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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九点二十。
陈峰坐在办公室里,难得地感到一阵松弛。
B13厂房的扩展比预想中顺利得多——设备到位、人员就绪、面料在途,所有齿轮都在按照他脑中的节拍咬合运转。
他靠在椅背上,用铅笔在备忘录上随手勾画着开发区的远景:第三个厂房、配套的设施、甚至一条通往镇上的班车路线……
青泽县会因为自己而变得不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推开的。
整个厂里敢不敲门直接推他办公室的人,只有一个。
张燕。
她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把门带上了。
这个动作让陈峰心里"咯噔"了一下。
张燕从来不关门。
她这个人说话从来不避人,车间里吼工人的声音能传三个组,谁的线迹歪了、谁的裁片对错了边,她站在原地扯开嗓子就喊,从不背后说,从不关起门来讲。
今天她关门了,说明事情不小。
陈峰手里的铅笔停住了,刚才那点轻松像被人从椅背底下抽走了。
"嫂子,怎么了?"
张燕走到桌前,放下手里的名单。
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名字、手机号、身份证尾号,旁边用红笔标注着日期。
"你先看这个。"
陈峰拿过来扫了一眼。
"先说个好消息。"张燕难得地用了这个开头。
"昨天下午来了十五个人,全是自己找上门的,我下午给登了,八个有缝纫基础,两个纯新手。"
她翻到第二页。
"这是今天早上的。"
陈峰看到第二页的名字数量时,手指顿了一下。
"二十八个。"张燕替他数了。
"早上七点四十我到厂门口的时候,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了,八点到八点半之间又来了四个。”
“有的是看了群里的消息来的,有的是听同村的人说的——没人通知,没人动员,全是自己找过来的。"
"加上之前B12的七十四人,新厂扩招的四十三个,加上昨天和今天的新增的——"
张燕没有拿计算器,这些数字从开始增长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一百五十七个。"
陈峰靠回椅背。
他没有说话。
半个月前,整个青泽县的纺织行业像一口凉透了的灶——柴灰都散了,谁都不信你能重新点着火。
现在——一百五十七个人。
而且还在涨。
"说明一件事。"张燕说,声音难得地平了下来。
"消息传出去了。咱们厂的口碑起来了——工资按时发,不拖不欠,活儿稳当,离家近。那些在外头打工的姐妹听到了,就动心了。“
”尤其是家里有孩子的,一听说在县里就能挣到钱,不用再去广东受那个罪——"
她没有把话说完。
不需要说完。
这间办公室里的两个人,都清楚那句没说出口的后半截是什么。
陈峰点了一下头。
这是好消息,是真的好消息。
但张燕的脸色在接下来的半秒里变了。
不是剧烈的变化,是那种从晴天慢慢读出远处有乌云正在移过来的变化。
"但是。"
"人来了是好事,但现在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了。"
“是人员框架撑不住的问题。”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从哪个口子撕开。
“最直接的麻烦,出在‘料’上。”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快递签收单,放在陈峰面前。
"苏总那边的第一批面料,今天早上九点到的,六百匹羊毛呢,物流直接卸到B13东门口了,现在——"
她的眼睛盯着陈峰。
"堆在卸货区,还没入库。"
她说还没入库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点。
陈峰的眉头拧了起来。
面料不入库就不能分拣,不分拣就不能排裁,不排裁就不能下发到各工段。
四千件大衣,如果按现有熟练工的速度,每人每天三到四件——
每耽误一天,后面就紧一天,紧到最后,要么赶工出质量问题,要么延期交付丢客户。
两条路,都是死路。
"料到了,但任务没排。"张燕说,"因为我排不下去。"
陈峰喉咙紧了紧。
"你用以前老厂的方式排不行吗?"
"以前老厂满打满算七十几个人,分四组,每组一个组长,我盯四个组长就行了。"张燕的声音平了下来。
"现在一百五十七个人,分在两个厂房里。B12那边七十四个人是老底子,活儿熟,我以前带出来的,不太用操心。”
“B13这边八十三个人——干了不到两天,有些连穿线都不利索。"
她停了一下。
"生的,熟的,半生不熟的,揉在一块儿,没有组长。"
这三个字她咬得很重。
没有组长。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自己一直忽视的事:他规划了设备、规划了厂房、规划了产能,唯独没有规划"人怎么管"。
在他的系统思维里,人员增长是一个数字,从七十四到一百五十七,是一条上扬的曲线。
但张燕告诉他的是——曲线下面没有支撑结构。
"我一个人,"张燕的手指点在那张布局图上,"B12要跑,B13要跑。质量要查,新人要教,排产要排,考勤要记。”
她吸了一口气。
"陈峰,我不是跟你抱怨,好消息我跟你报了——人在来,越来越多,说明咱们这条路走对了。"
她顿了一下。
"但人来了得接得住,接不住,来了也白来,来了还添乱,凭我一个人,管不过来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张燕的下巴微微收紧了一下。
陈峰自然知道这个收紧是什么意思。
她今天站在这里说"管不过来",不是在示弱。
是在亮红灯。
是在告诉他:你再不正视这个问题,前面不管画了多大的饼,都会从内部塌掉。
"必须加组长。"张燕说,"至少三个。B13这边两个,B12那边一个。要有经验的,压得住场子的,不是随便提一个人挂个名就行的,再有——"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
门又被推开了。
还是没敲门。
但这次推门的力度比张燕大了三倍。
门板撞到墙上发出"砰"的一声,石膏板隔墙震了一下。
刘浩。
他站在门口,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T恤领口湿了一圈。
左手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鼓鼓囊囊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一大包纽扣样品。
右手攥着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界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未读消息提示。
"峰子!"
他一开口声音就是炸的。
张燕皱了一下眉,侧过身让了半步。
她比刘浩更懂分寸——即便跟陈峰关系再近,在厂子里她也保持着职位上该有的距离,心里哪怕翻着浪,面上也是压着的。
但刘浩显然没有这根弦。
刘浩没注意到她的表情,或者注意到了但顾不上——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撂,手机往桌上一拍,直接拉了把椅子坐下。
"峰子,我跟你说,这么干下去我要累死了。"
他喘了两口气,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陈峰再次没说话,而是挑了挑眉。
"你知道我今天早上几点醒的吗?五点!五点二十我就到了物流点去接苏总那批货——六百匹面料你知道多重吗?”
“叉车不够用,我跟物流那边的师傅两个人搬了四十分钟!搬完了我手都是抖的。"
他举起右手,摊开,手掌确实在微微颤。
"搬完货我还没喝口水呢,手机就炸了——昨天在网上挂的招聘信息,今天一早上二十多个电话!“
”打过来问工资多少、问加不加班、问有没有宿舍、问交不交社保——我一个一个接,接完了筛一遍,合适的约到厂里来面谈。”
“约了几个?八个,来了几个?十一个。多出来三个是别人带来的,我根本没约!来了我也不能把人往外撵吧?"
他歇了口气,又拿起手机划了两下,翻出一个聊天记录。
"你看这个——辅料供应商,就你上次让我对接的那个老周。”
“他今天早上发消息过来说纽扣色号有两个对不上样卡,让我确认。“
”我确认个屁啊!我又不懂工艺,我打电话问你嫂子,你嫂子在B13培训没接,我打给你你也没接——"
陈峰想起来了。早上八点多他在工位区巡了一圈,手机调了静音忘了切回来。
"——我自己翻了半天样卡也没翻明白,最后只能跟老周说晚点回复,现在他还在等我回话呢!"
刘浩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了一声掺着疲惫和烦躁的长叹。
"峰子,我不是叫苦,你知道我这人不怕干活。但是——"
他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控诉的眼神看着陈峰。
"采购是我,招聘是我,物流对接也是我,面试登记也是我——我一个人到底顾哪头?"
他看着陈峰,眼睛里不是委屈,是一种实打实的、靠蛮力撑了太久之后那种快到极限的疲态。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让我跑腿我能跑,你让我应酬我能喝,你让我搬货我膀子还抡得动。“
”但你不能让我又当采购又当HR又当物流又当客服——我刘浩是个人,不是个八爪鱼。"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张燕站在一旁,双臂抱在胸前,没有接话。
她看了刘浩一眼,眼神有些心疼,也有一丝感同身受。
一个人被撕成三瓣用的滋味,她正在尝。
但她也有些担心,刘浩的方式太直接、太冲,她不确定陈峰能不能接住。
陈峰抿了抿嘴。
他没有急着回应。
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因为需要摆老板架子。
而是因为刘浩的每一句话都精准的敲在张燕凿开的那条裂缝上。
两个人。
两个他最信任的人。
在同一个上午,前后脚走进这间办公室,说的是同一件事——
撑不住了。
而他,作为这个工厂的创建者、决策者、所有方向的制定者,在此之前竟然对此毫无预感。
他一直以为自己看得够远。
系统给了他资金,重生给了他信息差,前世的职场经验给了他管理框架。
他能在脑中推演出未来三年的产业布局。
但他忽略了一件最基本的事——
再精密的蓝图,执行它的是人。
人不是机器,不能无限拆分、无限负载。
他从来没办过厂。
上辈子他是建筑师,画的是图纸,交付的是方案。
图纸上的承重墙不会喊累,钢筋混凝土不会说"我管不过来了"。
但眼前这两个人会。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把他从过去半个月的亢奋中彻底浇醒。
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传来了两下敲门声。
不重,不轻,不急,不缓。
节奏感很强的两下。
陈峰吸了口气,轻声说了一声。
"请进。"
门推开了。
顾晓芬。
今天是她入职的第二天。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衬衫,扎在裤腰里,头发拢在脑后夹了一个深棕色的发夹。
左手端着一个文件夹——不是张燕那种塞满了手写纸的塑料夹,是一个黑色的硬壳文件夹,里面的纸页用回形针分了三组,每组之间夹着一张白色的标签纸,标签纸上用细头中性笔写着分类标题。
她的字很小,但极规矩,像是排版过的。
顾晓芬走进来,先看到了刘浩,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看到张燕,又点了一下。
她没有问你们在开会吗、没有说我晚点再来——她的表情说明她不认为自己要讲的事情可以晚点再来。
陈峰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站在急诊室的走廊里,左边的门刚推进去一个病人,右边的门又推进来一个。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前两个人带来的冲击,第三个人已经带着新的诊断报告站到了面前。
顾晓芬走到桌前,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组。
"陈总。"
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极清晰,每个字都送到位了。
刘浩那种扯着嗓子倒苦水的嚷嚷和张燕那种压着火气讲事实的沉稳之后,顾晓芬这种冷静的、解剖式的语调一出来,办公室的温度好像又往下降了一度。
"我昨天下午拿到了张主任记录的全部账目,包括B12启动以来的所有支出和收入。昨天晚上加了四个小时的班,做了一版初步的损益测算。"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一张手工绘制的表格,竖列是日期,横列是科目——原料采购、设备购置、水电、房租、人工、物流、行政杂支。
每一格里填着数字,数字下面用铅笔标着小字注释,注明了数据来源:张燕手账p.12、刘浩口述/待补票据、银行流水。
左下角有一个数字被红笔圈了起来。
"陈总,从目前数据来看——"
她用食指点在那个红圈上。
"这个账,问题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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