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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辞镜握着沈柠欢的手,目光落在窗外某处,眼神却有些飘忽,那只手骨节分明,温热有力,此刻却微微收紧,像是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沈柠欢没有催促。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她了解自己这个夫君。
平日里看着懒懒散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可真到了要紧关头,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比谁都亮,比谁都清明。
既然他说有不对劲之处,宫变之事多半不如表面看到的那样简单。
片刻后。
裴辞镜收回目光,看向沈柠欢。
“娘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压低声音,眉头微微皱着,平日里那副懒散的模样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认真,“太子发动宫变的时机,选得不对。”
沈柠欢看着他,没有插话,只静静地听。
裴辞镜继续道:“宫宴这种场合,满朝文武、勋贵宗亲全都在场,在这种地方动手,就算成功了,太子坐上那把椅子,能坐得稳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剖析的意味。
“大乾立朝百余年,讲究的是礼法,是正统,是大义名分。太子若是在宫宴上杀父夺位,那就是弑君弑父,板上钉钉的乱臣贼子。”
“那些朝臣当场不敢说什么,可事后呢?天下人会怎么看他?各地的藩王会怎么看他?那些手握兵权的边将又会怎么看他?”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这个道理。”
“太子不会不明白。”
“若是有心人想要作乱,反倒能打着拨乱反正的旗号,振臂一呼,从者云集。到那时,大乾江山怕是要四分五裂。太子要接手这样一个烂摊子,就算坐上那把椅子,又能坐几天安稳?”
裴辞镜说完,目光落在沈柠欢脸上,等着她的反应。
沈柠欢听完这番话,眸光微微闪了闪。
她轻轻点了点头。
这话确实有道理。
太子被立储三十六载,处理国事无数,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比谁都清楚。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选一个最糟糕的时机动手?
除非——他本就不打算善了?
沈柠欢心中暗暗思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地看着裴辞镜,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裴辞镜见娘子点头,知道她认同自己的分析,便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若我是太子,想要继位,根本不必弄出这般大的阵仗。”
沈柠欢抬眸看他。
这夫君。
当真是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说啊。
裴辞镜却没注意到娘子的眼神,自顾自地继续自己大逆不道的发言:“我是太子啊,名正言顺的储君,只要老皇帝……咳,只要陛下驾崩,我继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何必在宫宴上动手?何必闹得举世皆知?”
“只需想办法让陛下‘病逝’,悄无声息地把事情办了,不比这稳妥一百倍?”
“退一万步说,就算非要动手,也该选个人少的地方。”
“比如说趁着陛下出宫祭祀,或者去行宫避暑的时候,把护卫换成自己的人,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事后再说是突发疾病,或者说是意外,谁能挑出毛病?”
“可太子偏偏选了宫宴,选了满朝文武都在的时候,选了最扎眼、最无法遮掩的方式。”
裴辞镜说着,目光里带着几分沉思的意味:“这说不通啊……”
沈柠欢听完这番话,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她早知道自己这个夫君与旁人不同。
毕竟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来的。
可今日这番话。
还是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什么叫“若我是太子”?什么叫“让陛下病逝”?
这种话换个其他的人来听,怕是当场就要吓得腿脚发软直打哆嗦,若是传到有心人耳中,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是跑不了的,严重些,甚至能扣上“心怀不轨”的帽子。
她叹了口气。
抬起头。
看向裴辞镜。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嗔怪,还有几分……隐藏得极深的宠溺。
“夫君。”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方才这番话,咱们夫妻二人私下说说便罢了。出了这道门,可万万不能再说半个字。”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无论太子选的是什么时机,无论这其中有什么蹊跷,那都是皇室的事,是朝堂的事。咱们是臣子,是侯府二房的人。这种话传出去,轻则惹祸上身,重则牵连全族。慎言。”
裴辞镜眨了眨眼。
看着娘子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他非但没有觉得被训斥,反而觉得有些可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你这冤家,真拿你没办法”的意味。
他弯了弯唇角,握住沈柠欢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娘子放心,我都懂的。”
“这种话,也就是跟娘子你说说。在外头,我绝对忠君爱国,绝对拥护陛下,绝对政治正确。该磕头的时候磕头,该喊万岁的时候喊得比谁都大声。这套规矩,我门儿清!”
绝对忠君爱国?绝对拥护陛下?
呵呵!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白了裴辞镜一眼,他都谋算怎么让陛下“病逝”了,还忠君爱国。
不过政治正确,这个词倒是有点意思。
这人啊……
平日里看着懒懒散散,可心里头什么都明白。
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知道在外头该怎么装,在自家人面前又该怎么放松。
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轻轻点了点头:“夫君明白就好。”
顿了顿,她又道:“夫君方才的话,抛开对陛下的不敬不谈,确实有几分道理。太子选在宫宴动手,确实不合常理。这是一处疑点。”
裴辞镜眼睛亮了亮。
娘子认可他的分析!
他正要继续说,沈柠欢却又问道:“除了这处,夫君可还发现了别的蹊跷?”
裴辞镜点点头。
他收敛起脸上的笑意,认真了几分:“还有一处。”
“娘子昨日在华清苑,可曾注意那个带头冲击的壮汉?就是那个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
沈柠欢微微颔首。
她自然记得。
那人冲进来的时候,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禁卫拼死抵挡,刀剑落在他身上,却只发出“当当”的闷响,连皮都破不了,最后还是老夫人出言指点,禁卫们专攻他要害,才勉强拖住了他的脚步。
再后来……
便是某个“黑衣人”从天而降,用一包生石灰粉加一脚断子绝孙腿,三招把人撂倒了。
沈柠欢唇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裴辞镜没注意到娘子的表情,继续道:“那人身手了得,刀枪不入,一看就是太子精心培养的死士,或是花重金请来的奇人异士。这种人,不应当是用在最要紧的地方的吗?”
“最要紧的地方?”沈柠欢问。
“含元殿。”裴辞镜道,“那里才是真正决定胜负的地方。只要拿下陛下,控制住朝臣,大局便定了。皇后那边,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可太子偏偏把这么个高手,派去了华清苑。”
裴辞镜说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娘子你说,这合理吗?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等高手,不用来对付陛下,不用来对付那些拼死护驾的武将,却派去拿捏一群女眷?”
他摇了摇头。
“若是含元殿那边失败了,就算拿捏住皇后和那些诰命,又能如何?陛下会因此退位吗?朝臣会因此臣服吗?不可能的事。”
“这根本就是不分主次。”
沈柠欢听完这番话。
沉默了。
她垂着眼,回想着昨夜华清苑的情形。
那个壮汉冲进来的时候,确实凶猛异常,禁卫拼死抵挡,却根本拦不住他。若不是老夫人出言指点,若不是后来有人出手……华清苑那边,怕是真要血流成河。
这样的人,居然派来袭击她们这群女眷?
确实说不通!
沈柠欢心中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裴辞镜,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夫君,含元殿那边,两方是否势均力敌?”
裴辞镜微微一怔,有些诧异:“娘子怎么知道含元殿那边的情况?你又没去过。”
沈柠欢微微一笑。
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裴辞镜,等着他的回答。
裴辞镜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娘子猜得不错。含元殿那边,太子一方确实只是略占上风。有像大伯那样的武将拼死护驾,有那些忠心的内侍以命相搏,太子虽然人多,却始终没能真正拿下陛下。”
“若那个刀枪不入的壮汉,当时是在含元殿……”沈柠欢轻声喃喃道。
若是那人在含元殿,以他那刀枪不入的本事,护驾的那些人,未必挡得住他,他若是直冲陛下而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太子偏偏把他派去了华清苑。
派去对付一群女眷。
这算什么?
沈柠欢心中渐渐明朗起来,她看着裴辞镜,目光里带着几分洞明:“夫君,太子恐怕根本没想赢。他这是在有意平衡两方的力量。”
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
目光在空中交汇。
片刻后。
沈柠欢继续轻声道:“若真是如此,那这一切,都是太子设计好的。宫变失败,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他……”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是在给人铺路。”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然后,异口同声地说出一个名字——
“八皇子。”
话音落下。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鸟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日光透过棂格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看起来都与寻常无异,平静得仿佛昨夜那场血雨腥风只是一场噩梦。
可这间屋子里,两人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八皇子李承砚。
昨夜宫变中,那个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把剑架在太子脖子上的人。
若没有他,老皇帝怕是已经被太子拿下。若没有他,这场宫变的结局,怕是要彻底改写。
他是救驾的功臣。
是挽大厦于将倾的英雄。
是所有人眼中的忠臣孝子!
可若这一切,本就是太子设计好的呢?
若太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而是打算输,打算用这场宫变,把这个弟弟送上功劳簿呢?
裴辞镜脑中飞快地闪过昨夜的画面——
太子站在殿中央,负手而立,面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那种平静,不是强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从容,仿佛他才是那个看戏的人。
太子被八皇子用剑架住脖子,却没有丝毫惊慌,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旁人读不懂的……释然。
太子死前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
分明是得偿所愿。
裴辞镜闭上眼,又睁开,看向沈柠欢,沈柠欢也在看着他,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八皇子凭什么让太子用性命给他铺路?
太子又凭什么愿意用性命给八皇子铺路?
这两人之间。
到底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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