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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用自己一千三百年的道行,给她换了二十年阳寿的胡奶奶。
这么多年,从来没提过。
从来没说过一句。
李平凡捧着那张契约书,蹲在供桌前,哭得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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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才站起来。
拿着契约书,走到院子里。
奶奶还坐在门口择豆角,看见她出来,抬头看了一眼。
李平凡蹲下来,哑着嗓子问:
“奶奶,我的二十年……还剩多少?”
奶奶沉默了一下。
没说话。
李平凡又喊了一声:
“胡奶奶?”
没人应。
供桌的方向,安安静静。
那六个金丝楠木的牌位,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可胡秀娘没有现身。
李平凡站在那儿,心里空落落的。
一道黄影闪过来。
黄嘟嘟站在她旁边,难得没有叭叭,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弟马……”
李平凡扭头看他:
“黄嘟嘟,你告诉我,那个契约到底咋回事?二十年之期是啥意思?我是不是快……”
她说不下去了。
黄嘟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李平凡急了:
“你说啊!刚才你说到一半咽回去了,到底是啥?”
黄嘟嘟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平凡,难得正经地说:
“弟马,当初说好的,你接堂口,阴曹那边……就……”
他又停住了。
李平凡盯着他:
“就啥?”
黄嘟嘟摇头:
“我不能说了。”
“黄嘟嘟!”
“弟马,真不能说了。”黄嘟嘟往后退了一步,“你自己慢慢想吧。”
说完,他“嗖”一下消失了。
李平凡站在原地,又喊了几声:
“灰万红!柳小刚!白奶奶!”
没人应。
一个都没出来。
她站在院子里,秋风刮过,卷起几片落叶。
凉飕飕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发黄的契约书。
二十年之期将至……
还剩下多少?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一天,快来了。
这一天下来,李平凡都像丢了魂似的。
早上起来,脑子里全是那张契约书上的字。二十年之期将至……替阴曹在阳间司职……若违此约,魂飞魄散,永坠无间地狱……
吃饭的时候,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奶奶看了她好几眼,叹了口气,没说话。
吃完饭,她回到自己屋里,坐着发呆。
到底要她替阴司做什么?
她已经接下堂口了,每天帮人看事儿,送亡灵投胎,这不就是在替阴司办事吗?还要她做什么?
才能保住胡奶奶?
她死不死没关系。
可不能让胡奶奶那一千三百年的道行,为她葬送啊。
那个从她五岁起就守护着她的胡奶奶。
那个高冷、寡言、却总是在关键时刻站在她身边的胡奶奶。
那个用自己一千三百年的修为,给她换了二十年阳寿的胡奶奶。
越想越难受。
她站起来,走到东屋。
供桌上,六块金丝楠木的牌位安安静静。胡秀娘的名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李平凡在供桌前坐下,盘起腿。
胡奶奶说过,遇到想不通、想不透的事,就静下心来打坐。可能会有不一样的思路。
她闭上眼。
一开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张契约书,一会儿是梦里那个老头的声音,一会儿是黄嘟嘟欲言又止的样子。
可坐了一会儿,那些声音渐渐远了。
呼吸慢慢沉下来。
脑子里空空的。
突然——
她觉得身子一轻。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飘出去了。
李平凡吓了一跳,想睁开眼,却睁不开。
她想动,动不了。
想喊,喊不出声。
就那么飘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然后,她看见了。
看见自己。
她的肉身还坐在供桌前,闭着眼,一动不动。
李平凡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模模糊糊的一团,半透明的,像一团雾气。
这是……她的魂?
她试着回到肉身里。
往那边飘了飘,可一靠近,就被一股力量弹回来了。
她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再试一次。
还是不行。
李平凡慌了。
这是咋回事?她死了?
她正想着,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门。
灰蒙蒙的,半透明的,散发着幽幽的光。
李平凡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她送那些亡灵去投胎时,出现过无数次的门。
通往阴间的门。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道门,心跳得厉害。
进?不进?
不进,她咋回去?
进……
她咬了咬牙,飘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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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片灰蒙。
没有阳光,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地之间全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
也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平凡顺着一条路往前走。
那条路也是灰蒙蒙的,看不清尽头。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岔路口。
三条路。
左边一条,黑漆漆的,看不见里头有啥。
右边一条,也是黑的。
中间一条,稍微亮堂一点。
李平凡想起以前给去世的人指路,都说走中间那条。
她选了中间的路。
走了没多远,路两旁开始出现花。
红色的花。
鲜红鲜红的,像血一样。
曼珠沙华。
彼岸花。
一片一片,开得妖艳。暗红色的花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池流动的鲜血。
李平凡越走越心慌。
这条路,怎么这么长?
她正想着,前面突然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穿黑衣,戴着黑帽子,帽子上写着四个字——天下太平。
一个穿白衣,戴着白帽子,帽子上也写着四个字——一见发财。
李平凡愣住了。
黑无常?白无常?
那两人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
穿黑衣的那个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本不该以这种方式来到这里。”
穿白衣的那个接着说:
“记得三天后,带着你的诚心再来。”
两人同时说:
“回去吧!”
话音刚落,一股大力袭来。
李平凡眼前一黑,意识模糊。
再睁开眼,是熟悉的堂口。
供桌,牌位,香炉,青烟袅袅。
她坐在蒲团上,浑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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