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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外，寒风呼啸。
张卫正蹲在路牙子上揉太阳穴，旁边的小宋扛着机器哈着热气。
“哥，要不咱们回去吧？这跟春运抢票似的，哪轮得到咱们啊。”
“回个屁！来都来了！”张卫咬牙切齿，“就算刘浩是个满嘴跑火车的骗子，今天我也非得蹲到那个周桂兰出来不可！”
话音未落，只听“嗡”的一声长鸣。
紧闭了一个早晨的电动伸缩门，在齿轮的转动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外原本冻得跺脚的人群瞬间炸了窝。
几十个长焦镜头、录音笔、手持云台齐刷刷扬起，众人推搡着就要往里冲。
门卫大爷拿着铁皮喇叭，声如洪钟地吼了一嗓子：
“都别挤！排队进！你们的拜把子兄弟刘总发话了，一楼大厅备了热姜茶，所有记者朋友按顺序登记进场！谁插队扣谁工作证！”
人群一窒，紧接着爆发出欢呼，自发排成两列涌入厂区。
张卫一把拉起小宋：“快！排前头！进去了抢头排！”
......
张卫带着实习摄影小宋，几乎是被身后的人潮给推进一楼展厅的。
原本他以为，一个县城小服装厂的所谓展厅，顶多也就是几间破办公室改的隔间，挂几张褪色的红旗，摆两排土得掉渣的秋裤棉袄。
可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张卫踩在哑光水磨石地面上的皮鞋下意识顿住了。
挑高六米的展厅内，中央垂落着数十道半透明的灰白织麻帷幕。
冷白色的轨道射灯精准落在展台正中，将一整面墙的解构图衬托得如同现代艺术馆。
墙上挂着四件衣物。
从最左侧一件被拆掉双袖的男式工装衬衫，到最右侧那件利用反向暗锁收拢、线条凌厉的立领斜襟短衫。
每一步裁剪，每一道针迹，全都用黑色细铁丝和半透明亚克力板悬空固定，旁边标注着极其详尽的力学结构手稿与经纬拉力参数。
小宋惊讶的张着嘴巴，手里的摄像机差点磕在展台边沿上。
“哥……这哪是服装厂，这特么比艺术展还高级啊！”
展厅里挤进来的几十个外地记者，此刻也全都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快门声最初只是零星两响，紧接着，闪光灯连成了白昼般的一片。
“各位老师，别光顾着拍板子，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一道洪亮且带着浓郁市井气的嗓音打破了安静。
刘浩穿着一身深灰定制毛呢大衣，领口别着一枚极其低调的青铜色“半山”徽章，带着两个干练的年轻姑娘，推着不锈钢保温茶车快步走了出来。
“刘总！”张卫眼疾手快，两步挤上前，热络地把名片递了过去。
“昨晚跟您通过电话，省城新浪潮传媒的张卫！”
刘浩扫了一眼名片，脸上瞬间堆起十二分热络的笑容，双手握住张卫的手猛摇：“哎呀张大记者！亲兄弟啊！昨晚听你在电话里那嗓子我就觉得投缘，快，尝尝咱们青泽本地的野山茶，驱寒！”
张卫被这热情的力道晃得胳膊发酸，心里那点被骗排队的怨气莫名其妙就散了大半。
这刘总虽然满嘴跑火车，但场面上真是半点挑不出毛病。
“刘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张卫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直奔主题。
“网上那两期视频彻底炸了，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你们是找了专业演艺团队摆拍，背后的技术团队根本不是你们厂的工人。今天既然放我们进来了，能不能让我们见见周桂兰周师傅？”
这话一出，周围十几个竖着耳朵的记者全都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长枪短炮瞬间对准了刘浩的脸。
换做寻常小老板，被这么多镜头围着早该慌神了。
刘浩却一脸笑呵呵模样，半点不怵：“摆拍？张记者，你这可是骂人了啊。周婶子是我们厂的技术总监，在我们青泽扎根几十年了，要不是她老人家手把手教，我们这帮粗人连缝纫机压脚都踩不明白。”
刘浩抬手指了指二楼的玻璃连廊。
“不过呢，周总监平时管着全厂的质检线，手头有活，脾气也大，最烦别人打扰她做工。各位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陈总交代了，不能让大家空着手回去。二楼旧衣研习工坊和一楼生产流水线，今天全面开放！”
“随便拍，随便录！谁要是能挑出一处摆拍作假，我们锦程实业当场给他包十万块车马费！”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
“敞亮！”
“走，上二楼！”
张卫看着呼啦啦往楼梯口涌的同行，心头一阵嘀咕。
做媒体的，最不怕的就是企业吹牛。
但越是自信满满的场子，暗地里捂着的烂摊子就越经不起扒。
今天难道要翻车？不过翻车也算是新闻啊！
“小宋，别跟着大部队凑热闹。”张卫压低声音，“咱们先去车间。宣传样板间能作假，一线工人的手艺肯定作不了假。”
十分钟后，张卫凭着记者证穿过缓冲区，溜进了一号制衣车间。
推开双层隔音门的瞬间，预想中的嘈杂和凌乱并没有出现。
宽敞恒温的车间内，排风系统发出低沉平稳的微鸣。
数百台全新的电脑平缝机排成整齐的雁阵，流水线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工人们清一色穿着深蓝色的整洁工装，长发全部束在网帽里。
最让张卫心惊的是节奏。
没有任何窃窃私语，没有东张西望。
银色机针在布料间高速跳跃，发出密如骤雨的笃笃声。
张卫停在了一个年轻女工的身后。
那姑娘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拘谨，但手里捏着一件半成品的汉服大袖。
只见她飞快地翻折衣边，根本不用划粉定位，双手一错一捻，三道平行暗线如咬进厚重的双捻土布内，针脚间距严丝合缝，肉眼几乎看不出丁点起伏。
“小宋，推微距，拍她的手。”张卫立马捕捉到了关键要素。
小宋扛着机器压低身位，镜头拉到极致。
屏幕里，女工指尖飞速运针。
“这……这熟练度，省城高定工作室，也就这样吧，哥，上次咱们采访的那家得奖的作坊，好像还不如她嘞？”小宋低声道。
旁边的巡检员大妈听到动静，转过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记者证，语气平淡地纠正：“小伙子，没见识了不是？这是我们厂的一级熟练工，按件计酬加五险一金，上个月她拿了一万二。就这水平，在我们车间都排不进前三十。”
张卫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县城工厂，这种水平的缝纫工居然还排不到前三十？
要是换成其他工厂，妥妥的技术大拿级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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