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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三年,十月二十。
清晨。
常昀站在开平王府的演武场上,手中破虏刀斜指地面,刀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他在此练了半个时辰,从天色未亮到现在,一招一式,不急不缓,刀风却将场边的落叶卷得漫天飞舞。
昨夜他又看了一遍各地送来的密报。血煞教在辰州府、袁州府、处州府、徽州府接连作案,近七百条人命,各地官府却连魔教的影子都摸不着。锦衣卫虽然查出了几条线索,但顺藤摸瓜找到的不过是些小鱼小虾,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暗处,逍遥法外。
他等不了了。
常昀收刀入鞘,转身往外走。萧战迎面而来,见他神色,低声问道:“侯爷要入宫?”
“嗯。”常昀脚步不停,“血煞教的事不能再拖了。我要请旨出征。”
萧战没有意外。他跟了常昀这么多年,太了解他的性子——边关十年,他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如今魔教屠戮百姓,他怎么可能坐得住?
“属下这就去点兵。”
“不急。”常昀抬手,“等我回来再说。”
他说完便大步出了府门,翻身上马,直奔皇宫而去。
御书房里,朱元璋正对着舆图发呆。
那张图上标注着血煞教作案的每一个地点——辰州府、袁州府、处州府、徽州府,四个地方连起来,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大口,朝着大明腹地咬下来。
各地卫所已经加强了巡逻,但血煞教专挑偏僻山村下手,来去如风,防不胜防。锦衣卫查了这些日子,除了抓了些小喽啰,对血煞教总坛的位置和真正实力依然一无所知。
朱元璋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他倒不是怕了那个什么血煞老祖。天人境又如何?他手下有常昀,有蓝玉,有李文忠,哪一个不是能征善战之辈?他烦的是另一件事。
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陛下,镇北侯求见。”
朱元璋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这小子,果然坐不住了。
“让他进来。”
常昀大步走入,单膝跪地:“臣常昀,参见陛下。”
朱元璋摆摆手:“起来吧。什么事?”
常昀直起身,开门见山:“陛下,血煞教祸乱江南,屠戮百姓,臣请旨出征,带玄甲龙骧卫前往剿灭。”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常昀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几分急切。朱元璋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急不可耐地想要上战场,想要建功立业,想要护住天下百姓。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常昀微微一怔,依言坐下。
朱元璋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丢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常昀展开一看,是钦天监送来的婚期吉日确认文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镇北侯常昀与胡氏若曦,婚期定于十一月初九,距今还有十九日。
他抬起头,有些不解:“陛下,臣知道婚期将近,但血煞教的事——”
“血煞教的事,朕比你急。”朱元璋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七百条人命,朕睡不着。但剿灭血煞教,不是非你不可。”
常昀眉头微皱。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那些标注的红点:“你看看这些地方。辰州府、袁州府、处州府、徽州府,都在江南。血煞教藏在哪里?苗疆十万大山。那是什么地方?瘴气弥漫,毒虫遍地,大军进不去,小股人马进去就是送死。你带八百玄甲龙骧卫进去,能翻出多大的浪?”
常昀沉默。他知道朱元璋说的是实情。十万大山地形复杂,血煞教经营多年,早就把那里经营得铁桶一般。他带八百人进去,或许能打几个胜仗,但要彻底剿灭血煞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所以朕不让你去。”朱元璋转过身,看着他,“朕已经拟好旨意,让蓝玉和李文忠带十万大军,分两路进剿。一路从湖广入,一路从江西入,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血煞教再能藏,十万大军压过去,他们还能飞了不成?”
常昀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陛下英明。蓝将军和李将军都是百战之将,有他们出马,血煞教不足为惧。”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不甘心吧?”
常昀没有否认:“臣只是觉得,坐在京城等消息,不如亲自上阵。”
“朕知道。”朱元璋走回案前坐下,语气缓了缓,“但你不能去。不是朕不信任你,是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常昀微微一怔。
朱元璋继续道:“朕给你和胡家那丫头赐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文臣武将拧成一股绳,让朝堂安稳,让天下太平。这桩婚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朝廷的事,是朕的事。婚期就在眼前,你这时候跑出去剿匪,万一有个闪失,耽误了婚期,朕的脸往哪儿搁?胡家的脸往哪儿搁?开平王府的脸往哪儿搁?”
常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朱元璋又道:“朕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你在边关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可朕在乎。朕给你封侯,给你赐婚,是让你安安稳稳待在京城,成家立业,替朕镇住朝堂。不是让你整天往外跑,跟那些魔教妖人拼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再说了,你就不想见见你那没过门的媳妇?”
常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微微抽动。他没想到朱元璋会突然提起这个。
朱元璋哈哈大笑:“朕听说了,慈宁宫那场宴会,你们见了面。怎么样?胡家那丫头,是不是跟传闻中一样,是个美人?”
常昀沉默了一下,淡淡道:“臣没注意。”
朱元璋笑得更厉害了:“没注意?朕不信。你常昀在战场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个大活人坐在对面,你会没注意?”
常昀不说话了,他当然注意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里、面色清冷如霜的少女,美得像一株生在深谷的幽兰,不染尘埃。可那又怎样?她厌恶他,抵触他,不愿嫁他。他难道还能强求?
朱元璋收起笑容,看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常昀,朕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朕这辈子,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可朕最后悔的事,不是杀了谁,而是陪朕身边的人太少。马皇后跟着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朕有时候想起来,心里不是滋味。”
他站起身,走到常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别学朕。该成家的时候成家,该立业的时候立业。剿匪的事,让蓝玉和李文忠去。你的战场,在朝堂,在京城,在你那还没住进去的侯府里。”
常昀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臣明白了。”
朱元璋满意地笑了:“明白就好。回去准备准备,十九天后,朕等着喝你的喜酒。”
常昀起身行礼:“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朱元璋又叫住他:“对了,你那玄甲龙骧卫,朕不打算动。蓝玉那边有十万大军,不缺你这八百人。你的人留在京城,成亲那天,给你撑撑场面。”
常昀嘴角微微上扬:“谢陛下。”
走出御书房,常昀站在宫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朱元璋说得对。他的战场不只在边关,不只在江湖,也在朝堂,也在那桩他不怎么在意的婚事里。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意一个女子——更没想过,那个女子会在意他。
他摇摇头,翻身上马,往开平王府的方向而去。
同一时刻,胡府绣楼。
胡若曦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张纸笺。那是春杏刚从外面带回来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镇北侯今日入宫,请旨出征剿灭血煞教。陛下未允,令其留在京城筹备婚事。”
她看着那几行字,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他想出征。想去追剿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魔教妖人,想去替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报仇。这像他,像那个在雪地里追敌百里、身中三箭不退的人,像那个把披风裹在陌生孩子身上、抱了一整夜的人。
可陛下不让他去。让他留在京城,筹备婚事。筹备他们的婚事。
胡若曦的脸颊微微发烫,将纸笺折好,压在枕头底下。那下面已经压了好几张,都是这些日子春杏打听来的,关于那个人的消息。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听春杏说他的事。他今天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这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她却听得津津有味。
“小姐。”春杏端着茶进来,见她出神,轻声道,“小姐在想什么?”
胡若曦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
春杏将茶放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姐,奴婢还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陛下要派凉国公和曹国公带十万大军去剿灭血煞教。镇北侯……就不去了。”
胡若曦点点头:“我知道。”
春杏又道:“还听说,陛下是为了让镇北侯安心筹备婚事,才不让他去的。”
胡若曦的脸又红了,瞪了她一眼:“说什么呢。”
春杏嘻嘻一笑,不敢再多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绣楼里安静下来。胡若曦望着窗外那株桂花树,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朵还挂在枝头,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慈宁宫,他抱着徐妙锦的样子。那么冷硬的一个人,抱着孩子的时候,眉眼间的柔和却像春风化开的冰。她当时就在想,这双手,杀过那么多人,也抱过那么多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只握过笔,只弹过琴,只翻过书页。十九天后,这双手会被他握住吗?
胡若曦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她只知道,那个曾经被她视为魔鬼、莽夫、杀人魔头的人,好像真的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而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他了。
窗外,秋风萧瑟。胡若曦坐在窗前,望着那株将谢的桂花树,心中有一朵花,正在悄悄绽放。
蓝玉府。
凉国公蓝玉正对着舆图研究进军路线,曹国公李文忠坐在一旁,手中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你看看这条路线。”蓝玉指着舆图上的一条红线,“从湖广入,走辰州府,过沅陵,直插苗疆。血煞教要是敢露头,老子一刀一个。”
李文忠放下茶杯,淡淡一笑:“你别急。陛下说了,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血煞教藏在十万大山里,地形复杂,咱们大军进去,不能冒进。”
蓝玉哼了一声:“冒进?老子打了半辈子仗,还用你教?”
李文忠不跟他争,只是道:“陛下让咱们分两路进兵,就是怕血煞教从别处跑了。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两头堵,他们跑不了。”
蓝玉点点头,又看了看舆图,忽然道:“你说,陛下为什么不派常昀去?”
李文忠看了他一眼:“你盼着他去?”
蓝玉摇摇头:“那倒不是。我就是觉得,那小子闲不住。上次慈航静斋的事,他二话不说就带兵上了山。这次血煞教闹出这么大动静,他肯定坐不住。”
李文忠笑了笑:“坐不住也得坐住。再有十九天就是他大婚的日子,陛下能让他这时候往外跑?”
蓝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对,对!我都忘了这茬了!这小子要成亲了,还是陛下赐的婚,胡惟庸的女儿!哈哈,你说他那性子,能受得了胡家那丫头?”
李文忠淡淡一笑:“那是他们的事,你操什么心?”
蓝玉摆摆手:“我就是觉得有意思。常昀那小子,在边关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可让他成亲,我看比上战场还难。”
李文忠没有接话。他想起常昀的模样——少年封侯,天人境强者,威震天下,可那双眼睛里,从来都是冷冰冰的,看不到半点温度。那样的一个人,真的会懂得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吗?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常昀能懂。毕竟,这世上除了刀与血,还有温柔与爱。
御书房里,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拿起蓝玉和李文忠的出兵方案,细细审阅。
十万大军,分两路进剿,粮草辎重已开始调配,预计三日后便可出发。血煞教再厉害,也不过是藏在暗处的老鼠。十万大军压过去,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挖出来。
他放下方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常昀那小子,总算被他摁住了。十九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蓝玉和李文忠那边打出结果,常昀的婚事也差不多该办了。到那时,朝堂安稳,江湖平定,他也该松一口气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朱元璋睁开眼,望着窗外的天空。秋日的天空高远辽阔,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看不出半点征兆。他摇摇头,将那一丝不安压下去,重新拿起方案,继续批阅。
窗外,秋风卷起几片落叶,飘向远方。而那个即将成为新郎的少年侯爷,此刻正站在开平王府的演武场上,手握破虏刀,一刀一刀,不急不缓。
他不知道十九天后等着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人,此刻正在绣楼窗前,望着同一片天空,心中想着同样的事。
他只知道,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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