踩倒的野草,泥地上有深陷的马蹄印,还有几滴已经发黑的血迹,一路从山腹深处,延伸到往镇上去的方向。
是李伯说的那些东厂的人?
林拾脚步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血迹还没完全干透,说明这些人刚过去没多久,而且看这血迹的量,必然是见了血光。他想起老爹的叮嘱,想起那张「勿入庙堂」的纸条,下意识就想绕路走。
可脚下这条路,是去镇上最近的路。绕路要多走一个时辰,等赶到镇上,酒楼的早市就过了,柴就卖不上价了。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握紧了扁担,继续往前走去。他只是个卖柴的樵夫,无钱无势,那些东厂的大人物,总不会为难他一个平头百姓。
只是他没想到,这场他拼命想躲开的风波,终究还是会撞进他怀里。
辰时末,林拾到了龙潭镇。
镇子就在南京城外三十里,靠着秦淮河的支流,漕运发达,平日里热闹得很。可今日的镇子,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街上的行人少了大半,零星几个摆摊的小贩,也都缩着脖子,不敢大声吆喝,街口处站着几个穿黑衣、挎腰刀的汉子,面无表情地盘查着过往的行人,腰间的东厂令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林拾挑着柴,低着头,顺着墙根往镇上最大的「迎客楼」走。路过街口时,一个东厂番子拦住了他,手里的钢刀往柴捆上一戳,厉声喝问:「干什么的?包里藏的什么东西?」
「回官爷,就是劈的柴,挑去酒楼卖的。」林拾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慌乱,微微侧身,让番子看清竹篓里的柴,「小人是青龙山的樵夫,天天来镇上卖柴,官爷可以去迎客楼问。」
那番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右腿微跛,看着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山里人,又用刀拨了拨柴捆,没发现什么异常,啐了一口,骂了句「滚」,就挥手让他过去了。
林拾没多话,挑起柴,快步往迎客楼走去。
迎客楼的后厨管事和他熟,见他来了,笑着迎了上来:「拾娃子,今日来的早啊?你这桦木柴硬,火稳,掌柜的特意吩咐了,你的柴,我们全收了。」
过了秤,两捆柴一共卖了十八文钱。管事把铜钱递给他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叮嘱:「拾娃子,卖了柴赶紧回山上去,今日镇上不太平,东厂的人疯了一样在抓人,说是找什么千机阁的逃犯,已经抓了好几个无辜的百姓了,别沾惹上。」
「谢谢张叔。」林拾接过铜钱,攥在手里,心里记挂着老爹的药,道了谢,就转身往街尾的药铺去。
药铺的王掌柜是个心善的老中医,给老爹看了好几年的病。见林拾进来,王掌柜叹了口气,把包好的草药递给他,又拿出一小包用纸包着的药材:「拾娃子,你爹的咳病又重了,这味川贝是必须加的,不然压不住咳血。只是这药贵,要二十文钱,你看……」
林拾捏了捏兜里的铜钱,刚卖柴得了十八文,加上老爹给的七文,一共二十五文。抓原来的药要十文,加上这味川贝,正好够。可抓了药,就不剩半个子了,漕帮的运粮活还要等十几天,接下来的日子,又要断了进项。
他咬了咬牙,把铜钱全放在柜台上:「王掌柜,药都抓了,钱够。」
王掌柜看着他,摇了摇头,没再多说,把两包药都递给了他。
林拾把药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刚走出药铺的门,就听见街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人的嘶吼怒骂,以及钢刀出鞘的脆响。
「拦住他!别让千机阁的逆贼跑了!」
「格杀勿论!死活都要把东西拿回来!」
街上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尖叫着往两边的店铺里躲,原本就冷清的街道,瞬间空了大半。林拾下意识就想往旁边的巷子里躲,可脚步还没动,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不偏不倚,狠狠撞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胸口插着半截断箭,血顺着衣襟往下淌,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他撞在林拾身上,踉跄着差点摔倒,抬头看见林拾的瞬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就变成了一种近乎笃定的决绝——仿佛他要找的,就是林拾。
就在这时,十几个东厂番子骑着马冲了过来,为首的百户看见林拾和那男人靠在一起,眼睛一瞪,厉声喝道:「同党拿下!一起杀了!」
两支弩箭瞬间破空而来,一支冲着那中年男人的后心,一支,直直冲着林拾的胸口!
林拾瞳孔骤缩。
他这辈子没跟人打过架,唯一会的,就是劈柴。可山里饿疯了的野狼他也遇见过,一柴刀也能劈死。生死关头,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右脚轻轻一旋,身形借着那点倾斜的力道,瞬间滑出去半步,堪堪躲开了那支弩箭。
这就是他走了二十年山路、劈了十几年柴练出来的失衡步法,平日里看着是缺陷,真到了避祸的时候,却比常人的稳当步子,多了几分出其不意的灵动。
可他躲开了,那中年男人却没躲开。弩箭狠狠扎进了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借着这个机会,往前踉跄半步,一把将手里的油布包,严严实实地塞进了林拾的怀里。
「小兄弟,求你……帮我把这东西带走。」男人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嘴里说出来的话,竟和老爹昨夜的叮嘱一模一样,「别信东厂,别信锦衣卫,别信穿锦衣的人……这书,能救你命,也能杀了你……记住,青龙山山腹……浑天仪……」
话没说完,马蹄声已经到了近前。为首的东厂百户翻身下马,手里的钢刀扬起,狠狠朝着男人的后心劈了下去。
「噗嗤」一声,钢刀入肉。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最后看了林拾一眼,嘴里吐出一口血,重重倒在了地上,没了气息。
林拾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怀里的油布包硬硬的,隔着粗布衣裳,他能摸到里面是一本线装的册子,还有几块薄薄的木片。
他终于明白李伯说的是什么了。《天工开物》,千机阁,宫里的宝贝。
这东西,现在在他怀里。
那东厂百户杀了人,抬起头,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林拾,钢刀上的血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小坑。
「小子,他把东西给你了?」百户往前走了一步,钢刀对准了林拾的胸口,「交出来,饶你一条狗命。不然,他就是你的下场。」
周围的番子瞬间围了上来,十几把钢刀弩箭,全都对准了林拾。街上的百姓都躲在店铺里,关紧了门窗,没人敢出声。
林拾的后背已经爬满了冷汗,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柴刀刀柄。
他不想惹事,他只想回山上去,给老爹煎药,过他的安稳日子。可现在,人在他面前死了,东西在他怀里,东厂的人,不会放过他。
老爹说,莫碰山腹里的东西,莫信穿锦衣的人。
可现在,穿锦衣的人,已经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官爷,我只是个卖柴的樵夫,他撞了我一下,我没拿什么东西。」林拾的声音依旧平稳,握着柴刀的手却微微收紧,左脚微微往前挪了半步,右脚斜斜点地,又摆出了劈柴时那个看似失衡、实则稳如磐石的姿势。
「嘴硬?」那百户冷笑一声,一挥手,「给我搜!敢反抗,就地格杀!」
两个番子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往林拾怀里摸。
就在他们的手快要碰到林拾衣襟的瞬间,林拾动了。
他没有拔刀,只是握着柴刀的手猛地抬起,刀柄狠狠砸在了左边番子的手腕上。这一下用的是他劈柴时「顿刀」的巧劲,看着没多大力道,却精准砸在了腕骨最脆的地方。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番子惨叫一声,手腕瞬间被砸断,手里的钢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右边的番子愣了一下,钢刀立刻朝着林拾的腰砍了过来。林拾身形微倾,借着跛脚的力道,身子往旁边一旋,恰好躲开了刀锋,同时手肘狠狠撞在了那番子的胸口。
这一撞,用的是他劈柴时「压刀」的沉劲,顺着对方冲过来的力道送出去,刚好撞在了膻中穴上。那番子闷哼一声,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前后不过一息的功夫,两个东厂番子,一伤一晕。
围上来的番子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看着老实巴交的跛脚樵夫,竟然有这么好的身手。
那百户也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阴狠:「好小子,果然是逆贼同党!给我上!杀了他!」
剩下的十几个番子立刻一拥而上,钢刀挥舞着朝着林拾砍了过来。
林拾深吸一口气,终于拔出了腰间的柴刀。
锈迹斑斑的柴刀,在阳光下依旧没什么光泽,可当林拾握住刀柄,摆出劈柴的姿势时,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他没有什么精妙的招式,劈、砍、挡、砸,每一招都是他劈了十几年柴练出来的最朴实的动作,却招招精准,力道十足。
对方的钢刀劈过来,他不硬接,柴刀顺着刀锋斜斜一滑,就像劈柴时顺着木纹下刀,轻轻松松就卸了对方的力道,这是他日后「分水式」的雏形;对方露了破绽,他手腕一转,柴刀精准地扫向对方的腿弯、手腕,就像劈松果取仁时,只削开果壳不伤到果仁,招招打在要害却不滥杀,这是「裁星式」的底子。
他的失衡步法在乱战中更是占尽了便宜,旁人看着他要站不稳了,偏偏他能借着那点倾斜,躲开刀锋,反手一刀劈过来。柴刀厚重,劈在钢刀上,震得对方虎口发麻,手里的刀都握不住。
他就像在山里劈柴一样,一刀接着一刀,沉稳,有力,没有半分慌乱。平日里他劈的是木头,今天,他劈的是冲着他来的刀,是要他命的人。
不过片刻功夫,又有三个番子被他打倒在地,剩下的人看着他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竟一时不敢上前。
那百户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自己带着十几个精锐,竟然拿不下一个跛脚樵夫。他咬了咬牙,亲自握着钢刀冲了上来,刀风凌厉,招招都冲着林拾的要害,是实打实的军中杀招。
林拾不敢大意,柴刀横挡,「哐」的一声巨响,两人的兵器撞在一起,林拾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右脚微微一麻,胸口一阵发闷。
这百户的力道,比那些番子大得多,是真的杀过人的硬手。
百户见他后退,冷笑一声,刀势不停,又是一刀朝着他的头颅劈了下来。
林拾避无可避,看着劈过来的钢刀,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日劈桦树根的那一刀。他左脚死死钉在地上,右脚猛地一旋,身形瞬间矮了下去,柴刀顺着地面,借着身形倾斜的力道,狠狠朝着百户的小腿扫了过去。
这一招,是他劈树根的时候悟出来的,再粗的树根,顺着纹路斜着劈,总能一刀两断。
百户没想到他会出这么一招,急忙往后跳,可还是慢了一步,柴刀的刀刃狠狠擦过他的小腿,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瞬间涌了出来。
「啊!」百户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看着林拾的眼睛里,满是怨毒,「小子,你找死!东厂的人你也敢伤,我要把你凌迟处死!」
林拾握着柴刀,喘着粗气,知道自己不能再耗下去了。这里是镇上,东厂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再打下去,他今天必死在这里。更重要的是,他要是被抓了,家里的老爹怎么办?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巷子,那是回青龙山的近路。
就在这时,街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浓烟滚滚,似乎是千机阁的人留下的后手引爆了火药。那百户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分神往那边看了一眼。
就是现在!
林拾猛地转身,柴刀往后一扬,狠狠朝着身后的番子劈了过去,逼退众人的同时,身形已经像箭一样冲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追!给我追!」百户气急败坏的吼声在身后响起,「他跑回青龙山了!就算把青龙山翻过来,也要把他给我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马蹄声、脚步声,在身后紧追不舍。
林拾拼了命地往山里跑,他对这一带的山路熟得不能再熟,哪里有近路,哪里有陡坡,哪里能藏人,闭着眼睛都能走。他的跛脚在平地上或许跑不快,可在这崎岖的山路上,却比那些骑马的东厂番子,灵活了不止一倍。
跑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故意绕了三个大弯,把追兵引到了隔壁山的乱石坳里,甩掉了大部分人马。确认身后没有追兵了,他才躲进了青龙山深处一处隐蔽的山洞里,靠着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油布包。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把油布包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本线装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古朴的字:天工开物。册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图纸和文字,画的是各种机关、弩箭、火炮的构造,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浑天仪、机关傀儡的图纸。除了册子,还有两块薄薄的木片,上面刻着和他柴刀上一模一样的纹路,就连那些最细碎的小点,都分毫不差。
林拾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立刻拿出腰间的柴刀,把木片贴在刀身上。纹路完美重合的瞬间,柴刀竟微微发热,刀身的锈迹像是活过来一般,在阳光下泛出淡淡的玄铁光泽。
这把柴刀,和这本《天工开物》残卷,绝对是一套的。
那个男人临死前说的话,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青龙山山腹,浑天仪。
他想起李伯说的,东厂的人一直在山腹里搜什么。难道山腹里,藏着和这残卷、和这柴刀有关的东西?还有,那个男人为什么偏偏把东西塞给他?为什么他说的话,和老爹的叮嘱一模一样?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进脑子里:这场追杀,根本不是意外。那个男人,就是冲着他来的。
林拾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他知道,这东西是杀身之祸,扔了它,或许就能回到以前的日子。可他不能扔——一来,他骨子里的质朴让他没法辜负一个死人的临终托付;二来,他已经发现,这东西和他的身世、和老爹的秘密,脱不开干系;三来,就算他现在丢了残卷,东厂的人也已经记住了他的脸,记住了他这个跛脚樵夫,绝不会善罢甘休。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把残卷与木片重新用油布裹好,贴身藏好,又将那柄微微泛光的柴刀重新系回腰间。
往日只用来劈柴度日的刀,从今往后,要用来护他性命,护他老爹,护他这一点点仅剩的安稳。
山洞外,风声渐紧,山雾更浓。
东厂的搜山号角,隐约已经从山外传来。
林拾握紧了刀,眼神第一次褪去了樵夫的温顺,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冷硬。
他的安稳人生,从今日起,彻底碎了。
而属于他的刀光,才刚刚开始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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