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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鲸”号劈开晨雾,以十二节航速行驶在黄海海面上。身后,“定远”“镇远”“致远”等七艘北洋舰艇呈雁行阵展开,黑烟滚滚,炮衣全解,炮口指向东南方向。
旅顺港已经在视线中缩成一道灰色的细线。甲板上,北洋水兵们沉默地站着,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有人已经别过头去,把目光投向海天相接处那片未知的南方。
我在指挥舱里,盯着海图。从旅顺到台湾,航线大约一千二百海里,“定远”级铁甲舰的最大航速只有十四节,编队平均航速不到十节。这意味着至少五天四夜的航程,而每一天、每一夜,都可能是死期。
“艇长,声纳发现异常。”林小禾的声音绷得像弓弦。
“说。”
“前方二十海里处,有大量舰船噪音。不是商船,是军舰。很多军舰。”他顿了一下,脸色变了,“至少……至少四十艘。”
指挥舱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赵远航快步走到声纳台前,接过耳机。只听了三秒钟,他就直起身,看向我,推眼镜的手微微发颤。
“艇长,日军出动了全部家底。松岛、桥立、严岛、千代田、扶桑、比叡、金刚……上次没来的这次全来了。还有大量的炮艇、鱼雷艇,以及……”他的声音卡了一下,“以及大量小型木质船只,像是渔船。”
“渔船?”我皱眉。
“渔船,至少上百艘。”
一百艘渔船。日本联合舰队的主力战舰加起来不过十几艘,剩下那些所谓的炮艇和鱼雷艇,大多是几百吨甚至几十吨的小船。但一百艘渔船是什么概念?那不是海军,那是全民皆兵。
日本人是真的疯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通信台前,拿起与北洋舰队的对讲设备——这是一台从“龙鲸”号上拆下来的短波电台,经过了简单的改装,勉强能与北洋舰艇上的无线电报机通联。虽然十九世纪的无线电技术还很原始,但在赵远航的调试下,至少能保证十海里内的语音通信。
“定远号,我是龙鲸。前方发现大量日舰,总数超过四十艘,另有百余艘武装渔船。准备接战。”
刘步蟾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带着金属质感的失真:“收到。北洋水师全体准备接战。”
“慢着。”我说,“刘军门,不要急着冲上去。日舰数量虽多,但真正有威胁的是那几艘主力舰。我会先用导弹解决掉松岛、桥立和严岛,这三艘一沉,日军舰队就群龙无首了。然后你们再上去收拾残局。”
刘步蟾沉默了两秒:“明白。北洋水师听你调遣。”
我放下话筒,转向赵远航:“导弹准备。”
“导弹准备。”赵远航重复了一遍命令,手指在武器控制面板上飞速跳动,“艇长,导弹发射需要上浮到潜望镜深度,发射筒盖打开后,我们有大约三十秒的暴露窗口。日舰如果看到了导弹发射的尾焰……”
“三十秒够了。”我说,“他们看到尾焰的时候,导弹已经飞到他们头顶了。”
潜艇缓缓上浮。潜望镜伸出海面,我看到了那支庞大的日本舰队——黑压压一片,铺满了海天之间的整个视野。最前方是那几艘标志性的防护巡洋舰,高耸的桅杆、修长的舰体、舰艏的菊纹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小型舰艇,再后面是那些渔船,桅杆上挂着膏药旗,在海浪中起起伏伏。
但在这些舰船的最前方,我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潜望镜给我。”赵远航挤过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些不是军舰,也不是渔船。
是人。
是几十艘被日军驱赶到舰队最前方的小舢板,每艘舢板上挤着十几二十个龙国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的穿着渔民的衣服,有的是商贩的打扮,还有几个穿着朝服——那应该是被俘的清军官员。
他们被绳索绑在一起,像牲口一样被塞在那些摇摇欲坠的木船里。日军的小炮艇就在他们身后,炮口对准了他们的后背。
赵远航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冷静:“艇长,他们……他们用我们的人当肉盾。”
我死死地盯着潜望镜里的画面。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不是从我的胸膛里涌出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的深处炸开的。
一百二十年前,这个国家的人民被当作肉盾,挡在敌人的炮口前面。而把他们交给敌人的,是他们自己的朝廷。
“艇长,导弹已经准备好了,但……”导弹操作手的声音犹豫了,“目标后方有大量平民,如果导弹命中日舰,冲击波可能会波及前方的人质船只。”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飞快地计算着。导弹不是鱼雷,它的爆炸威力巨大,最近的日舰距离人质船只不到三百米,导弹命中后的冲击波、弹片、以及次生的火灾,都会对人质造成伤害。
但如果不用导弹,我们就得靠近日舰用舰炮硬拼。舰炮的精度更低,射程更近,对平民的威胁只会更大。
“艇长,日舰在加速!”林小禾喊道,“它们正借着人质船只的掩护,从两翼包抄我们!按照现在的速度,十五分钟后它们就会进入有效炮击射程!”
我睁开眼睛。
“赵远航,北洋舰队的通信频道给我。”
“接通了。”
我拿起话筒,声音像淬过火的钢:“北洋水师全体注意,我是陈海生。日军在前方用我龙国同胞做人肉盾牌,阻挡我军前进。我命令——北洋水师全速前进,绕过人质船只,从两翼解救同胞。所有舰艇听令,不惜一切代价,把我们的同胞从日本人手里抢回来。龙鲸号会为你们提供火力掩护。”
刘步蟾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定远号明白!”
紧接着是邓世昌虚弱但坚定的声音:“致远号明白!”
“镇远号明白!”
“经远号明白!”
“靖远号明白!”
一声声“明白”从电台里传来,像一阵阵战鼓擂在我的心上。
我放下话筒,转向赵远航:“导弹改用手动引导。我要打的是日军的旗舰,但冲击波不能伤到人质船只。能做到吗?”
赵远航推了推眼镜,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走到导弹控制台前,手指悬在操纵杆上方,深吸了一口气。
“导弹的CEP是十米。如果把命中点选在旗舰的左舷水下两米处,爆炸的冲击波会被舰体本身吸收大部分,对三百米外的人质船只影响降到最低。但这样一来,导弹可能无法一击必杀,需要至少两枚才能确保击沉。”
“给你三枚。”我说,“打沉它。”
海面上,北洋舰队的七艘铁甲舰同时加速。黑烟从烟囱里喷涌而出,在天空中拖出七道黑色的尾巴。“定远”号和“镇远”号冲在最前面,两座双联装305毫米主炮缓缓转动,炮口指向日军舰队的左翼。“致远”号虽然还在倾斜,但它的210毫米舰炮已经对准了右翼。
日军显然没有料到北洋舰队会主动出击。在他们看来,有上百名龙国平民做肉盾,北洋水师应该投鼠忌器,不敢开炮。但北洋舰队的目标不是日舰,而是人质船只——“定远”号的舰艏劈开波浪,以十二节的高速冲向人质船队的方向,与此同时,舰上的速射炮开始向人质船只两侧的海面射击,不是要伤人,而是在人质和日舰之间打出一道弹幕屏障。
日本人的反应很快。他们看出了北洋舰队的意图,立刻调整阵型,几艘炮艇从人质船只后方冲出来,企图拦截北洋舰队的救援行动。炮艇上的47毫米机关炮开始喷吐火舌,炮弹在海面上炸起一串串白色水柱,有几发击中了“定远”号的舰体,在装甲上留下浅浅的凹坑。
“定远”号没有还击。它的炮口始终对准的是那些炮艇旁边的海面,而不是炮艇本身。刘步蟾在执行我的命令——尽可能不要伤及人质,哪怕这意味着北洋舰队要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一艘、两艘、三艘……北洋舰队的小型鱼雷艇从主力舰的侧翼冲了出去,它们速度更快,更灵活,直插人质船只与日军炮艇之间的缝隙。
我看到第一艘鱼雷艇冲进了人质船队。艇上的水兵们跳帮过去,用斧头砍断绑住人质的绳索,把那些惊恐万状的同胞从舢板上拉到鱼雷艇上。一个老太太在被拉上船的瞬间晕了过去,一个孩子抱着水兵的腿放声大哭,一个穿着朝服的官员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但更多的人质船只还在更远的地方,被日军炮艇死死地挡在身后。北洋鱼雷艇只有四艘,每艘最多能救三四十人,而人质至少有四五百人。
时间不够。
日军主力舰队已经完成了包抄,松岛号、桥立号、严岛号三艘主力舰从三个方向逼近,它们的320毫米主炮正在装填。一旦完成装填,北洋舰队将在三面交叉火力下被撕成碎片。
“艇长,不能再等了。”赵远航的声音急促得像机关枪。
我盯着潜望镜里的画面,盯着那艘最大的日舰——松岛号,日本联合舰队的旗舰。它正威风凛凛地驶在舰队中央,舰上的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东乡平八郎就在那面旗帜下面,指挥着这场以龙国平民为肉盾的围剿。
“发射。”我说。
“导弹发射!”
“龙鲸”号微微震动了一下,那是导弹离开发射筒时特有的震颤。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导弹以零点五秒的间隔连续射出,尾焰在海面上撕开三道刺目的白光,拖着长长的白色烟尾,以超过音速的速度扑向松岛号。
松岛号上的日军水兵看到了那三道白光。
他们看到了,但什么都做不了。那个时代的防空武器还不存在,最快的舰炮射速也比不上导弹的速度。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三道白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然后在松岛号的左舷水下两米处,几乎同时炸开。
三枚导弹,同一目标,同一命中点。
爆炸的威力超出了赵远航的计算。三百公斤高能炸药在密闭的水下空间同时起爆,产生的冲击波被水体的不可压缩性放大了数倍。松岛号那六千吨的舰体被从海面上抬了起来,像一条垂死的巨鲸在做最后的挣扎。龙骨在冲击波的撕扯下发出恐怖的**声,然后——断了。
从中间断了。
松岛号断成两截。舰艏和舰艉同时向上翘起,中间的断裂处涌出滔天的海水和火焰。那面巨大的旭日将旗在爆炸的气浪中被撕成碎片,碎片随着黑色的烟尘飞上几百米的高空,然后缓缓飘落,像一场黑色的雪。
舰桥上的东乡平八郎被冲击波抛了出去。他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地摔进了海里。当他从冰冷的海水中浮出头来时,他看到的是自己旗舰的最后时刻——舰艏高高翘起,螺旋桨还在空中旋转,然后整艘船像一块巨大的墓碑一样,缓缓沉入了海底。
六千吨的铁甲舰,六百多名日军官兵,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海面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整个战场炸了。
不是爆炸的炸,是炸锅的炸。日军舰队失去了旗舰,指挥系统瞬间陷入混乱。有的舰艇想要撤退,有的想要冲锋,有的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但更多的人,在看到松岛号沉没的惨状后,做出了一种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反应——他们疯了。
不是崩溃,是疯狂。
桥立号、严岛号、千代田号,三艘主力舰非但没有撤退,反而以最高航速朝“龙鲸”号的方向冲了过来。那些小型的炮艇、鱼雷艇、甚至那些武装渔船,都像被捅了马蜂窝的马蜂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的炮火不再瞄准北洋舰队,而是全部对准了“龙鲸”号露出海面的潜望镜和指挥台围壳。
“艇长,他们疯了!”赵远航喊道,“他们什么防御都不做,就是冲!”
我明白了。
日本人不是为了打赢这场海战而来的。他们是来抢潜艇的。松岛号的沉没没有让他们退缩,反而让他们更加疯狂,因为他们知道——那艘能在水下发射毁灭性武器的船,是他们必须得到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死多少人,沉多少船,都要得到。
因为谁得到了这艘潜艇,谁就得到了未来。
“下潜!”我下令,“深度五十米,全速后退,拉开距离!”
“龙鲸”号迅速没入水下。鱼雷在身后划出一道道白色的航迹,那是日军鱼雷艇发射的鱼雷,但在这个深度,那些十九世纪的鱼雷根本追不上我们。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林小禾的声音把我打入了冰窖。
“艇长,日军正在把剩余的人质推到船头!北洋舰队的救援被挡住了!”
我猛地冲到潜望镜前,升起光电桅杆。
画面上,日军把剩下的上百名龙国平民绑在了自己舰船的船头、船舷、甚至桅杆上。那些桥立号、严岛号的主力舰,那些炮艇、鱼雷艇,甚至那些渔船,每一艘的船头都站着一排被绑住的龙国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被当作人肉盾牌,挡在日军舰船的最前方。
日军舰队再次朝我们冲来。这一次,每一艘船的前面都是龙国人的血肉之躯。
我的手死死地攥着潜望镜手柄,骨节咯咯作响。
北洋舰队的救援行动已经被迫停止。任何一艘北洋舰艇如果继续靠近,首先打到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同胞。刘步蟾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陈副督,我们没法开炮!他们……他们把老百姓绑在船头!”
我闭上眼睛。
三秒钟后,我睁开眼睛。
“赵远航,北洋舰队还有多少炮弹?”
赵远航愣了一下:“各舰的弹药储备都不多了,大概还能支撑半小时的持续作战。”
“够了。”我说,“传我命令,北洋舰队全体转向,不再救援人质。改为——全速撞击日军舰船。用船头撞,用炮管撞,用一切能撞的东西撞。把所有被绑在船头的龙国同胞,从敌人的船上抢回来。”
“艇长!”赵远航的声音拔高了,“我们的船是铁甲舰,撞不过日军的防护巡洋舰!‘定远’号虽然装甲厚,但撞上‘桥立’号那种船,两败俱伤!”
“那就两败俱伤。”我说,“北洋水师的两千个弟兄,今天如果有人要死,也要死在救同胞的路上。”
电台里传来刘步蟾的声音,沙哑而决绝:“定远号明白。”
邓世昌的声音,虚弱但坚定:“致远号明白。”
然后是其他舰艇的回应,一个接一个,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我转向赵远航:“‘龙鲸’号上浮,全速前进。我要亲自撞沉那些日本船。”
赵远航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艇长,‘龙鲸’号是核潜艇,不是冲撞舰!它的外壳虽然坚固,但撞击会对声纳阵列和导弹发射筒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鱼雷呢?”导弹操作手突然插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艇长,我们还有六枚鱼雷!为什么不用鱼雷打?”
指挥舱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盯着潜望镜里那些被绑在日舰船头的龙国同胞——最近的离我们不到三百米。
“鱼雷的水下爆炸冲击波,三百米内能把人震死。”我的声音很冷,“你想连自己人一起炸?”
“我说了,全速前进。”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指挥舱的空气里,“‘龙鲸’号的设计寿命是四十年,它在海底潜伏了一辈子,没见过阳光,没见过风暴,没见过敌人的炮火。今天,我要让它做一次真正的战舰。”
赵远航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他推了推眼镜,转身面对舵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全速前进,水面航行,航向零九零,目标日军舰队。”
“龙鲸”号破开海面,庞大的黑色舰体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它没有桅杆,没有烟囱,没有火炮,只有一个光滑的、流线型的脊背,像一头从深海冲出的远古巨兽。
北洋舰队已经在冲锋的路上了。“定远”号冲在最前面,它的舰艏撞角劈开海浪,直插一艘日军炮艇的侧舷。那艘几百吨的炮艇在三千吨的铁甲舰面前像纸糊的一样,整个侧舷被撞出一个巨大的凹陷,海水疯狂涌入。船头上被绑住的几个龙国平民在撞击的一瞬间被北洋水兵用钩索救走,而船上的日军官兵则随着沉没的炮艇一起沉入了海底。
“镇远”号紧随其后,它的目标是一艘更大的日军巡洋舰。两艘铁甲舰在近距离上猛烈撞击,钢铁摩擦的声音刺破海面,火花四溅。日军巡洋舰的舰艏被撞碎,海水涌进舰体,但它没有沉没,它的水兵还在顽强地开炮,炮弹打在“镇远”号的装甲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凹坑。
“致远”号虽然还在倾斜,但它的速度不减。邓世昌亲自掌舵,驾着这艘伤痕累累的巡洋舰冲向一艘企图逃跑的日军鱼雷艇。鱼雷艇的舰艏被撞飞,整艘船在海面上打了个转,然后倾覆。致远号的舰体在撞击中进一步受损,倾斜角度又大了两度,但它还在前进。
“龙鲸”号加入了战场。
它的速度比任何一艘北洋舰艇都快——水面航速超过二十节,是“定远”号的两倍。它像一把黑色的利刃,切开海面,直插日军舰队的心脏。
第一艘被撞的是“桥立”号。
那是日本联合舰队仅次于松岛号的主力舰,六千吨的防护巡洋舰,舰上配有四门320毫米主炮。它的船头上绑着至少二十个龙国平民,男女老少都有,最前面的一个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被绳子捆在桅杆上,脸已经哭花了。
“减速!航速降到五节!”我下令。
“龙鲸”号的速度骤降,但它的质量太大了——一万两千吨的排水量,即使只有五节的速度,撞击力也足以摧毁任何十九世纪的战舰。它的球鼻艏撞上了“桥立”号的左舷中部,不是像刀切黄油那样干净利落,而是像铁锤砸核桃,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和金属变形的尖锐嘶鸣。“桥立”号的舰体向内侧凹陷下去,甲板上的木板碎裂飞溅,绑在船头的平民在撞击的瞬间被冲击波震得晕了过去,但他们没有掉进海里——“龙鲸”号的甲板上,赵远航带着几个水兵早已准备就绪,在撞击的同时抛出了抓钩和绳索,把那些被绑住的同胞从“桥立”号上拽了下来。
一个、两个、三个……二十三个龙国平民,全部被救上了“龙鲸”号的甲板。那个七八岁的男孩在被人抱下来的那一刻醒了,他看着眼前这些穿着奇怪衣服、戴着奇怪帽子的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别怕。”赵远航蹲下来,拍了拍男孩的头,声音有点抖,“别怕,叔叔带你回家。”
“桥立”号没有沉没,但它已经失去了战斗力。它的舰体被撞出一个大洞,海水以每小时数百吨的速度涌入,船体开始倾斜。日军水兵纷纷跳海,在海面上挣扎呼救。
我没有救他们。
“龙鲸”号转向,冲向下一艘日舰。
一艘又一艘。严岛号、千代田号、扶桑号、比叡号、金刚号——“龙鲸”号像一头愤怒的巨鲸,在日军舰队中横冲直撞。每撞一艘,就救下一批人质,然后继续前进。它的声纳阵列已经被撞坏了,导弹发射筒的外壳也出现了裂缝,但它的核反应堆还在稳定运转,它的推进系统还在全速运转,它的艇长还站在指挥舱里,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目标。
那些武装渔船也没有逃过一劫。
不是所有的渔船都有人质。那些船头没有绑着龙国人的渔船,在“龙鲸”号面前就是纸糊的玩具。一万两千吨的核潜艇撞上一艘几十吨的木船,结果是毫无悬念的——木船在一瞬间被撞成碎片,木板、渔网、膏药旗和日军渔民的身体一起被卷进螺旋桨的尾流里,在碧蓝的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色痕迹。
赵远航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林小禾看着这一幕,也没有说话。指挥舱里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我们的手上沾满了血。日本人的血。也许有无辜者的血,也许有不该死的人的血。但在这个时刻,在这个以国家和民族的存亡为赌注的牌桌上,仁慈是最昂贵的奢侈品,我们买不起。
海面渐渐安静下来。
日军舰队只剩下了四艘主力舰和不到二十艘渔船。桥立号已经沉没,严岛号正在倾覆,千代田号拖着浓烟和火焰缓缓下沉,扶桑号、比叡号、金刚号都已经不见了踪影。海面上到处都是漂浮的碎片、油污和尸体,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夕阳在烟尘中变成了一轮暗红色的血月。
剩下的日舰终于开始撤退了。
它们转向东北,以最高航速逃离这片海域。那些渔船跟在后面,船上的渔民们回头看着这片修罗场般的海面,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解——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那艘黑色的怪物船,能把他们的整个舰队像碾蚂蚁一样碾碎。
“艇长,要追吗?”赵远航问。
我看着潜望镜里那些仓皇逃窜的日舰,沉默了几秒钟。
“不追了。”我说,“我们没有弹药了,船也伤了。而且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转向通信台:“北洋水师,报告伤亡情况。”
刘步蟾的声音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定远号中弹多发,舰体轻微进水,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
“镇远号阵亡五人,伤十五人。”
“经远号阵亡十一人,伤三十四人。”
“致远号……”邓世昌的声音响起来,虚弱但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致远号舰体严重进水,倾斜十五度,但还能航行。阵亡三人,伤十二人。”
“靖远号、来远号、济远号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总阵亡四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余人。
我闭上眼睛。
四十七个。一百二十多个。这些人昨天还活生生地站在甲板上,有的在擦炮,有的在做饭,有的在写家书。今天,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永远留在了这片被鲜血染红的海里。
但我们也救下了三百多个同胞。那些被日军当作肉盾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此刻正分散在各艘北洋舰艇上,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在跪下来磕头,有的在抱着水兵的腿不放。
一个老妇人被救上“定远”号的甲板时,抓着刘步蟾的袖子,哭着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被赵远航一字不差地记在了他的航海日志里,也永远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军爷,”她说,“是朝廷把我们卖给日本人的。朝廷说,只要日本人不打北京,要多少人都给。我们村两百多口人,被官兵绑着送到了天津,交给了日本人的船。他们说……他们说这是为了‘国体’,是为了‘和议’。”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个被自己的国家抛弃了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空洞和茫然。
刘步蟾站在甲板上,一动不动。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但他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把那件北洋水师的蓝色军大衣脱下来,披在了老妇人的肩上。
然后他转身,走向舰桥。
我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慈熙把龙国的百姓当作筹码,卖给了日本人。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成百上千的人。这些人的命,在她眼里,比不上她的一场寿宴,比不上紫禁城里的一块砖,比不上她手指上的一枚戒指。
“艇长,”赵远航走到我身边,声音很低,“我们还要继续往台湾走吗?”
“走。”我说,“但先靠岸。我们要把这些老百姓安置好,不能让他们跟着我们去打仗。”
“靠哪里?”
我看了看海图。我们已经驶过了黄海,进入了东海海域。前方不远处,是浙江沿海的一个小岛——舟山群岛中的一个小岛,名字叫普陀山岛。
“普陀山岛。”我说,“那里有寺庙,有渔民,有淡水和食物。把老百姓安顿在那里,留一些水兵保护他们。然后我们继续南下。”
“龙鲸”号驶向普陀山岛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海面上没有月光,只有星星点点的渔火在远处闪烁。那些渔火不是日本人的,是龙国渔民自己的船。他们还不知道在这片海域发生了什么,还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有一个女人把他们当成了可以随意出卖的货物。
普陀山岛的码头上,当地渔民看到这支伤痕累累的舰队靠岸时,先是惊慌失措,然后认出了龙旗,再然后看到了那些被救上来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百姓。
一个老渔民跪在码头上,对着“定远”号的龙旗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对着村里大喊:“乡亲们,开仓!放粮!烧水!熬粥!”
整个村子都动了起来。女人们生火烧水,男人们搬出家里的存粮,孩子们跑前跑后地帮忙。那些被救上来的老百姓被搀扶着走下舰艇,走进这个简陋但温暖的小渔村。他们有的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有的身上还带着被日本人打出的伤痕,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
那个被绑在桅杆上的七八岁男孩,在被救上“龙鲸”号的时候一直哭,但此刻坐在渔村的灶台旁边,端着一碗热粥,却突然不哭了。他抬起头,看着蹲在他面前的赵远航,问了一个让所有人心碎的问题。
“叔叔,我爹娘还在天津,他们会不会也被卖给日本人了?”
赵远航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男孩的眼睛。
“不会。”我说,“因为从今天起,再也不会有人把龙国人卖给任何人了。”
男孩看着我,似乎不太明白我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端起了粥碗,喝了一口,然后朝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我在那个笑容里,看到了我们必须继续战斗下去的全部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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