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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结束后的第二天,宗门弟子陆续归来。
苏瑶从主峰回来后,便一直坐在云鹤子平日里常坐的位置上,终日沉默不语。
云鹤子死的时候,她在主峰看得清清楚楚。
陆寻跟在后面。
苏瑶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阵纹,看着那些曾经云鹤子留下的痕迹,如今已是越来越暗淡,她的心里不由涌起一股悲伤。
“师父他——”苏瑶开口,声音沙哑,“走的时候,疼不疼?”
陆寻站在她身后,始终沉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得从怀里取出一个储物袋,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
一个灰色的储物袋,已经很旧了,边角甚至都磨出毛了。
他蹲下身,把储物袋放在苏瑶旁边的石头上。
“这是,师父留给你的。”
苏瑶看着那个储物袋,眼角微动,随即将其拿起,握在手心,握得很紧。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我没有打开过。”
苏瑶将神识探入储物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泪无声掉了下来,落在了掌心的储物袋上。
“这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的东西,他居然都留着。”苏瑶的声音有些发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这是我第一次画的阵纹,歪歪扭扭的,被他裱了起来。炼的第一炉丹,全都成失败品了,竟然也收着了。还有我筑基时穿的旧道袍,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盒子里面。”
她抬起头,看着远方,夕阳正在落山,将天边染成了血红色。
“你知道他是我父亲吗?”
陆寻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
苏瑶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储物袋。“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一个峰主,收自己的女儿当徒弟,别人会说闲话。他说,等他死了,再告诉你。”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苦。
“他等不了了。”
陆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崖边,看着夕阳。
“师父他老人家,让我跟你说一声——”陆寻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苏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把我养大,教我阵法,护了我二十多年。他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师父觉得自己没当好父亲。他说,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阵法上了,没有好好陪过你。”
苏瑶不在说话,她把手里的储物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风吹过阵峰,将石壁上残存的阵纹吹得忽明忽暗。
那些阵纹在风中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在说话。
苏瑶听着那些声音,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孩子。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把储物袋攥出了褶皱。
陆寻坐在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等她的哭声渐渐变小,等她抬起头,用袖子擦干眼泪。
“他还有没有说别的?”
“说了。师父还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研究出九宫锁天阵,不是刻满整座山的阵纹。是你叫他第一声爹的时候。”
苏瑶闭上了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下来,她突然觉得胸口憋得难受,口中那句迟来的呼唤终是脱口而出:
“爹!”
夕阳落下去了。
天黑了。
阵峰上的阵纹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星星一样,一颗一颗的,从山脚到山顶,从山顶到山脚。
苏瑶站起来,把储物袋系在腰间,她转过身,看着陆寻。
“谢谢你,陆师弟。”
“不用谢。”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师父——爹走的时候,你一直在身边吧?”
“在。”
“他最后……是什么样子?”
“师父他,是笑着走的。”
苏瑶点了点头,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陆寻一个人坐在崖边,看着脚下那些微弱的阵纹。
它们在风中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在说话。
像是在说——我还在。
他伸出手,摸了摸身边的石头。
云鹤子常坐的那块石头,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
石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坑,那是茶壶底压出来的。
老头子每天端着茶壶坐在这里,半睁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现在知道了。
老头子等了一辈子,等女儿叫他一声爹。
师父,您等到了。
……
战后的青云宗,如今已是千疮百孔。
宗主之令也下来了,命陆寻代为执掌阵峰,负责重建事宜。
陆寻收起哀思,统筹上下,阵峰的重建工作在有条不紊中进行。
此刻的陆寻,已然有了几分当年云鹤子的气势。
黄昏之时,宗门内添了几许垂暮之意,陆寻顺着山道走下。
只见山道上的阵纹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偶尔一两道还会闪一下,像是在跟他告别。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那些阵纹上,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陆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阵峰还是那座阵峰,光秃秃的,石壁上全是阵纹。
但少了云鹤子的石屋,少了石屋前那个端着茶壶晒太阳的老人,整座山像是空了一样。
山还在,但山已经死了。
如今的宗门比他想象的更加破败。
外门弟子的住处烧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尽数塌了。
课业堂的屋顶没了,墙壁还在,但墙上全是裂缝。
演武场的青石板碎了大半,露出了下面的黄土。
灵田里的灵药被踩得稀烂,山道上到处是血迹,有的已经干了,变成黑色;有的还是红的,踩上去黏糊糊的。
多数弟子在清理废墟。内门的弟子在搬石头,修补灵药,各峰弟子各司其职,如今主持大局的几乎都是年轻弟子。
至少藏书阁没有遭到破坏,许是建得太高,或者是还没来得及攻破,总之,藏书阁是如今为数不多完好之地。
藏书阁在,青云宗千年底蕴就还在。
此时,每个人都在忙,这个时候不分内门外门,秩序的重建需要时间。
这些前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他们的脑子装不下,只能先让身体动起来。
陆寻心血来潮,忽然向着杂役峰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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