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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昀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两份刚送来的消息。
一份是毛骧派人送来的,说李善长府上七十三口人服毒自尽,李佑夫妇失踪,锦衣卫正在追查。另一份是萧战从外面带回来的,说李善长书房里所有与朝政有关的书信、奏折、文稿全部不翼而飞,连暗格都被翻了个干净。
他看完两份消息,把它们放在案上,没有再看第二遍。
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漆黑的夜空。十一月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气,大概是要下雪了。
常昀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在雁门关,有一夜也是这样的天,风很大,云层压得很低,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关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打完仗回家。
那时候他觉得,回了京城,一切都会好起来。不用再杀人,不用再看死人,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如今他回了京城,封了侯,成了亲,可该死的还是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
李善长。当朝太师,文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常昀见过他几次,在朝堂上,在宴会上,在朱元璋的御书房里。
一个干瘦的老头,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满脸褶子,看着像个和善的邻家长辈。可常昀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能在朱元璋手下当了十几年太师的人,满朝文武找不出第二个。他以为这样的人会活很久,至少不会死得这么轻巧。一包砒霜,七十三条命,连个声响都没有。
常昀转过身,走到案前坐下。破虏刀横在桌上,刀鞘上的划痕在烛光下格外清晰。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最深的,那是北蛮蛮祖临死前反扑留下的。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可他还是活下来了。李善长没有。
他忽然想起胡若曦。那个只在慈宁宫见过一面的女子,他名义上的妻子。她已经失踪好几天了,锦衣卫在找,玄甲龙骧卫在找,胡惟庸都快把京城翻过来了,还是没有找到。
常昀说不清自己对胡若曦是什么感觉。她是他的妻子,可他们只见过一面。她厌恶他,怕他,不想嫁他。他呢?他不在乎她,从第一天起就不在乎。她在不在侯府,对他而言没什么区别。
如今她大概是凶多吉少了。落在李佑手里,李佑又跑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常昀想到这里,心里没有太多波动,只是觉得有些荒诞。他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人死。可这是他第一次觉得,人命这东西,比纸还薄。李善长权倾朝野,死了。胡若曦丞相之女,不见了。他常昀天人境修为,可他能保证自己明天还活着吗?不能。
常昀站起身,走到窗前。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呜呜响。他伸手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冻得他手指发麻。他站在风口,任风吹了很久,吹到脸上没了知觉,才把窗户关上。
“萧战。”他喊了一声。
萧战从门外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子冷气。
“阴葵派的卷宗,刑部送来了吗?”
“送来了。”萧战走到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只木匣,放在案上,“下午送来的,属下看您在想事情,没敢打扰。”
常昀打开木匣,里面厚厚一叠纸,最上面是刑部的公文,盖着大红官印。他把公文放在一边,拿起下面的卷宗,一页一页地翻。
阴葵派,创派于南宋末年,至今已有百余年历史。派主魅心夫人苏媚,大宗师巅峰修为,善使毒术与魅功,门下弟子多为女子。
总坛位于南疆十万大山深处,具体位置不详,据传有阵法掩护,外人难以找寻。卷宗里详细记载了阴葵派这些年的恶行:劫掠商旅、贩卖人口、暗杀朝廷命官、勾结地方豪强……一桩桩一件件,写满了整整十几页纸。
常昀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朱笔批注:“此派恶贯满盈,当诛。”
他看了很久,把卷宗合上,放回木匣里。
“李善长的事,锦衣卫那边还在查。”萧战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毛指挥使说,李佑夫妇失踪了,很可能已经被人灭口。胡小姐……恐怕也凶多吉少。”
常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萧战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正要退出去,忽然听见常昀开口。
“萧战。”
“属下在。”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萧战愣住了。他跟着常昀十几年,从雁门关到应天府,从战场到朝堂,从来没听侯爷问过这种问题。他想了想,老实地说:“属下不知道。属下只知道,跟着侯爷,把该做的事做好,该杀的人杀掉,就够了。”
常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没什么温度。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把破虏刀挂在腰间,“把该做的事做好,该杀的人杀掉。别的,不用想太多。”
他大步走出书房。萧战跟在后面,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侯爷跟昨天不一样了。不是穿了铠甲,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院子里,八百玄甲龙骧卫已经集结完毕。人人玄甲在身,腰悬长刀,胯下妖兽战马低声嘶鸣。火把将整个院子照得通红,甲叶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常昀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人都跟着他从雁门关杀出来的,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们不怕死,也不会问为什么要杀人。侯爷说杀,他们就杀。
“明天出发。”常昀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去南疆,灭阴葵派。”
没有人说话。八百人站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马都不叫了。常昀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雁门关外那些北蛮铁骑。每次冲锋之前,他们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等号角响了才会动。如今没有号角,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里,说要去杀人。
“散了吧。”他说。
八百人散了,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萧战去安排明日的行程,院子里只剩下常昀一个人。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几片雪花飘下来,落在他的甲胄上,很快就化了。
他想起朱元璋说的话:“活着回来。”他想起开平王妃说的话:“娘不管你杀多少人,娘只要你活着。”他想起常遇春说的话:“这事不怪你。”
这些人都希望他活着,可他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杀人?为了打仗?为了在朝堂上跟人斗来斗去?他以前觉得,活着是为了护住该护的人。护住家人,护住部下,护住边境那些被北蛮铁骑践踏的百姓。
可今天他忽然觉得,那些人他护得住吗?李善长权倾朝野,护不住自己。胡若曦丞相之女,护不住自己。他常昀天人境修为,能护住谁?
雪花越飘越大,落在他的肩上、头上、甲胄上。他没有动,站在那里,任雪落了一身。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那时候他才十五岁,跟着常遇春在雁门关外追一股北蛮骑兵。追了三天三夜,追到一片雪地里,北蛮骑兵不跑了,转过身来跟他们拼命。
那一仗打得很惨,他身边的几个老兵都死了,他腿上中了一箭,是常遇春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那天也下着雪,他趴在常遇春背上,看着漫天的雪花,觉得自己要死了。可他没有死。
他活了下来,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一件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有活着,才能杀敌。只有活着,才能护住想护的人。只有活着,才能变强。变强,强到没有人能动他,没有人能动他的家人。
常昀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里,很快就化了,只剩下一滴水。他看着那滴水,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在笑。
“侯爷。”萧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回去了,明天还要赶路。”
常昀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萧战。”
“属下在。”
“胡若曦的事,交给锦衣卫去查。我们不管了。”
萧战愣了一下,没有多问。
常昀大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烛火还在烧,照得满室通明。他走到案前坐下,把阴葵派的卷宗又翻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把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据点、每一个高手的底细都记在心里。他要杀人,杀很多人。杀到那些人知道,惹他常昀是什么下场。杀到那些人知道,这世上有些事能做,有些事做了就要拿命来还。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应天府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幕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李善长死了,七十三条人命,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胡若曦不见了,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女子,不知是死是活。李佑跑了,带着他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消失在风雪里。
常昀坐在书房里,一页一页地翻着卷宗,把那些该记的都记在脑子里。他不去想李善长,不想胡若曦,不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他只想一件事——杀人。杀到那些人怕,杀到那些人不敢再动他身边的人。
他把卷宗合上,吹灭了蜡烛。书房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白惨惨的,照在他脸上。
常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出征了。去南疆,去杀人。这世上有些人,不杀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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