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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庄严盛大。
武后站在珠帘之前,面对李旦,垂首站立。
李旦眼角余光能清楚看到她有些难看的脸色。
她却只能看到李旦一半张脸,剩下的全都被白玉十二旒遮挡。
武后现在还不能坐到珠帘之后。
她的垂帘听政还没有开始。
只有等魏玄同将皇帝的登基诏书全部宣读完毕,武后才能名正言顺地拥有临朝垂帘之权。
她的临朝垂帘之权,是李旦授予的。
武后原本没怎么在意的东西,现在这一刻,她突然明白,将来在某一刻,这些东西,将会成为致命的绞索。
两年。
垂帘听政两年。
武后垂帘听政两年。
昨夜原本还有些勉强能接受的心绪,在这一刻已经变得满是愤怒。
武后的眼角余光落在了魏玄同正在宣读的那份诏书之上。
两年的期限,加上赞画权,祭祀礼仪,贞观殿授学,召见天下刺史,朔望大朝,常朝,每日朝事汇总等等,结合在一起,会给满朝群臣一个错觉,武后真心会在两年后将朝政完全还给李旦。
好手段啊!
武后想起昨夜李旦异常坚定的提起这个日期的时候,她原本以为他不过是在一年和三年之间,选了个择中之期。
裴炎希望武后垂帘一年,武后希望垂帘三年。
一年,武后转眼就会翻脸。
三年,裴炎绝不答应,而且皇帝和他站在了一起。
李旦以死逼迫之下,武后选择了接受两年这个看起来还可以的期限。
剩下的,就是权力的斤斤计较。
武后怎么都没有想到,要将两年期限和这些斤斤计较的权力连起来看。
只有当现在魏玄同当着百官的面,将它完全宣读出来,武后才听出了其中的玄机和可怕。
李旦在告诉群臣,他的母后和宰相会倾尽一切力量,在两年之内,将他培养成一个贤能的君主。
诏书就是这个内容。
这样就会给满朝群臣,还有天下官员,世家,寒门,军中将领极大的错觉。
两年后,李旦会完全掌权。
如果这个期限是三年,武后完全不在乎,因为一年之内,她就会解决一切。
但两年,这个期限是两年,人心从现在开始就会偏向李旦。
日后在他们做每一件事情上,都会用两年期限来做考量。
好手段啊。
好一招阳谋手段。
直入人心。
即便是武后也不得不钦佩李旦在阳谋大略上的眼光和手段。
不过……
不等武后仔细深想,魏玄同的诏书已经宣读到了最后。
“尊皇太后武氏为圣母皇太后,册相王妃刘氏为皇后,册永平郡王李成器为太子。
加韩王李元嘉为太尉,加霍王李元轨为司徒,加鲁王李灵夔为太子太师,加舒王李元名为太子太傅,加纪王李慎为太子太保,加越王李贞为太子少保,滕王李元婴加开府仪同三司。
三品以上官员爵升一等,九品以上内外文武官员勋加一转。”
武后听着这些赏赐,眉头紧锁,原本她是不将诸王放在眼里的。
因为自从当年李勣那句“陛下家事”,诸王就对朝中的权力争斗敬而远之。
现在,两年之后,李旦将完全执政。
诸王就算是不多做什么,平日里只要多亲近一些,便能够影响不知道多少人。
还有满殿群臣,他们的期待、倾向,都会形成一股很可怕的力量。
“……思荷宗祧之业,属此惟新;式扬涣汗之恩,与之更始。可大赦天下。布告遐迩,咸使知闻。主者施行。钦此!”
殿中群臣齐齐叩首道:“臣等谨遵圣训,陛下万寿无疆!大唐万年!陛下万年!”
不停回荡的声音终于落下。
殿中突然有一瞬间不该有的安静。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的停顿和安静,让不少人都觉得有些不舒服。
武后更是忍不住的抬头疑惑的看向李旦。
冕旒之后,李旦看着殿中群臣,不少人忍不住的要抬头,但还是按了下去,但这一刻,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在李旦身上。
“诸卿!”李旦看着群臣,缓缓开口:“朕以冲幼之年,登临大宝,然生疏朝政,故请皇太后临朝垂帘,决断大事,以裴相辅政,领政事堂,赞襄朝政,以望天下安宁。
朕亦当于贞观殿日习典章制度,询政求学。
还望诸卿授业解惑,以朕通治国之要。
圣人曰,三人行必有吾师焉。
天下诸州刺史陛见之事,有良策贤思,亦当教诲于朕。
天下庶务沉重,还望诸卿用心职司,深刻下情,勿要随意推诿上移,当敏思果行,顺畅朝政,上不负高祖太宗高宗顾托,下以安江山黎元。”
李旦话音未落,武后便已经在死死的盯着他。
什么叫“三人行必有我师”。
什么叫“勿要随意推诿上移”。
李旦明告天下,武后和裴炎的权力是他授予的,这一点武后还没来得及计较,现在李旦已经直接对群臣说,你们都是我的老师。
帝师两个字是随便叫的吗?
还有,自己手中的政事不要轻易上交,这是什么,这是在分割武后和裴炎的权力。
武后心中愤怒,但此刻她根本来不及做什么。
“臣等谨遵圣意,陛下明德天下。”群臣齐齐叩首。
这一刻在所有群臣眼中,他们没有看到什么权力争夺的厮杀,相反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谦虚好学,尊母敬师,聪慧贤德的未来皇帝。
而距离他正式亲政只有两年。
是的,李旦期望的大势,在这一刻已经成了。
……
李旦稍微侧身,看向武后,微微躬身道:“请圣母皇太后垂帘!”
群臣跟着躬身道:“请圣母皇太后垂帘!”
武后深吸一口气,脸色突然异常温和地对李旦躬身,然后转身。
珠帘打开,武后走到珠帘后的短榻坐下。
殿中群臣齐齐叩首道:“臣等拜见圣母皇太后,圣母皇太后福寿安康。”
武后微微颔首。
李旦侧身,看向魏玄同:“魏卿!”
魏玄同躬身,然后高声道:“皇后,太子登殿,受玉册玉印!”
大殿门口,刘瑾仪一身深青色翚翟袆衣,戴十二花树冠,从左侧迈出,站在大殿门槛之外。
李成器一身淡黄色衮龙袍,头戴青玉九冕旒,站在了刘瑾仪的身后。
两人随着礼官声指,步入乾元殿,从群臣中间走过,来到了丹陛之前。
礼部尚书武承嗣亲手授皇后次册书玉印,授皇太子册书玉印,然后退下叩首。
刘瑾仪走上丹陛,先是对武后微微福身,然后起身,走到了御案之后,和李旦一起在丹陛之上坐下,同时李成器也站在了丹陛一平陛之上。
群臣齐齐叩首道:“臣等拜见皇后,皇后万福金安,臣等拜见太子,太子千秋永寿!”
李旦看向一侧的门下省典仪。
典仪立刻上前一步,高声道:“兴!”
“谢陛下!”群臣这才起身,然后站立在殿中,持笏躬身。
只是群臣不经意间,目光扫到了御榻之上。
皇帝皇后同坐。
太子侍立一侧。
皇太后垂帘听政。
这一幕,让群臣不由联想起皇帝登基诏书当中的内容,让他们对未来更加充满期待。
不过两年而已。
门下省典仪继续高声道:“百官诸州进贺表,祥瑞,内外诸番进贺礼!”
皇帝的登基大典逐渐的进入尾声。
百官贺表,诸番贺礼。
随后,千牛舞庆。
一曲《秦王破阵舞》后,皇帝皇后太子,还有圣母皇太后退出大殿。
转乘御辇,前往南郊祭天。
……
李旦今日登基,将亲自前往南郊圜丘祭天,北郊方丘祀地。
之后才会返回贞观殿大宴群臣。
所以,今日的时间很紧。
裴炎总掌中枢,每一刻的时间,他都亲自控制。
……
端门之外,羽林卫先行。
随后是鼓乐仪仗,之后是千牛卫护送的皇帝御乘,皇太后乘坐的御辂,再是朝中文武百官。
后面又是鼓乐仪仗和羽林卫。
就在前方的皇帝御乘过天津桥中央的时候,前后两侧突然传来一连片欢呼声。
原本坐在御乘当中闭眼凝思的李旦,看了坐在身侧的刘瑾仪一眼,然后掀开侧帘向外望去。
一眼,他就看到了洛河之中跳跃的金色鲤鱼。
天津桥南端,天津桥中端,天津桥北段。
三处各有六条金色鲤鱼跳跃而起。
仿佛在朝拜天津桥中央的皇帝车驾。
为皇帝登基庆贺。
李旦一脸的惊喜。
就在这个时候,从御乘另一侧传来了刘瑾仪的惊呼声。
李旦瞬间就明白,天津桥左右两侧,都有金色鲤鱼跃起朝拜庆贺。
两侧,各三处,各六条。
六六三十六条。
李旦心中顿时无比欢喜,他随即看向后方的群臣。
礼部尚书武承嗣站出拱手。
李旦很是赞许的点点头。
武承嗣做得不错。
武承嗣随即一脸欢喜。
就在这个时候,皇太后御辂之中,武后轻轻的掀开了侧帘的一角,随即放下。
阴沉的脸色一闪即逝。
李旦突然发自心底的欣喜了起来。
……
洛河之中的金色鲤鱼很快不见,御驾继续前行。
四周的惊喜欢呼声逐渐收敛,但皇帝出宫祭祀天地,有金色鲤鱼参拜恭贺的消息已经飞快的传扬了开去。
这已经是皇帝今日登基的第二次祥瑞了。
祥瑞者,天命也。
一次又一次的祥瑞出现,一次又一次的说明皇帝是有道之君。
至于庐陵王,皇帝有道,他自然无道。
洛阳为天下之中,每日不知道有多少消息从洛阳传遍天下。
今日也是如此。
无数金吾卫持槊护卫定鼎门大街两侧。
御驾从中而过,无数百姓伏身参拜,神色虔诚。
祥瑞现世的消息已经传了开来。
等到御驾远离,百姓才逐渐的起身,然后满脸兴奋的议论着今日的祥瑞。
就在这个时候,有洛州府的官吏开始将皇帝的登基诏书张贴在各处公榜之上。
百姓纷纷簇拥而去。
有人在低声诵读,有人在惊讶的看着。
一名身穿青袍的中年书生站在榜单之前,细细的阅读着榜单当中的内容。
不同于四周百姓,甚至不少吏员的欢喜,他的脸上却是一脸凝重。
他叫骆宾王。
骆宾王突然转身离开,只是他的呼吸依旧沉重。
皇帝的处境并不好。
如果好,也就不用如此冒险了。
……
定鼎门东南两里之外。
无数金吾卫羽林卫,已经将圜丘四面包围。
百官站在圜丘之下两侧。
一身上玄下纁十二章冕服的李旦,手握大圭,神色平静的从百官中央而过,步行迈向圜丘。
武后跟在李旦身后,她的两侧分别是刘瑾仪和太平公主。
不过武后看似平静的眼神底部满是沉重。
都已经到这里了,她已经没法阻止皇帝祭天了。
而且,宫外是裴炎的地盘,裴炎的实力更强。
现在翻脸,于她不利。
她不知道这座圜丘之上,还有什么手段,但她相信,一定有的。
武后的目光落在了圆丘三层之上的武三思,眼中满是怒气。
圜丘共四层,底广二十丈,顶广五丈,高三丈三。
昊天上帝神位位于坛顶北侧,其下三层分别为五方神帝、日月、星辰诸神之位。
每一位神位之前都有一位礼官站立,并且摆放着祭品。
一共一百零八位当朝礼官,站立在各自的位置上。
李旦站在圜丘最下层,一侧的殿中监欧阳通将白玉镇圭递上。
李旦将手里的大圭插进腰间,然后接过镇圭,一步步向上。
欧阳通在一侧相护,至圜丘一层。
宗正寺卿李晦护送皇帝上圜丘二层。
太常寺卿王德真护送皇帝上圜丘三层。
礼部尚书武承嗣护送皇帝登上圜丘最顶。
中书令裴炎,太尉韩王李元嘉,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魏玄同,率十余礼官引皇帝至供案之前。
供案之上,已经摆放着太牢,三牲、谷物等各色祭品。
裴炎上前一步,看向东南道:“皇帝祭天,焚燎,请昊天上帝!”
圜丘坛东南的燎坛立刻点燃柏木柴堆,大量牺牲,玉帛被点燃,化作浓烟直上云霄。
禋祀,恭请昊天上帝降临神座。
三息之后,裴炎对着李旦躬身:“皇帝祭天,跪!”
李旦在昊天上帝神位之前,北向跪下。
神色庄严肃穆。
坛下群臣在这一刻,全部齐齐跪倒。
即便是武后,也不例外。
不过相比于其他人,武后直直地盯着圜丘之顶。
……
昊天上帝的神位就在前方,
李旦跪在蒲团上,手捧镇圭。
他向上看去,神位之后,就是广阔天空。
一片清澈,万里无云。
李旦的眼角余光扫过,一侧的李元嘉已经从礼官手中接过大樽,然后递给李旦,高声道:“皇帝奠新酒!”
李旦将镇圭插进左侧腰间,接过大樽,然后肃穆起身,双手奉送至供案之上,神位中央。
李元嘉递过胙肉,高声道:“皇帝奠胙!”
李旦接过胙肉,奉送到供案之上,神位左侧。
李元嘉递过一盘玉币,高声道:“皇帝奠玉币!”
李旦接过玉币,奉送到供案之上,神位右侧。
李元嘉的呼吸沉重起来,然后高声道:“皇帝奠苍璧,祭祀昊天。”
李旦双手接过苍璧,径一尺二寸,色如青天,上面满是龙纹云纹,刻的很深,沉甸甸的。
仿佛之间,李旦有种捧着江山社稷的感觉。
李旦注意到,上面有些花纹深的很有些古怪。
他的脑海中莫名的闪过裴炎说过的话。
时辰不可迁延。
李旦立刻起身,将苍璧放在大樽之前,然后退下跪倒。
就在这时,裴炎开始念起祭天祭文。
只是在李旦听来,裴炎语速有点快。
似乎在赶着什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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