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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大概十四五岁，扎着两个麻花辫，低着头，脚下踢着路边的碎煤渣，步子迈得很慢。
秦芳眼睛猛地一亮，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是她的大闺女，李晓梅。
几年没见，晓梅长高了，但也更瘦了，那件海魂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裤腿也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
秦芳喉咙发紧，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大着胆子从老槐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晓梅……”秦芳压低了嗓音，声音颤抖得厉害。
女孩没听见，继续低着头往前走。
秦芳急了，往前迈了两步，从树影里走了出来，声音大了一些：“晓梅！”
李晓梅脚下一顿，茫然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的灰布褂子、身形消瘦的女人正站在树底下，眼巴巴地望着她。
李晓梅愣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妈……”李晓梅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哎！哎！”秦芳赶紧应了两声，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她胡乱用袖子抹了抹脸，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女儿跟前，想伸手摸摸女儿的脸，又怕自己干了一天粗活的手弄脏了孩子，手伸到半空又局促地收了回来。
“晓梅，放学啦？饿不饿？”秦芳上下打量着女儿，满眼都是心疼。
李晓梅警惕地转头看了看筒子楼的方向，见没人注意这边，这才拉着秦芳的袖子，把她往树影深处拽了拽。
“妈，你怎么来了？”
李晓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和害怕，“爸今天上早班，这会儿在楼上喝酒呢。要是让他看见你，又该发脾气了。”
秦芳听见李淮波的名字，身子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妈不上去，妈就是来看看你和你弟弟。”
秦芳赶紧把包里揣了一路的油纸包掏出来，小心翼翼地解开外面的麻绳。
油纸一剥开，那股浓郁醇厚的卤肉香瞬间飘了出来。
李晓梅已经大半年没见着荤腥了。
李淮波前年又找了个寡妇搭伙过日子。
那后妈是个厉害角色，把家里的钱攥得死死的。
平时做饭连滴油都舍不得多放，更别提吃肉了。
闻到这股霸道的肉香，李晓梅没忍住，喉咙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是猪头肉和肥肠，妈今天刚得的，热乎着呢。”
秦芳把油纸包往女儿手里塞，“你拿上去，跟你弟弟偷偷分了吃，别让你爸看见。”
李晓梅捧着那包沉甸甸的肉，抬起头看着秦芳，眼眶也红了。
“妈，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好的东西？你是不是又去捡破烂换钱了？”
李晓梅咬着下嘴唇，“这肉你拿回去自己吃吧，我跟弟弟不饿。”
“妈不捡破烂了！”
秦芳急忙解释，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几分自豪，“妈现在在文化路的一家卤味铺子干活！那东家是个大好人，看中了我的手艺。一天给我开一块钱的工钱，还管一顿饱饭！这肉就是东家赏的！”
李晓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天一块钱？真有这么好的事？”
“千真万确！”
秦芳连连点头，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都吐出来，“妈现在有正经活干了，能挣钱了。等妈攒够了钱，就去租个正经的屋子。到时候，妈给你们买新衣裳，给你们交学费！”
李晓梅听着母亲的话，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了油纸包上。
她知道母亲这些年过得有多难，现在看着母亲虽然瘦骨嶙峋，但眼睛里有了光，她心里那块大石头也跟着落了地。
“妈，你别惦记我们，你自己多顾着点身体。”
李晓梅抽了抽鼻子，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军绿书包里，“我得赶紧上去了，回来晚了，那个女人又要骂人。”
秦芳连连点头，往后退了两步：“快去吧，快去吧。记住，肉藏好，别让你爸看见。”
看着女儿单薄的背影快步跑进楼道，秦芳站在老槐树下，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这才转过身，抹着眼泪往回走。
夜风依旧凉，但秦芳的步子却迈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快。
有了这份工作，她这辈子终于有了盼头。
……
几天后，省城晚报的周二版面如期发行。
清晨的文化路十字路口，买菜的、上班的人流熙熙攘攘。
邮递员骑着绿色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邮包，一路按着清脆的车铃，把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塞进各家各户的报箱里。
军区大院的收发室里，老张头戴着老花镜，正把今天刚送来的报纸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孙桂芳今天起得早，特意穿了件新做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抹了头油梳得溜光水滑，提着个网兜准备去副食品店排队买带鱼。
路过收发室，孙桂芳停下脚步，探头进去喊了一嗓子：“老张，今天有我们家老孙的报纸没？”
“有有有，孙部长订的省城晚报。”老张头从一摞报纸里抽出一份递过去。
孙桂芳接过报纸，也没细看，顺手卷成个纸筒捏在手里，扭着腰出了大院。
清晨的南城副食品门市部外，队伍已经排出了老长一截。
初秋的风里夹着几分凉意，但也盖不住门市部里飘出来的那股子浓烈的带鱼海腥味。这年头，带鱼可是个紧俏货，凭票供应，去晚了连个鱼尾巴都捞不着。
孙桂芳手里捏着卷成筒的《省城晚报》，胳膊上挎着个空网兜，踩着半高跟皮鞋，扭着腰排进了队伍里。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新做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抹了头油，梳得溜光水滑，在一群穿着灰蓝暗色衣裳的买菜大妈中间，显得格外打眼。
排在她前面的，是后勤部几个干事的家属，平时在院里也算熟脸。
孙桂芳刚站定，就听见前面那几个家属正凑在一块儿，脑袋挨着脑袋，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哎呦，真没看出来，长得白白净净的，居然是个二婚头。”
一个烫着小卷发的家属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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