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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峰挂了苏红梅的电话,没回车间,先在门口站了两分钟。
他在算。
四百件,原定十八天交货。
现在提前十天,等于八天之内必须全部完工。
七十四个人,八天,四百件。
算上新人磨合期的效率折损,每天至少五十件成品,零次品率。
这不是拼命能解决的事,这是要拼命加上拼对方向才能解决的事。
陈峰站在车间门口,没走进去。
缝纫机的声音密密层层,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奏。
新来的二十四个人还在找节奏,老工人已经进入了自己的频率。
周桂兰正蹲在一个新人工位旁边,手把手地纠正她送布的角度。
“张燕。”陈峰叫住她。
张燕从白板前转过身,手里还捏着一颗红色磁贴。
“停机十分钟,所有人集合。”
张燕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她走到车间中央,拍了三下手。
“停!都停一下!”
缝纫机一台接一台熄了声。
最后停下来的是王小慧——她正好走完一条侧缝的最后三厘米,针脚收得干干净净,才抬起头。
七十四个人站在过道里,新人和老人自然地分成了两拨。
老人站前排,表情稳当;新人站后排,多少有些忐忑。
陈峰没上台,就站在门口说话。
“上海那边来电话了,交期要提前,原来十八天,现在改成八天。”
车间安静了一瞬。
“原因很简单——有人在仿我们的款。用化纤混纺冒充纯羊毛,成本是我们的三分之一,价格直接砍一半。如果他们的货先铺进市场,我们后面四千件的单子就悬了。”
他说的是“我们”。
“我不喜欢讲大道理,说一个数,这四百件出完,按照现有单价结算,加班费另算,按计件单价比例算。”
他停了一下。
“自愿加班。不强制。今天想走的正常走,明天照常上班,工资一分不少。”
“想留下来加班的,今晚我管饭,加班费日结。”
他说完了,没有动员口号,没有“为了工厂”,没有“大家一起努力”。
就是一笔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车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王小慧第一个动了,她没说话,转身走回自己工位,坐下,踩亮缝纫机的工作灯。
踏板声响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周桂兰站在过道中间没动,她扫了一眼新人那拨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新来的听好。今晚加班,你们只做基础工序。”
“侧缝、下摆、里衬,这三样。别碰领子,别碰肩线,别碰袖窿归拔。碰了我打回来,白干。”
她顿了一下。
“老人带新人,一带一。谁带的人出了次品,两个人一起返工。”
没有人提出异议。
新人们三三两两地回到工位上。
有个刚从深圳辞工回来的姑娘——就是早上拎着拉杆箱来的那个——手里还攥着今天刚签的合同,合同上的墨水印还没干透。
她把合同叠好塞进口袋,坐上缝纫机,踩下了踏板。
张燕走到陈峰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加班费日结?你手上有那么多现金?”
“没有。”陈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系统面板。“但银行有。”
他转身出了车间。
刘浩在车外靠着引擎盖抽烟,看见陈峰出来,掐了烟头:“走?”
“去县农商行。”
“取钱?”
“取现金。”
刘浩愣了一下:“多少?”
“先取十万。”
刘浩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他没注意。皇冠发动,拐上了县城主路。
县农商行四点半关门,陈峰到的时候四点零八分。柜台后面的小姑娘看到取款单上的数字,抬头看了陈峰三次,打了两通内线电话,叫来了值班主管。
值班主管姓孙,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态度倒是客气——十万块的活期取现,在县级银行也算大额了。
“陈先生,这个金额需要提前预约的……今天柜面现金可能不够。”
“有多少取多少,剩下的我明天来。”
最后清点出来八万四。
四捆两万的,两沓两千的,用银行的牛皮纸封条扎好。
刘浩从后备箱翻出一个黑色手提袋,装进去。
“峰子,”刘浩抱着那个袋子,手都有点抖,“你真要拎现金进车间发?”
“对。”
“你知道这个画面传出去,全县都得炸吧?”
陈峰拉开车门。“就是要让它炸。”
晚上七点四十,车间里的日光灯全部亮着。
七十四个人没走一个。
准确地说,走了三个——是三个家里孩子太小、必须回去喂奶的年轻妈妈。
走之前每个人都找张燕说了原因,其中一个红着眼眶反复保证明早六点就到。
剩下七十一个人全部在岗。
晚饭是陈峰让刘浩从镇上饭店订的。
八十份盒饭,红烧肉、土豆炖鸡、清炒时蔬,三个菜加米饭,外加两大桶紫菜蛋花汤。
工人们蹲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扒饭,吃得又快又安静。
八点十五,所有人回到工位。
缝纫机再次轰鸣起来。
晚上十点,陈峰从二楼走下来。
他手里拎着那个黑色手提袋。
张燕正在统计当日产量。
她看到那个袋子,嘴唇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从抽屉里拿出计算器和一沓空白信封。
陈峰把袋子放在张燕办公桌上,拉开拉链。
四捆百元钞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靠近办公桌的几个工人看到了。
没有人说话。
张燕按照今日计件记录,现场算账。
每个人的产量乘以对应工序的加班单价,金额写在信封上,现金当面点好装进去。
第一个领到信封的是王小慧。
张燕递过信封:“二百三,你自己数。”
王小慧接过信封,手指碰到里面的钞票。两张红票子,一张二十,一张十块。
她没数。她知道张燕不会算错。
但她捏着那个信封站了三秒钟,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口露出的红色钞票边缘。
那个红色,在日光灯下特别亮。
她想起了一年前。
李建国的厂子倒闭那天,她站在厂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白条——上面写着“欠王小慧工资陆仟陆佰元整”。白条是李建国走之前让会计打的,章都没盖。
白条是白的。
信封里的钱是红的。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但她没哭。她把信封折好,塞进工裤口袋里,回到工位上坐下。
踏板声再次响起来。比之前更快了一点。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来领信封。最少的一百六,最多的是周桂兰——四百八十块。
周桂兰接过信封,没打开看,直接揣兜里。她看了陈峰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明天我调一下工序分配,新人上手比我预估的快。八天,够。”
然后她转身走了。
车间里的缝纫机声音又密了一层。
刘浩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六十七个女工埋头踩机器的背影,看着桌上已经空了大半的黑色手提袋,看着陈峰站在那里一份一份地递信封。
他忽然想抽根烟,但又觉得这个场面不该有烟味。
他掏出手机。给自己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
“这辈子头一回见老板拎着现金进车间,当面发钱,一手交活一手数钱。像做梦。”
十点四十五,最后一个信封发完。
陈峰拎起空了的手提袋,拉上拉链。
张燕凑过来,压着声音:“今晚发出去一万一千三。明天还发?”
“发到交货那天为止。”
张燕咬了一下嘴唇里面的肉。她没说“又贴钱”。
她只说:“行。明早我把表格做好,每天结算一次。”
陈峰点了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的车间里,有人在小声说话。
“你摸摸,是真的。两张整的,热乎的。”
“你废话,你以为跟李建国似的给你打白条啊。”
“嘘——干活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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