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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军区文工团排练室。
宽敞的木地板被拖得泛着水光，四周墙上的大镜子倒映着姑娘们青春洋溢的身影。
初秋的阳光顺着高大的玻璃窗斜打进来，把空气里漂浮的细小微尘照得清清楚楚。
刚结束了两个小时的芭蕾形体训练，领舞老师一拍巴掌喊了解散，姑娘们就像出笼的鸟儿一样散开了。
有的靠在把杆上拿白毛巾擦汗，有的拧开军绿色的行军水壶咕咚咕咚灌凉白开。
李小梅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份折得方方正正的《省城晚报》，这还是她早上来的时候，顺路在部队大院外头的报刊亭买的。
“哎哎哎！大伙儿快来看！今天这报纸可神了！”
李小梅一屁股坐在木地板上，把报纸摊开在腿上，冲着周围几个关系好的女兵招手。
王丽趿拉着一双半旧的白底回力鞋凑了过去，探着脖子一看，顺着黑体大字标题念出声：“冲破封建枷锁：记新时代女性许南的自强之路。这标题够唬人的啊，咋了，写厂里哪个女劳模的？”
“什么女劳模，比劳模还带劲！”
李小梅指着报纸上的方块字，眼睛亮晶晶的，连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
“这上面写了个女的，在乡下结过婚，被前夫一家子欺负。结果人家根本没哭没闹，直接把婚离了！现在自己跑到咱们省城，就在南城文化路开了个卤味铺，当起个体户老板娘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压腿拉筋的姑娘全停了动作，“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真假啊？这年头还有女人敢主动提离婚？不怕走在大街上被人戳脊梁骨骂破鞋啊？”一个扎着麻花辫的短发姑娘捂着嘴，满脸不可思议。
“你懂什么，人家这叫觉悟高！”
李小梅撇撇嘴，拿手指重重地点着报纸版面，“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这女人自己有手艺，做出的卤肉香飘十里。她靠自己的双手，一天挣的钱比咱们一个月津贴还多！
这种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的女人，还要那个吸血鬼男人干什么？我看她就是够强悍，敢挣脱这道德枷锁，是好样的！”
“哎呦喂，真厉害。换成我，打死也不敢。这要是离了婚回娘家，不得被爹妈拿扫帚疙瘩打出来啊。”
王丽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股艳羡和敬佩，“这个叫许南的女同志，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我服气。”
陆明月这会儿正坐在不远处的长条凳上，慢条斯理地解着白布练功鞋的鞋带。
一听到“许南”、“文化路”、“卤味铺”这几个词，她手里的动作瞬间定住了。
她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听着那群小姊妹叽叽喳喳地对自家大嫂一顿猛夸。
陆明月那嘴角简直比压满子弹的AK都难压。
她把练功鞋往旁边的网兜里一塞，换上塑料凉拖，“啪嗒啪嗒”地就朝着人堆走了过去。
“这算什么！”
陆明月挤进人群，双手往胸前一抱，下巴微微一扬，清脆的嗓音在排练室里格外响亮。
“她不仅胆子大，手脚也麻利！几十斤的大铁锅，说端就端！那刀工，切出来的肉片薄厚跟拿皮尺量过一样准。最关键的是，她做人敞亮，从来不藏着掖着，那气度，大院里好些个大老爷们都比不上！”
陆明月这连珠炮似的一通夸，把围成一圈的姑娘们都听愣了。
排练室里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李小梅手里还捏着报纸，上下打量了陆明月两眼，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我说陆明月，你今天早上吃错药了？平时我们在这儿聊大院里的八卦聊得口干舌燥，你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王丽也反应过来，狐疑地盯着她：“就是啊，这报纸上的事儿你张口就来，连人家端铁锅、切肉片什么样都知道？你认识她吗？”
陆明月看着姐妹们好奇的眼神，心里那股傲娇劲早就憋不住了。
她扬起下巴，一副与荣有焉的样子。
“何止认识！那可是我亲大嫂！”
陆明月这话一出，排练室里顿时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好几秒，李小梅才瞪圆了眼睛：“明月，你没拿大伙儿开涮吧？这可是省城晚报！上面写的这个个体户许南……真是你那个刚认回来的大哥娶的媳妇？”
“我骗你们干嘛！”
陆明月下巴扬得更高了，小手一拍胸脯，“这事儿还能有假？我大哥上个月刚回大院，我大嫂做的那手卤味，那叫一绝！昨天晚上这篇报道，还是宣传科关干事家的关静姐，跑去铺子里连夜采的访呢。”
王丽倒吸了一口凉气，趿拉着回力鞋凑上前，一把搂住陆明月的胳膊：“我的乖乖！你大嫂胆子也太肥了吧！敢把这种事儿往报纸上登，陆首长和沈阿姨就没发火？”
“发什么火呀。”
陆明月撇了撇嘴，一脸的理所当然，“我爸说了，靠自己双手挣钱吃饭，干干净净，这是光荣！我妈前几天还特意跑百货大楼给我大嫂买防烫手套呢，让我给送去，生怕我大嫂烫着手。”
周围的姑娘们一听，顿时炸开了锅，看向陆明月的眼神里全是羡慕和敬佩。
“哎呀妈呀，陆首长这思想觉悟就是高！难怪你大嫂敢这么干。”
“明月，你大嫂长啥样啊？是不是长得五大三粗、特别壮实？不然怎么端得动几十斤的大铁锅！”
那个扎着麻花辫的短发姑娘好奇地比划着。
陆明月被这话逗得“噗嗤”一声乐了：“什么五大三粗，我大嫂长得可水灵了！皮肤白净，笑起来特别好看。不过干起活来可利索了，大老爷们都比不上。”
李小梅听到这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把报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回帆布包里。
她凑到陆明月跟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陆明月：
“明月，你看咱们平时一个宿舍住着，关系这么铁……这报纸上写得神乎其神的，那卤肉到底有多香啊？你这么一说，我这肚子里的馋虫都快造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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