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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朝。
朱祁镇又扔出一颗炸弹。
“朕决定,在京城设立武学,选拔军中优秀子弟入学,学习兵法、火器、阵图。三年学成,授军官职。”
消息传开,军中炸了锅。
石亨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皇上,打仗是靠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不是靠书本读出来的!那些书生,上了战场腿都软,能带兵?”
朱勇也摇头:“臣十六岁上战场,打了二十年仗,从没读过什么兵法。这武学,有用吗?”
朱祁镇看着他们,只说了一句话:
“你们说的都对。但朕要的,不是一个人能打,是十万人能打。”
石亨愣住了。
“石亨,朕问你,狼山沟那一仗,如果朕没有提前设伏,你一个人能杀多少瓦剌人?”
石亨张了张嘴:“这……”
“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一个将军再能打,也打不赢一场仗。但一个好的将领,可以让十万人发挥出二十万人的力量。”
朱祁镇站起来,走到石亨面前。
“武学要教的,就是这个。”
石亨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辅站出来。
“臣支持皇上。”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个七十五岁的老将,打了五十年仗,身上伤疤比衣服还多。他的话,在军中的分量比任何人都重。
“臣打了五十年仗,最深的体会就是——光靠勇猛,赢不了。”
他看向石亨。
“石亨,你服不服?”
石亨咬了咬牙,抱拳:“末将……服。”
武学选址在京城西郊的一片荒地,原来是个破庙。
小栓子自告奋勇去监工。
朱祁镇看了他一眼:“你行吗?”
“皇上放心!奴才一定把事儿办好!”
三天后,朱祁镇去视察。
到了地方,他愣住了。
墙是歪的。
不是那种稍微歪一点,是歪得离谱,感觉随时要倒。
“小栓子。”
“奴、奴才在。”
“墙为什么是歪的?”
小栓子哭丧着脸:“奴才把图纸拿反了……”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忍住了骂人的冲动。
“木料呢?”
小栓子指了指旁边一堆木头。
朱祁镇走过去一看,脸色变了。
全是朽木。
“这也是图纸拿反了?”
小栓子快哭了:“奴才不懂木头,被人骗了……”
朱祁镇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睁开眼,看了看那面歪墙,又看了看那堆朽木。
“墙别拆了。”
小栓子愣住:“啊?”
“朕看过了,那面歪墙正好对着外面的路,如果有敌人攻过来,爬不上来。留着,当防御工事。”
小栓子张大了嘴。
“木料也别扔。劈成小块,当训练用的木桩。正好练刀。”
小栓子扑通跪下:“皇上圣明!”
“滚。”朱祁镇踹了他一脚,“下次再办砸了,朕把你塞进那面墙里。”
小栓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第一批学员三百人,一半是将门子弟,一半是寒门子弟。
将门子弟穿着崭新的衣裳,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寒门子弟穿着破旧的军服,背着铺盖卷,站在角落里,像一群被人遗忘的影子。
张懋站在将门子弟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他是张辅的儿子,英国公府的少主人,从小锦衣玉食,但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赵石头站在寒门子弟最后面。他是狼山沟活下来的那个年轻士兵,家里世代务农,爹娘饿死了,他从小给地主放牛,后来被抓了壮丁,稀里糊涂上了战场。
第一天训练,矛盾就爆发了。
将门子弟看不起寒门子弟,说他们是“泥腿子”、“吃白食的”。寒门子弟低着头,不敢吭声。
张懋走到赵石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赵石头。”
“打过仗吗?”
“打过。狼山沟。”
张懋笑了:“狼山沟?那算什么打仗?不过是皇上设了个埋伏,你们跟着捡便宜罢了。”
赵石头的手攥紧了,但没说话。
张懋伸手推了他一把:“怎么?不服?”
赵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服。你是英国公的儿子,你说什么都对。”
张懋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石头低下头,“你打吧,我不还手。”
张懋一拳打在他脸上。
赵石头倒在地上,嘴角流了血,但他咬着牙站起来。
张懋又一拳。
赵石头又倒下,又站起来。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赵石头满脸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每一次倒下都爬起来,每一次爬起来都站得更直。
周围的寒门子弟眼睛都红了,但没人敢动。将门子弟在旁边起哄,笑得前仰后合。
“够了。”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所有人回头,看见朱祁镇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张懋赶紧跪下:“皇上——”
“起来。”朱祁镇看着他,“你打赢了一个人,很了不起吗?”
张懋愣住了。
“战场上,你要打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万个人。你能打赢一万个赵石头吗?”
张懋低下头。
“不能就闭嘴,好好练。”
朱祁镇走到赵石头面前,看着他满脸的血。
“疼吗?”
赵石头摇头:“不疼。”
“撒谎。”朱祁镇笑了,“疼就说疼,没什么丢人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赵石头。
“擦擦。”
赵石头接过帕子,手在抖。
“皇上,我——”
“别说话。”朱祁镇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练。三年之后,朕要看你当上将军。”
赵石头的眼眶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武学里多了一间特殊的教室。
骑兵战术课。
教官是一个女人。
瓦剌女人。
格根站在讲台上,穿着一身明军的军服,头发束起来,露出清瘦的脸。她的伤已经好了,但左脸颊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
台下的学员交头接耳。
“瓦剌人?”
“还是个女的?”
“她能教什么?”
格根没说话,只是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幅图。那是一幅骑兵阵型图,画得又快又准,每一笔都干脆利落。
“你们明军的骑兵,冲锋的时候排成一排,看似整齐,但一遇到障碍就散了。”
她的汉语带着草原的口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们瓦剌的骑兵,冲锋的时候排成楔形阵,前面尖,后面宽。遇到障碍,前面的人分开,后面的人补上。阵型不会散。”
她转过身,看着台下的人。
“你们谁不服,可以上来比划比划。”
没人说话。
张懋站起来:“我来。”
格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操场上。格根牵了一匹马,翻身骑上去,动作行云流水,像长在马背上一样。
张懋也骑上马,握紧长枪。
“开始。”
格根一夹马腹,马像箭一样冲出去。她的身体伏在马背上,像一片贴在石头上的叶子,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张懋迎上去,长枪刺出。
格根侧身一闪,枪尖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她伸手抓住枪杆,一拧一拉,张懋整个人从马上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所有人都看傻了。
格根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懋。
“你输了。”
张懋躺在地上,满脸是土,但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震惊和……敬佩。
他爬起来,抱拳:“服了。”
格根跳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教室。
路过朱祁镇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让我教你的兵,不怕我教假的?”
朱祁镇看着她:“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格根。因为你是草原的女儿。因为你的骄傲不允许你作假。”
格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快步走了。
朱祁镇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有意思。”他低声说。
傍晚,朱祁镇从武学回宫,刚进乾清宫,小栓子就笑嘻嘻地凑上来。
“皇上,您猜谁来了?”
“谁?”
“城南那个李凤姐!她真的来了!现在在御膳房等着呢,说您答应让她进宫熬粥。”
朱祁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倒是急性子。”
“可不是嘛,她今儿一大早就收拾了包袱,跑到宫门口,说是‘周公子让我来的’。守门的差役差点把她当疯子赶走,幸亏奴才路过……”
“行了。”朱祁镇摆摆手,“让她在御膳房待着,给她安排个差事。就熬粥,别的不用干。”
小栓子挠挠头:“皇上,您真让她在宫里熬粥?太后那边……”
“太后不会管这种事。”朱祁镇坐下,拿起一份奏折,“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朕缺个熬粥的。再说了,御膳房那帮人熬的粥,不是太稠就是太稀,还不如她熬的。”
小栓子嘿嘿一笑,转身跑了。
朱祁镇低头批奏折,批了几行,忽然放下笔,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想起李凤姐那天在粥棚里的样子——袖子挽得老高,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一勺子敲在壮汉脑袋上,眼睛都不眨一下。
“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
夜里,锦衣卫指挥使袁彬跪在朱祁镇面前。
“皇上,周王有异动。”
“说。”
“周王在河南募兵三千,对外说是‘护院’,但装备的是军中的刀枪。他的幕僚在联络山东、湖广的藩王,说要‘清君侧’。”
朱祁镇的眼睛眯了起来。
“清君侧?清谁的君?清的谁的侧?”
“臣还查到一件事。”袁彬压低声音,“太后身边的李嬷嬷,是周王安插的人。”
朱祁镇的笑容消失了。
“确定?”
“确定。李嬷嬷从三年前就开始给周王传递宫中的消息。太后的一举一动,周王都知道。”
朱祁镇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
“继续查。”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查清楚,周王还联络了谁,还有什么底牌。”
“是。”
“还有——”朱祁镇顿了顿,“盯住太后。朕要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
袁彬抬起头,看了朱祁镇一眼。
“臣明白。”
他退出去了。
朱祁镇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黑夜。
“周王啊周王……”他低声说,“你跳吧。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远处,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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