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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正华吃完饭,抹了抹嘴,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三哥,嫂子,我得走了。大伯那边还等着我呢,不能耽误太久。”
魏野也没挽留,知道他身上有事儿。
”成,路上小心点。”
陆正华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冲着魏野咧嘴一笑:”三哥,好好过日子。嫂子是个好的,你小子有福气。”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许南收拾完碗筷,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转头看向魏野:”我想去医院看看建民。”
魏野点点头:”行,我陪你去。正好我这手也该换药了。”
两人收拾利索,魏野推出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许南坐在后座上,一路往县医院骑去。
到了医院,穿过那条满是消毒水味儿的走廊,推开病房门。
王建民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破旧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副镜片碎了的眼镜框子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梁上。
一看见许南和魏野进来,他立马把书扔到一边,那张还没完全消肿的脸上满是委屈。
”南姐!魏哥!你们俩可真行啊!”
王建民指着他们,语气里全是控诉:”结婚这么大的事儿,连我都不叫!我好歹也是为了南姐挨过刀子的人,你们就这么把我忘了?”
许南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身子骨,让你去喝喜酒,你能下得了床吗?”
王建民梗着脖子:”那也得叫我一声啊!哪怕我躺在床上,心里也高兴!”
魏野在一旁冷着脸,但眼神里却带着几分笑意:”行了,少废话。等你出院了,我和你南姐请你吃一顿,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王建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许南又陪着王建民说了会儿话,叮嘱他好好养伤,别乱动。
魏野去换药室换了药,两人正准备离开医院。
刚走到住院部大楼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台阶下四处张望。
那人一看见许南,眼睛立马亮了,快步走过来。
”南丫头!可算找到你了!”
许南一愣,定睛一看,这人是许家沟的村长,许克忠。
”忠叔?”许南皱了皱眉,”您怎么在这儿?”
许克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南丫头,你爷爷出事了!”
许南心里咯噔一下:”我爷爷怎么了?”
”昨晚上中风了!”
许克忠急得直跺脚,”你那个后娘田翠芬,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你爷爷倒在地上半天了,她就在旁边看着,连个人都不叫!要不是隔壁邻居听见动静,跑过来看了一眼,赶紧来找我,你爷爷这条命怕是就交代了!”
许南脸色瞬间白了。
魏野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沉声问道:”老爷子现在在哪个病房?”
”在三楼!刚送进去!”
许克忠擦了擦汗,”我是开着拖拉机把人拉过来的,这会儿医生正在抢救呢!”
许南咬了咬下唇,转身就往楼上跑。
魏野紧跟在她身后。
三楼的走廊里,一股浓重的药味儿扑面而来。
许南跑得急,胸口剧烈起伏。
魏野大步跟在她身后,单手护着她的肩膀,生怕她跌倒。
“忠叔!”许南冲过去,声音发颤,“我爷爷到底怎么回事?我爹呢?田翠芬呢?他们怎么一个人都没来?”
许克忠跟在后面上了楼。
“南丫头,你别急。这事儿说起来,真让人寒心。”
许克忠摇着头,满脸鄙夷,“早上隔壁王婶听见你爷爷屋里有大动静,喊了你爷爷也没见他应声,跑去看,人已经倒在地上翻白眼了。王婶赶紧去砸正房的门,喊你爹和田翠芬出来救人。”
许克忠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你猜怎么着?那屋里灯没亮,门也没开。王婶在外面喊破了嗓子,你爹和田翠芬愣是装死不吭声!我去的时候,站在窗户外面喊,许伟那小子在屋里骂骂咧咧,说大清早的吵吵什么,耽误他睡觉!”
许南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亲生儿子,亲孙子,为了怕花钱,为了怕麻烦,连老人的命都不顾了!
许南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丝。
这就是她的家人。
他们昨天还能为了八百八十八块钱的彩礼,跑到向阳村去撒泼打滚。
今天老爷子倒在地上命悬一线,他们却连门都不开。
魏野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粗鲁却轻柔地抹去许南脸上的眼泪。
“别哭。”魏野声音低沉有力,“为了那种畜生掉眼泪,不值当。”
许克忠看着这对刚领了证的小夫妻,也是一阵唏嘘。
“南丫头,人我送到了,挂号费我垫了两块钱。”
许克忠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大队里今天还要分化肥,拖拉机不能离开太久,我得赶紧回村了。”
魏野二话没说,直接从的确良衬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塞到许克忠手里。
“忠叔,这钱您拿着。”
魏野不容拒绝地把钱推回去,“两块钱是挂号费,剩下的是拖拉机油钱和您的辛苦费,买条大前门抽。今天多亏了您,这份情我魏野记下了。”
许克忠本想推辞,但看着魏野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只好把钱收下。
这年头,十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魏老三这人确实局气。
“行,那我先走了。有啥事往大队部打电话。”许克忠摆摆手,转身下了楼。
走廊里只剩下魏野和许南。
许南靠在走廊冰冷的白墙上,浑身发抖。
魏野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别怕。”魏野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许南把脸埋在魏野的胸口,没有出声,眼泪却打湿了他的背心。
她不替自己委屈,她是替爷爷感到悲哀。
养了这么一群白眼狼,临了倒在地上,连个扶一把的人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咔哒”一声,抢救室门上的红灯灭了。
两扇白漆木门被推开,一个戴着白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病历本。
许南猛地从魏野怀里抬起头,冲了过去。
“大夫,我爷爷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许南和魏野一眼,摇了摇头。
“命是保住了。”
医生语气平静,“但病人本来就有高血压,这次送来得太晚,耽误了最佳抢救时间。脑血管破裂面积太大,严重中风。”
许南脑子里嗡地一声,紧紧抓住魏野的胳膊。
“人虽然醒了,但以后只能偏瘫在床。”
医生合上病历本,继续说道,“半边身子完全失去知觉,话也说不清楚。吃喝拉撒都在床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你们做家属的,要做好长期伺候的准备。去办住院手续吧。”
医生说完,转身回了抢救室。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
在这个年代,家里多一个瘫痪的老人,那是能拖垮一整个家庭的重担。
每天要喂饭、擦洗、端屎端尿,还要花大笔的钱买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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