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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总出货数:三百八十九件,差十一件。
最后一天。
早上七点,全员到齐,没有人迟到。
连前两天因为膝盖发炎贴了膏药的赵大姐都来了,一瘸一拐地走到工位前坐下,把膏药的味道带进了半个车间。
周桂兰站在过道中央,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七十四个人,七十四台缝纫机,七十四双眼睛看着她。
她没有做动员讲话。
“最后十一件,上午十二点之前,全部完工,下午验货、包装、发货。”
她停了一拍。
“有没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缝纫机的金属反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像刀。
“干。”
一个字,踏板声同时响起来,像一场没有指挥的齐奏。
流水线的节奏在第七天已经不需要任何人调度了。
裁片从裁床上下来,拿到哪个工位、先走哪道工序、在哪里汇合,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看不见的路径。
手不用等脑子,脑子不用等眼睛,整个人像上了发条的齿轮,咬合在流水线的节拍里。
沈娜坐在领座工位上,面前摆着最后一批裁片。
她深吸一口气,把烫斗搁上去,手腕微微旋转——归拔。
蒸汽贴着面料表面走过,羊毛纤维在热力下服帖地弯曲、收缩,领座的弧度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三天前她还在跟这个弧度较劲。
现在她闭着眼睛都知道烫斗该在哪里停、在哪里提、力道该重几两轻几两。
不是天赋。
是三天之内烫坏了七块练习布、被周桂兰打回去四次、趴在人台前盯着样品看了两个小时换来的肌肉记忆。
九点四十分,最后一批领座从沈娜和冯玉梅手里交出去,全部合格。
十点十一分,袖子合完。
十点二十八分,下摆锁好边。
十点三十七分,暗扣钉完,线头剪净。
十点四十三分。
最后一件大衣从周桂兰的工位上下来。
她没有急着开口,把衣服拿起来,先看正面,再看反面。
手指沿着侧缝从腋下一路滑到下摆,指腹贴着针脚走,像在读盲文。然后她拿起钢尺,量领座弧度、量袖山高度、量下摆围度。
三个数据,一个不差。
她把衣服挂上人台,退后两步。
烟灰色羊毛大衣在人台上安静地垂着。
日光灯照下来,面料表面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领子服帖地翻折着,肩线笔挺,袖筒自然下垂,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像长在人台上的第二层皮。
周桂兰看了几秒钟。
“过了。”
声音不大,但车间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安静持续了大概两秒。
然后有人鼓掌。
掌声一开始是稀拉的,像下雨前落在铁皮屋顶上的第一滴水。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一阵噼里啪啦的暴雨。
有人站起来拍,有人坐着拍,有人拍着拍着用力跺了一脚地面,震得缝纫机台板上的剪刀都跳了一下。
张燕走到白板前。
那块白板上画着四百个格子,每出一件合格品就贴上一颗红色磁贴。
三百九十九颗已经贴满了,只剩最后一个空格——右下角。
她把最后一颗磁贴按上去。
四百颗红点,整整齐齐,排满了整面白板,像一面红色的旗。
她转过身,面对车间里七十四张脸,深吸一口气。
“四百件——全部完工——零次品!”
车间炸了。
不是那种电视里才有的欢呼雀跃,是一种更粗粝、更原始的声音。
有人拍大腿,有人拍桌子,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只是反复搓着自己的手,像是不知道该把这股劲往哪儿使。
孟翠翠趴在缝纫机上哭了。
旁边的人拍她的背,她不理,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说不清自己在哭什么。
八天的累、八天的紧、八天里每一次踩下踏板时那种"不能出错"的压力,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变成了眼泪。
冯玉梅坐在工位上没动,两只手慢慢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做了二十三件领座,全部合格,没有一件返工。
三天前她还被周桂兰当着全车间的面打回去重做,脸红到耳根,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三天后,她是领座工序上合格率最高的新人。
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但手指缝里露出来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沈娜没有哭。
她靠在缝纫机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踏板边缘,指尖来回摩挲着那块被踩得发亮的铁皮。
她在想一个月前的自己。
深圳,城中村的握手楼里,六平米的出租屋,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外墙,一年到头照不进阳光。
每个月拿四千三,寄三千回家,剩一千三。
吃饭靠厂里食堂,洗衣服靠手搓,最大的娱乐是下班以后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刷着刷着就睡着了,手机砸在脸上砸醒。
一个月前和现在。
不像是同一个人过的日子。
王小慧没有参加庆祝。
她坐在工位上,把手里最后那件大衣的线头一根一根剪干净。
剪完了,叠好,放进成品筐,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然后她从工裤侧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
本子是她自己用硬纸板和订书钉做的,封面已经起毛了。
翻开来,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字和数字——日期、件数、单价、小计,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最后一页,把今天的数据填上去。
八天,一百三十一件领座。加上底薪和加班费,总收入:五千八百一十六块。
五千八百一十六块。
八天。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了家里户口本里夹着的那张白条。泛黄的纸,歪歪扭扭的字迹:"欠王小慧工资六仟陆佰元整。" 没有公章。
没有日期,签名潦草得像鬼画符。
那是她上一个老板跑路之前留下的唯一凭证。
六千六百块。她追了半年,打了十几个电话,每一个都是"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六千六百块的欠条。
五千八百一十六块的薪资。
她把本子合上,用橡皮筋扎好,放回口袋。
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外面的阳光很好,九月初的太阳不毒,照在脸上暖烘烘的,风里带着一点点草木的味道。
她把右手伸出去,让阳光铺在手背上。
手背上有旧茧,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前年在流水线上被剪刀划的。
还有新磨出来的薄茧,粉红色的,透着嫩肉的光泽,这些痕迹在阳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
这双手值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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