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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福堂的正堂,檀香袅袅。
老夫人端坐于主位,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落在堂中那些或坐或站的晚辈身上,面上是一贯的沉静,心中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流年不利。
当真是流年不利。
自打老侯爷过世,她将这府里那些老侯爷遗留下的闹腾的侍妾该发卖的发卖、该送庙的送庙,彻底清理干净后,也算是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每日吃斋、礼佛、养性,日子平平静静没什么大的变化,但却也甚是合她的心意,她原本想着,若能这般安稳度日,一直持续到她百年之后,自己便也是个有福气的了。
谁知道今年竟这般不安生!
先是定好的婚事出了那等变故——世子与二房原本的未婚妻私通,被人当场撞破,闹得满城风雨,她当时人在颐福堂,听到消息时,手里的佛珠直接捻断了线,散落了一地。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可别人身上的腌臜事,和自己身上的腌臜事能是一回事吗,自家孙子闹出这种丑闻,还是头一遭。
威远侯府的脸面,差点让那个不争气的东西丢尽了!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目光掠过左侧下首端坐的裴辞翎。
玄青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清俊,坐姿端正,看着倒是一副人模狗样的好皮囊,可那眼神里少了些精气神,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寡淡——像是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
老夫人心里又叹了口气。
世子之位传于裴辞翎,她是真不满意。
可有什么办法?
嫡庶有别,大房就这么一个独子,再不成器也得捏着鼻子认,总不能越过嫡子,把爵位传给庶出的二房吧?
那才真是乱了套。
幸好。
幸好换婚之后,府里还算消停。
她抬眸看向右侧下首。
裴辞镜正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堂内的柱子,一副事不关己的闲散模样;沈柠欢端坐于他身侧,眉眼温婉,举止端庄,正低声与婆婆周氏说着什么。
这孙媳妇。
倒是个人物!
换婚那日,老夫人就注意到了。
沈柠欢看人的眼神清正,行事不卑不,做事进退有度,不似那攀高枝的轻浮女子,嫁入二房后这些日子,把安乐居打理得井井有条,与周氏相处融洽,对裴辞镜也是真心实意的好。
听说老二家的那个懒散儿子,如今都开始读书上进、准备科举了。
这其中应当全是沈柠欢功劳。
老夫人捻了捻佛珠,目光又掠过沈柠悦。
她站在裴辞翎身后,一身藕荷色褙子,低着头,像一株蔫头耷脑的草。
妾室。
老夫人心里掠过一丝冷意。
好好的正妻不做,偏要自甘堕落做妾,她以为抢了姐姐的姻缘就能飞上枝头?却不知这侯府里头,妾室连把椅子都坐不上。
目光短浅。
愚不可及。
老夫人收回视线,懒得再看。
大房这边倒是管得住人,没再弄出什么幺蛾子。
世子虽然不争气,好歹听话;那个妾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只要维持现状,等世子将来承了爵,再娶个正妻,日子总能过下去。
老夫人原以为,往后便可重新安稳下去。
谁知——
又天降一个大麻烦!
前几日,皇后通过秦国公府秘密送来一封信。
信上言辞恳切,说是有位叫程璐的姑娘,父母双亡,体弱多病,需寻一处清静地方养病,威远侯府门风清正,老夫人慈和,此人又是侯府远亲,若能收留这位表小姐常住些时日,秦国公府上下感激不尽。
信末,还特意提了一句:此事乃皇后娘娘亲自关照。
老夫人当时看完信,手里的佛珠差点没捻住。
皇后娘娘亲自关照?
秦国公府自己不能安置,偏要送到威远侯府来?
若真是寻常的需要照顾的人,秦国公府那么大个宅子,难道还腾不出一间屋子?何苦巴巴地送到旁人家来?
还非得说是侯府远亲?
她怎么不知道?
这里头有事!
再一细想——
最近与皇后有关的大事,可不就是九皇子病逝?
那位九皇子,老夫人虽没见过,却也听过些风言风语,说是生得极为俊美,比公主还像公主,性子也软和,不似其他皇子那般英武。
刚死没几天,这边就送来一位表小姐。
还姓程?
程璐。
承陆。
老夫人闭上眼,缓缓捻动佛珠。
她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当年老侯爷还在世时,曾与她提过一嘴:宫里那位皇后娘娘,是个有主意的,看着温婉,实则刚强,若有什么事触了她的逆鳞,她能把天捅个窟窿,能让皇后这般费心安排的人——
除了她从小养在身边的九皇子,还能有谁?
而且还有一个疑点,为何让九皇子以女子身份入府……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指顿了顿。
莫非。
九皇子本就是女子?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骇人到老夫人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可仔细想想,若非如此,何须假死?何须改名换姓?何须以女子身份寄居他人府上?
若真是皇子,哪怕身子再弱,也是天潢贵胄,皇后大可光明正大地养着,谁还能说什么?
除非——
这个“皇子”,根本就不能是皇子。
老夫人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她大概猜到了真相,可猜到归猜到,这事该怎么办,还得仔细斟酌。
秦国公府那边的人情是推不开的。
秦国公府与侯府是过命的交情,若没国公的提携,老侯爷还想从亲兵做到参将,又从参将屡立战功获得爵位,还有当年老侯爷在战场上,是秦家国公救下来的。
虽然这花心老头子死了。
但这份情。
威远侯府得还。
而且皇后亲自安排下来的事,侯府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别说人家只是送个“表小姐”来养病,就是送个祖宗来供着,他们也得接着。
只能尽量妥善安置。
可怎么安置?
按规矩,这种事该交给大房。
老夫人目光落向左侧。
威远侯裴富成端坐于上首,面容威严,看不出什么表情;侯夫人李氏坐在他身侧,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再往下,是裴辞翎,和他身后站着的沈柠悦。
老夫人捻了捻佛珠。
这要是交给大房……
世子那个不争气的东西,真怕他见色起意,万一见人家九皇子——不管现在是男是女——长得漂亮,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老夫人目光微沉。
沈柠悦如今还在那儿杵着呢,她当初是怎么勾搭上世子的,老夫人心里门儿清,但这种东西是双向,世子要是自己身正,岂会……
不妥。
交给大房,不妥!
老夫人目光转向右侧。
裴富贵正捧着茶盏,圆滚滚的脸上带着笑,也不知在乐呵什么;周氏挨着他,拉着沈柠欢的手,眉眼间满是慈爱。
再往后,是裴辞镜和沈柠欢。
裴辞镜依旧那副懒散模样,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沈柠欢端坐于他身侧,眉眼温婉沉静。
老夫人目光在沈柠欢身上停了停。
这个孙媳妇,她信得过。
人聪明。
行事有分寸。
难得的是心正,从她嫁进来这些日子的表现看,是个能担事的,若把那位“表小姐”交给二房安置……
老夫人缓缓捻动佛珠。
周氏性子软和好说话,裴富贵是个厚道的,裴辞镜虽然懒散,却也不是惹事的人,沈柠欢当家,定能把人安置妥当。
最关键的是,裴辞镜和沈柠欢两人,小夫妻感情极好,蜜里调油似的。
那位“表小姐”住到二房去,就算生得再好看,也碍不着什么,不会有人对她起不该起的心思。
老夫人心中有了决断。
她抬眸,目光扫过堂内众人,缓缓开口:“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交代。”
堂内安静下来,众人皆看向主位。
老夫人捻着佛珠,语气平稳:“程璐这孩子,是老侯爷当年一起上战场的远方表亲的后代。两家长辈当年是过命的交情,如今她家道中落,只剩她一人,又先天体弱多病,此番进京求医,投奔咱们府上。”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
“往后,她便在咱们府上长住。府中之人,需好生相待,万不可懈怠。”
众人齐齐应是。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她正要继续说下去,余光瞥见右侧下首——裴辞镜与沈柠欢似乎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好像猜到了什么?
事实上,两人听到名就反应过来,来侯府表小姐竟是九皇子!
毕竟他们都是九皇子秘密的知情者,程璐这名儿,他们听着自然耳熟——再加上九皇子病逝,满京城都传遍了。
他们还猜测九皇子会被安置到哪呢?
结果……
不过两人都是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裴辞镜和沈柠欢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便没有过多的动作。
老夫人收回目光,继续道:“程姑娘体弱,需静养。二房那边院子宽敞,也清净些,便由你们安顿照料。”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微妙地动了动。
侯夫人李氏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威远侯裴富成轻轻拍了拍手背。
那动作很轻,却足够让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在侯府,老夫人已经做出的决定,任何人没有资格质疑。
只需执行!
李氏抿了抿唇,垂下眼,不再言语。
老夫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微哂。
老大媳妇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大房是嫡长,按规矩,这种事确实该由大房出面,可规矩是规矩,实情是实情。
那位“表小姐”的身份,她敢往大房放吗?
不敢。
李氏这人,眼皮子浅,心思重,真要让她经手这事,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她那儿子裴辞翎又是个拎不清的,万一……
老夫人不再多想,只看向右侧。
裴富贵愣了一下,旋即站起身,拱手道:“母亲放心,儿子定当竭尽全力照料程姑娘,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就当——就当亲闺女待!”
他说得诚恳,圆脸上满是认真。
老夫人看着他,目光微软。
这孩子。
是她一手养大的。
当年老侯爷的侍妾生下他,没几年人就没了,她虽不是他亲生母亲,却也没亏待过他,从小养在身边,教他规矩,给他体面,让他平平安安长大成人。
这孩子性子随他娘,憨厚老实,没什么大本事,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没多大本事,所以没有试图在仕途上有所建树,只是安稳做个富贵闲人。
也算是有自知之明了吧!
要说其身上的优点。
大抵是待人真心。
他说“当亲闺女待”,那就是真会当亲闺女待。
老夫人微微颔首:“如此最好。”
只是——
当亲闺女?
老夫人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感觉。
老二啊老二,你可知道你要当亲闺女待的那位,前些日子还是“九皇子”?论身份,论辈份,论……你怕是没资格做人家的爹。
不过这话她自不会说出口。
老夫人捻了捻佛珠,正要再叮嘱几句,门外传来丫鬟的通禀声:“老夫人,表小姐到了。”
堂内众人皆抬眼望去。
老夫人微微颔首:“让她进来吧。今日都在,正好都见见,认认人。”
丫鬟应声退下。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门外缓缓而入。
鹅黄衣裙,身量纤细,步履轻缓。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山间的泉水,干净得有些过分,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透着小心翼翼,仿佛在适应什么。
走到堂中,她停下脚步,对着主位盈盈下拜:“程璐,拜见老夫人。”
声音清清淡淡,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柔和。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幽深。
那眉眼,那身量,那动作间不经意流露的矜贵……纵然换了女装,纵然刻意收敛,那股自小养在宫中的气度,又岂是寻常闺秀能比的?
老夫人捻了捻佛珠。
果然。
她猜得没错。
“起来吧。”老夫人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往后便是在自己家了,不必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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