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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江西九江,2024年3月15日】
九江三月的阳光是那种刚刚好的暖。不烈,不燥,像有人用温水慢慢浇在身上,从头发丝暖到脚趾头。
江小棠的公寓在长江边上,二十三楼,落地窗正对着江水。把窗帘拉开的时候,整个客厅都被阳光灌满了,米白色的墙、浅木色的地板、沙发上那条奶白色的毯子,全都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这间公寓是她去年买的。全款。
六百二十万粉丝,三年美食博主,终于让她从老城区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搬了出来。设计师是她在北京认识的朋友,帮做了全屋的智能系统——灯光、窗帘、空调,全都用手机控制。厨房是定制的,灶台是德国进口的,烤箱是嵌入式的,连调料架都是按照她的身高量身定做的。
但有些东西没有换。
灶台上放着奶奶的蓝印花布围裙,叠得整整齐齐,靛蓝的底子上印着白色的碎花,边角磨得起毛。调料架最里面那层放着奶奶的辣椒酱罐子,土陶的,盖子缺了一个角,罐子里还装着去年秋天自己晒的朝天椒。冰箱旁边的小柜子里,放着导师送的种子标本——五十三种濒危辣椒品种,每一粒都用透明的小瓶子装着,贴着标签,手写的,导师的字,歪歪扭扭的。
江小棠舍不得扔。
这些东西不值钱,但它们是她的。
江小棠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江面上的货船慢吞吞地往东边开。咖啡是今天早上自己磨的,云南的豆子,中深烘,有焦糖和坚果的味道。阳光把咖啡杯照得发亮,白瓷杯子上映着她的影子——圆脸,酒窝,黑发扎成马尾,穿着奶白色的家居服,脚上是一双毛绒绒的拖鞋。
二十八岁。有房有车有存款。六百万粉丝。经济自由。
应该开心的~
她是开心的……
只是——
手机响了。
江小棠拿起来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小棠姐,钱总让你今天去公司一趟,说要谈续约的事。”
钱总——钱有粮。江小棠的MCN老板。
她皱了皱眉,回了一个“好”。
然后打开微博。
热搜第三十七位:#江小棠#
江小棠点进去。
第一条是一个营销号发的,标题是:“起底美食博主江小棠:学历造假、人设崩塌、背后金主疑云。”
没点开看。
把手机放下,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走进厨房。
今天要拍一个新菜谱。赣南小炒鱼,用草鱼、青椒、蒜苗、干辣椒,赣南本地的做法,酸辣口,很开胃。
江小棠系上奶奶的围裙,把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架好手机,打开补光灯。
“大家好,我是小棠。”
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今天做一道赣南小炒鱼。草鱼一条,切成小块,用盐、料酒、白胡椒粉腌十五分钟。青椒切块,蒜苗切段,干辣椒一把……”
她的手在动,嘴在说,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钱有粮找她谈续约。上个月他找她吃过一次饭,说想“深入聊聊合作”。她去了,发现包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说了一堆“我真的很欣赏你”“你的潜力远不止于此”之类的话,她没太听懂,只记得他给她倒了好几次酒……
江小棠没有喝。
她说:“钱总,我不喝酒。”
钱有粮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不喝就不喝,小棠就是有个性。”
江小棠把那条小炒鱼做完了。出锅,装盘,撒上葱花。鱼肉雪白,汤汁红亮,青椒翠绿,热气腾腾的,香味从镜头里往外溢。
“好了,”她对着镜头笑,“今天的赣南小炒鱼就做好了。记得按时吃饭,拜拜。”
关掉手机,把菜端到餐桌上,坐下来。
一个人吃。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盘小炒鱼上,照在空荡荡的餐桌对面。
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酸,辣,鲜,嫩。味道是对的。但她吃不太出味道。
不是菜的问题,是她这两天吃什么都没味道……
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江面上的货船已经走远了。阳光还是很暖。但她觉得有点冷……
下午两点,江小棠去了公司。
钱有粮的办公室在开发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三十七层,落地窗对着八里湖。办公室很大,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谁画的油画,金碧辉煌的。
“小棠!”钱有粮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笑得很热情,“来来来,坐。”
他四十出头,微胖,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立着,露出脖子上一根金链子。
“钱总。”江小棠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得很直,背没有靠。圆脸依旧柔和,酒窝浅浅,眼神却稳得像浸在深水里面的玉,不见丝毫怯意。
“喝什么?茶?咖啡?”
“不用了,谢谢。”
钱有粮在江小棠对面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
“小棠啊,你在我们这儿也两年了吧?”
“两年零三个月。”
“两年零三个月。”他点点头,“时间过得真快。你刚来的时候才三十万粉丝,现在都六百二十万了。公司在你身上投入了不少资源啊。”
江小棠没说话。
“续约的事,公司这边有个方案。”钱有粮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你看看。”
江小棠翻开。分成比例从原来的五五变成了三七。她三,公司七。签约期限从两年变成了五年。
把文件合上。
“钱总,这个比例不太合理。”
“怎么不合理?”他靠在沙发上,笔还在转,“你知道公司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吗?推广费、流量费、团队工资——都是成本。”
“我的视频从选题到拍摄到剪辑,全是我自己做的。公司只负责商务对接。”
“商务对接不是成本?法务不是成本?房租水电不是成本?”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睛眯起来,脸色阴沉,带着威胁和诱哄的语气“小棠,你要想清楚,你现在的粉丝量,换个人来运营,一样能起来。”
江小棠看着他。
“那我就不续了。”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一字一顿。
笔停了。
钱有粮的假笑也完全没有了,瞬间僵住,皮肉绷紧。眼底翻涌怒意。
“你说什么?”
“合同到期我就不续了。”江小棠站起来,“谢谢钱总这两年的照顾。”
她走到门口。脊背挺着笔直,黑发垂在肩前,衬得侧脸干净利落。
“江小棠。”
停下来。
“你知道你不续约意味着什么吗?”钱有粮脸色如猪肝一样,连呼吸都粗重起来,像被人当众甩了一耳光。
江小棠转过头。
钱有粮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嘴唇抿成一条刻薄的直线,眼神阴鸷的盯着她。
“你以为你的六百万粉丝是你的?”他说,“那是公司的。你以为你的账号是你的?那也是公司的。你不续约,你什么都带不走。”
“我知道。”她说,“我可以重新开始。”江小棠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笑了。是一种很轻的、很短的蔑笑。仿佛笑江小棠的不知好歹,不自量力。
“重新开始?”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眼睛从上看到下打量她,“小棠,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钱有粮离她很近。江小棠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很浓,浓得发腻。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说,像恩赐,施舍。看一个无知的羔羊,以猎人的口吻“回去好好想想。明天给我答复。”
江小棠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坦然迎上对方的怒火,温和里藏着韧劲,转身,打开门,径直走出去。像江南水里面扎根的竹,风再急,也折不弯。
当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白的,嘴唇抿得很紧,手在发抖。这不是怕,是气。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圆脸没了对着外人时的柔和,眉峰轻轻蹙起,眼底压着几分冷意。觉得荒谬又可笑。凭什么要为了多分些钱,就压榨自己的利益,忍下不该忍的气?
接下来三天,她的世界塌了。
第一天。
一条微博热搜冲到了第一:“美食博主江小棠学历造假。”
营销号贴出了她的毕业证书照片,说“经查证,中国农业大学并无‘古品种保护与复兴’专业,该学位证系伪造”。
评论炸了。
“早就觉得她是装的,一个做菜的哪来的硕士?”
“六百万粉丝全是买的吧?”
“这种人也能红?中国的博主真是没有底线。”
江小棠想解释她翻出毕业论文、翻出导师的推荐信、翻出她在试验田里的照片~但她的账号已经被公司锁了,发不了任何东西。
第二天。
新一波爆料来了:“江小棠睡上位,与多名榜一大哥保持不正当关系。”
聊天记录截图。截图里是一个叫“小棠”的微信号,和不同的男人聊天,言语暧昧,内容不堪入目。
江小棠知道那是P的。但网友不知道。
“恶心。”
“亏我以前那么喜欢她。”
“这种女人就是垃圾。”
江小棠的私信被塞满了——骂她的,诅咒她的,有人发了一张图片,上面是一盘辣椒炒肉,被人倒进了垃圾桶,配文:“你做的菜和你一样恶心。”
她看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
第三天。
最狠的一刀来了。
“江小棠勾引导师,致教授被停职调查。”
帖子详细描述了“细节”——说她在读研期间与导师“关系暧昧”,毕业论文是导师“代笔”,甚至说导师因为她“被老婆发现,闹到了学校”。
底下的评论全是骂她的。
“这种人应该去死。”
“连自己导师都勾引,还有没有底线?”
“可怜她导师,一辈子清白被这种垃圾毁了。”
江小棠给导师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导师的声音还是那样,慢吞吞的,对谁都是温和的。
“老师……”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
“小棠。”
“老师,对不起……”心口猛地一揪,酸涩与愧疚感瞬间涌了上来。
“小棠,你听我说。”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不愿自己惹上的脏水,溅到最敬重的人身上。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声音依旧温和充满信任,半点没有因为污蔑动摇。导师说,“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是那个在试验田里蹲了三天三夜、就为了看一株辣椒苗怎么发芽的孩子。你是那个为了十一颗种子跑了三个月的孩子。你不是那种人。我认识你六年了,我知道。”他声音沉稳,落在江小棠的耳边格外安心。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几句话,便将所有的流言蜚语堵回去了。
“老师……他们说你被停职了……”
“没事。学校就是走个程序。我没有做过的事,他们查不出来。”
“可是……”
“小棠。”导师的声音很轻和有力量,没有厉声呵斥,也没有刻意偏袒:“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要因为他们的话否定自己。你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不管别人怎么说,这一点不会变。”
她哭得说不出话。愧疚与暖意交织,更让她心底生出一股韧劲。
电话那头,导师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等着,等她哭完。
过了很久,她抽噎着说:“老师,我想去看你。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不用道歉。”
“我要去。”
“好。”导师说,“那你来。我让你师娘给你做辣椒炒肉。”
江小棠挂了电话。
哭了很久。
然后擦干眼泪,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圆脸,酒窝,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头发乱了,家居服皱巴巴的,拖鞋穿反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一下。
很难看的那种笑。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没有动。
“江小棠,”她对镜子说,“你不能这副鬼样子去见老师。”我不会认输,更不能让为自己撑腰的导师失望。
她洗了头,吹干,扎了个马尾。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简简单单的,干干净净的。
走到厨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灶台上,照在奶奶的蓝印花布围裙上,照在调料架上那排整整齐齐的瓶瓶罐罐上。
厨房很亮。很干净。很安静。
江小棠打开冰箱。
冰箱里食材满满当当的——五花肉、青椒、蒜瓣、鸡蛋、牛奶、黄油、面粉、各种蔬菜水果。她是一个美食博主,冰箱里永远不会空。
拿出五花肉、青椒、蒜瓣。
放在案板上。
然后她站了很久。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钱有粮那张脸,也许是那些评论,也许是导师说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低头看案板上的五花肉。
肥瘦相间的,漂亮的五花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江小棠睁开眼睛,越是被人往泥里踩,她越是要站得笔直,开始切肉。
一刀,一刀,一刀。
每一片都薄得透光。她的刀工是奶奶教的,也是师母教的。奶奶教她“逆着纹路切”,师母教她“每一片都要均匀,这是对食材的尊重”。
把青椒洗净,去蒂,拍扁,切成滚刀块。九江本地的薄皮椒,辣味不烈,但香得很。
蒜瓣拍碎,刀背一压,“啪”的一声,蒜香炸开。
锅烧热,倒油。菜籽油,九江本地的,颜色深黄。
油温到了。七成热,微微冒烟。
肉片下锅。“刺啦——”白烟腾起,油星四溅,肉片在锅里翻卷,边缘卷起焦黄的边。
把肉片拨到一边,下蒜瓣爆香。蒜香炸开。
下青椒。大火爆炒。
锅铲翻飞。青椒和肉片在锅里跳舞。滋滋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声音,油烟机轰鸣的声音——厨房活了。
盐。一勺。
酱油。沿锅边淋下去,“呲——”,酱香炸开。
最后,一把干辣椒。去年秋天自己晒的,九江的朝天椒,红得像火。
大火翻炒三下。关火。出锅。
白瓷盘。青椒翠绿,肉片焦黄,干辣椒暗红,蒜瓣微焦,汤汁油亮。
辣椒炒肉。
江小棠端着盘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端到餐桌上,坐下来。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盘辣椒炒肉上,照在空荡荡的餐桌对面。她一个人。
她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
咸。鲜。辣。香。
肉片的焦香裹着青椒的清甜,干辣椒的烈在舌尖上炸开,蒜香从鼻腔里往外冲。然后是辣。辣得她鼻子一酸。
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砸在米饭上。
分不清是辣的还是哭的。
吃完了那盘辣椒炒肉。一片肉,一块青椒,一勺汤汁拌饭。一粒米都没剩。
洗了碗,擦了灶台,把锅铲挂回原处。她把奶奶的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
换了鞋。是帆布鞋,白色的,鞋头有点脏,上次去菜市场踩到了泥。
拿了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小的辣椒挂件,是粉丝寄来的。
江小棠出门。
九江三月的傍晚,风是暖的。
长江水汽混着城市里的烟火气——哪家在做红烧鱼,哪家在炒青菜,哪家在炖排骨汤。这些味道从窗户缝里、从排气扇里、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巷子里混在一起,变成了九江特有的味道。
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
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边的房子很旧了,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巷口有一棵老槐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住。老槐树下有个石墩子,磨得光滑发亮。
她小时候就坐在那个石墩子上等奶奶买菜回来。奶奶总是给她带一个刚出锅的萝卜饼,用油纸包着,烫手。她一边吹一边吃,萝卜丝的咸香和面皮的焦脆,满嘴都是。
走过老槐树,走过老周家的早餐店,走过张阿姨的裁缝铺。铺子已经关了,卷帘门锈迹斑斑,上面贴着一张“旺铺转让”的启事,纸已经泛黄了。
江小棠走到路口,等红灯。
长江大桥在远处,灰白色的钢架桥横跨江面,桥上的车灯像一串流动的珠子。桥下的江水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慢吞吞地往东边流。
绿灯亮了。
她迈步。
然后——
一辆货车从拐角冲出来。车速很快,车灯刺眼,像两颗白色的太阳。
刹车声尖锐得像刀划过玻璃。江小棠转过头,看到司机的脸——一个中年男人,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瞪得很大,脸上的肌肉绷紧了,像是从梦里被人拽出来的。
然后——
白——无边无际的白。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味道。只有白……
【系统启动中……】
【检测到异常灵魂波动……】
【量子意识传输协议激活……】
【匹配目标:银河系,猎户座悬臂,帝国边陲星域X-739观测站……】
【传输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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