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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沈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亮。
橘红色的光晕洒在青石台阶上,将两尊石狮子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裴辞镜扶着沈柠欢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眼门楣上“沈府”二字,那匾额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笔锋遒劲,是沈忠诚自己题的。
“走吧。”沈柠欢轻声道,替他整了整衣领,动作自然而熟稔,“父亲怕是等了好一会儿了。”
两人刚跨进二门,便见一个小厮快步迎上来,躬身道:“姑爷,大姑娘,老爷在花厅等着呢,晚膳已经备好了。”
裴辞镜点点头,与沈柠欢一起往花厅走去。
沈忠诚已经在花厅里坐着了。他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家常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腰带,发髻用一根乌木簪别住,通身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久居官场者特有的沉稳气度。
见两人进来,他放下茶盏,微微颔首:“来了?先吃饭。”
一家人围着圆桌坐下,菜肴一道道摆上来,多是裴辞镜爱吃的口味。沈忠诚吃饭时不怎么说话,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沈柠欢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沈柠欢垂着眼,慢慢吃着,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裴辞镜也安安静静地吃饭,心里却知道,重头戏在饭后。
果然。
撤了席面,丫鬟们上了茶,沈忠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裴辞镜身上:“辞镜,跟我到书房来。”
裴辞镜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看了沈柠欢一眼。
沈柠欢冲他微微一笑,那眼神里带着几分鼓励,还有几分“放心去吧”的意思。
沈府的书房在沈府的东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院子不大,庭中老梅树上,花依旧零星的开着,书房的门半敞着,昏黄的灯光从里头透出来,在廊下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裴辞镜跟着沈忠诚跨进门槛。
书房三面墙上都是书架,满满当当塞着各类典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页特有的气息。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堆着几摞文书,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显然主人方才还在伏案。
沈忠诚走到书案后坐下,从案头那一摞文书中抽出一叠纸来,递了过去。
“你前两日送来的那几篇策论,我看过了。”
裴辞镜双手接过。
低头一看。
果真是自己送来的那几篇文章。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朱砂批注,有的地方用圈圈出了精彩之处,有的地方则画了横线,旁边写着“欠妥”“可再斟酌”等字样。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看越认真。
沈忠诚的批注写得很细,不只是泛泛地点评,而是逐字逐句地推敲。有一处他用了“矫枉过正”四个字,旁边沈忠诚批了一行小字:“此论虽有理,然失之偏激。天下事少有非黑即白,宜留三分余地。”
另一处他引用了《左传》中的一句话,沈忠诚则写道:“引用恰当,然未阐发其义,可惜。”
每一处批注都言之有物,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裴辞镜看完,抬起头,诚恳道:“多谢岳父指点。这几处确实是我写得急了,没有细想。”
沈忠诚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忽然开口:“我且出几道题,你大致说说解题思路即可。”
裴辞镜微微一怔,旋即正色道:“岳父请讲。”
沈忠诚放下茶盏,沉吟片刻,缓缓道:“第一题,‘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句出自《孟子》,你如何理解?”
这是经义题的常见考法。
裴辞镜略一思索,便开口道:“此句核心在于‘民本’二字。孟子所言,并非贬低社稷与君王,而是阐明三者的轻重次序。民为国之本,本固则邦宁。若民不聊生,则社稷虽存而实亡,君王虽在而位危。故明君治国,必以安民为先。”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以此立论,可从三个层面展开:一曰‘民为邦本’之理,二曰‘得民心者得天下’之鉴,三曰‘重民、爱民、安民’之法。层层递进,以史为证,以经为据,便是一篇完整的文章。”
沈忠诚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道:“第二题,‘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此句出自《大学》,你如何破题?”
裴辞镜稍作沉吟,开口道:“此句论修身之本,在于正心诚意。大学之道,明德新民,止于至善,而下手处却在此八字之中。心不正,则好恶偏私,所见皆非其实;意不诚,则自欺欺人,所行皆伪。故君子欲修其身,必先于独知之地用力,使此心廓然大公,此意表里如一,然后视听言动皆合乎礼,修身之功方可言成。”
他略顿了顿,继续道:“若以此为题,可从三个层次展开:一论心为身之主宰,心不正则身不可修;二论意乃心之发动,意不诚则心不可正;三论正心诚意之功,在于慎独,在于务实,不尚虚文。层层递入,引经据典,便可成篇。”
沈忠诚听完,面色依旧平淡,只是又点了点头,语气不疾不徐地出了第三题:“‘刑乱国用重典’,你如何看?”
这道题比前两道都难。
“刑乱国用重典”出自《周礼》,讲的是治理混乱的国家需要严刑峻法。但这其中涉及一个度的问题——重典用得好,可以迅速稳定局势;用得不好,则可能激化矛盾,适得其反。
裴辞镜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他开口,不紧不慢:“此语有其道理,亦有其局限。乱世用重典,意在迅速震慑宵小、稳定局面,此为‘治标’之策。然重典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若一味依赖严刑峻法,而忽视了教化、民生、吏治等根本问题,则乱虽暂平,祸根犹在,迟早会再次爆发。”
“故真正的治国之道,应当是标本兼治。以重典定乱,以仁政治本,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他说完,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忠诚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裴辞镜,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火候够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掷地有声。
裴辞镜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忠诚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这几道题,虽只是口头作答,但思路清晰,层次分明,引经据典恰到好处,不浮夸,不卖弄,言之有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肯定:“今年春闱,只要你运道不算太差,考中不难。”
运道不算太差……
裴辞镜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抽了抽。岳父说话还真是……留有余地啊。
不过能得到这样的评价,他已经很满意了。
想来他的努力没白费!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都是岳父教导得好。若无岳父这段时日的指点,小婿怕是连门都摸不着。”
沈忠诚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带着几分受用的意思。
裴辞镜重新落座,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岳父,小婿有一事想问。”
“说。”
裴辞镜斟酌了一下措辞,道:“是关于春闱文风的事。如今市面上都在传,杜相出任正主考,许多举子都在研读杜相的文集、政论,揣摩杜相的文风喜好。小婿想请教岳父,这文风……是否需要向杜相靠拢?”
他说完,看着沈忠诚,等着岳父的回答。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许久了。
外祖父费尽周折买来的那本《杜相文集》就摆在案头,他虽只翻过几页,但不得不佩服杜汇的文章确实写得漂亮,辞藻华丽,气势磅礴,读来令人击节赞叹。
可他自己的文风,却是另一种路子。
他写文章,不喜欢堆砌辞藻,更注重逻辑和说理,用最直白的话把道理讲清楚,把事情说明白。
这大概是前世写议论文留下的习惯——辞藻再华丽,逻辑不通也是白搭;道理讲透了,朴素些反而更有力量。
但这种文风,放在杜汇那种华丽派面前,会不会显得……太素了?
沈忠诚听完这个问题。
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促狭。
“我就猜到你会问这个问题。”
裴辞镜面色微赧,干咳一声,等着岳父的下文。
沈忠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杜相文风,向来以华丽著称。辞镜,你能写得出来吗?”
裴辞镜面色一僵。
这……
他还真办不到。
不是能力问题,是路子不对。
他的文章就像他的性子,喜欢把事情往简单了说、往明白了说,让他去堆砌辞藻、雕琢词句,不是做不到,而是写出来会不伦不类——就像让一个习惯了白话的人硬要去写骈文,怎么看怎么别扭。
但想要做到,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倒是可以在系统商城兑换一个“文学大家”的技能。
只是看一眼价格——两万吃瓜点。
两万!
他攒了这么久,经历了宫变、吃到了“太子是八皇子亲爹”这种惊天大瓜,加上之前各种零零碎碎的进项,现在余额也不过两万五千多点。
花两万点就为了应付春闱那几篇文章?
裴辞镜觉得牙有点疼。
下次可不一定能再碰到宫变、皇子变皇孙这么劲爆的瓜了!如果非是必要这笔“巨款”还是省着点花比较稳妥。
沈忠诚看着裴辞镜脸上那精彩的表情——先是僵硬,然后纠结——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行了,不逗你了。”
随后语气认真了几分:“保持你现在的文风即可。经义、策论,只要不离经叛道,且言之有物,表达自己的观点即可,不必特别去迎合什么。”
裴辞镜听着,心里微微一松,可随即又升起一丝疑惑,岳父这话说得直白,他自然听得懂——就是什么改变都不用做。
可他总觉得……
“岳父,”他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小婿斗胆一问。若是不去迎合杜相的文风,会不会……少些竞争力?”
这话问得直白,却是他心中真正的困惑。
科举取士。
考官的个人喜好本就是不可忽视的因素。
若主考官偏爱华丽文风,朴实路子的文章天然就吃亏,这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对不对胃口”的问题。
如果可以。
他还是想把自己的排名往前整点。
沈忠诚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隐隐的笑意。
若是平日,他大概会让这傻女婿自己去悟,读书人嘛,有些道理自己琢磨出来的,比旁人告诉的要深刻得多。
可如今——
他想到女儿沈柠欢。
女儿如今已经是六品诰命了,这女婿还是个白身,说起来实在是不匹配,虽说夫妻之间不能只看这些虚名。
可在旁人眼里。
总归是有些……不好看。
况且距离开考也没多少时日了,与其让这小子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心思,不如直接给他说明白。
沈忠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迎合文风、政见,也要看人。”他缓缓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只有那些自以为是的考官,才会觉得跟自己一样的就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杜相何许人也?能做到右相这个位置,岂是心胸狭隘之辈?其人虚怀若谷,从不以己度人。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平日里与他意见相左的时候也不少,只要言之有理,且想法确实比他好,他亦能欣然接受。”
“若事事只知道追寻他的脚步,邯郸学步,他反倒会觉得——这人没主见,没能力,不堪大用。”
裴辞镜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明白了。
“所以……小婿只要做好自己便可?”他试探着问。
沈忠诚看着他,目光里露出几分“孺子可教”的神色,微微颔首:“正是。做好自己便可!”
他放下茶盏,语气又郑重了几分:“且不说你改变文风之后,文章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流畅自然——就说市面上流传的那些《杜相文集》《杜相政论》,你怎么知道现在的杜相对待事物的看法,还如当年著书立说时一般?”
“人是在变的。”
“二十岁的杜相,四十岁的杜相和六十岁的杜相,看待问题的角度、处理事情的方式,不可能完全相同。你若是引用了他早年那些如今已被他自己推翻的观点,被他看到了,你觉得杜相会是什么心情?”
裴辞镜听到这里,后脊背微微发凉。
他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一层。
那些《杜相文集》,多是杜汇早年为官时的文章合集。
那时的杜汇,看问题的角度、提出的观点,自然与如今这个在朝堂上沉浮数十年的杜汇不同,若是自己不加分辨地引用了,他早年那些已被其推翻的观点,被杜汇看到了……
裴辞镜打了个寒颤。
那场面。
简直不敢想。
考官看着你的文章,心说你引用的这个观点我自己都不认了,你还拿来当论据?就算是拍马屁,你这功课做得也太不到位了。
印象分直接归零。
“多谢岳父提点!”裴辞镜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若无岳父指点,小婿这次怕是真的要掉坑里了。”
岳父大人真是个好人啊!
不仅生出了柠欢这么好的娘子嫁给了他,还对他这般掏心掏肺地提点,若是没人跟他说这些,他就算花两万吃瓜点兑换了“文学大家”的技能,怕是也得不到多好的名次。
因为按岳父口中杜汇的为人。
这一届春闱取士。
恐怕真的是要取“经世致用”之才!
那些辞藻华丽但言之无物的文章,或许能糊弄一些平庸的考官,但在杜汇这种真正有见识的人眼里,怕是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裴辞镜想起前世历史上那些著名的文学大家——多少人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却屡试不第,一生潦倒。
不是他们才学不够。
而是他们的文章“不对路”。
考场要的是经世致用之才,不是吟风弄月的文人。
沈忠诚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他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松快了几分,“你和柠欢早些回去歇着。这些时日好好准备,心态放轻松些——你还年轻,不必太过焦虑。”
年轻?
裴辞镜眨了眨眼。
这倒是个实话,他这辈子到十九周岁还有好几个月呢,放在大乾的举子中,确实算是非常年轻的那一档了。
可他不想再等三年啊!
再来一次,他这把骨头怕是扛不住,这种备考的苦,再加上考试的苦,他觉得自己是吃不了第二遍的。
一想到春闱那几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在号舍里缩着,又冷又饿又紧张,写不出文章来还得抓耳挠腮……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岳父放心。”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小婿唯有全力以赴,不负众望耳!”
那语气里。
带着一股子“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
沈忠诚看着他,目光微微闪了闪。
这小子。
眼里有光!
不是那种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认准了目标并决定为之拼尽全力的坚定。
沈忠诚心里啧啧称奇。
成亲这事。
当真有这么大的魔力?
想当初换婚之前,他虽与裴辞镜接触不多,但也知道这孩子的名声——威远侯府二房的独子,打小锦衣玉食,读书不上心,做事不上心,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像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当时虽同意了换婚,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担忧的——女儿嫁给这么个不求上进的人,日后能有好日子过吗?
可如今再看——
读书上进了,眼里有光了,做事也有章法了,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这变化,简直判若两人。
沈忠诚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书房门外廊下那道隐约的身影上。
那是他的女儿,沈柠欢。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用完了茶,静静地站在廊下,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扉看着这边,昏黄的灯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屋内那个年轻人的背影。
沈忠诚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了弯。
这丫头!
当真是有本事。
不愧是他沈忠诚的女儿!
“去吧。”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柠欢还在外头等你呢。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还要读书。”
裴辞镜应了一声,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便看见沈柠欢正站在廊下,昏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将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裴辞镜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手纤细微凉,握在掌心里却格外踏实。
两人并肩往外走,身后书房的灯还亮着,沈忠诚坐在书案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门口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目光悠远而温和。
廊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安静而美好。
沈忠诚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案上那叠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文章,沉默了片刻,然后提笔,在最后一篇文章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勉之。”
只有两个字。
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然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届春闱,恐怕要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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