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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半，王府井百货大楼里人声鼎沸。
李穗穗被陆文元护在里侧，避开一个扛着半扇猪肉的壮汉。
两人走到二楼的针织柜台前。
柜台里码着一排排花花绿绿的毛线团，最上面那层全是红色的。
“大姐，麻烦拿两团红色的混纺毛线，要大红的。”李穗穗扒着玻璃柜台，熟练地跟售货员打招呼。
混纺的便宜，也不要那么多工业券，织围巾足够了。
陆文元伸手拦了一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钱包和几张票证，整整齐齐地码在玻璃板上。
“同志，不要混纺的，拿两斤纯羊毛的。要颜色最正的那种红，摸着不扎人的。”陆文元说话慢条斯理，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反驳的执拗。
售货员大姐嗑着瓜子，乐呵呵地看了两人一眼，从最高处拿了四个大线团下来，用牛皮纸包好。
“小伙子真疼对象，这纯羊毛的戴着暖和，颜色也衬这姑娘。”
李穗穗脸热了，伸手去拽陆文元的袖子。
“你疯了，两斤纯羊毛得多少钱，还得搭上你攒了半年的工业券。织条围巾哪用得着这么多。”
陆文元把钱和票推过去，接过牛皮纸包。
“不差这点。剩下的毛线，可以给你织副手套。”
他说得理所当然，提着纸包领着李穗穗往外走。
路过一楼的日化柜台，陆文元又停下脚，硬是去排队买了一盒友谊牌雪花膏，顺带还拿了一个带着红水钻的铁皮发卡。
李穗穗拦都拦不住，只能看着他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揣进大衣兜里。
“陆文元，你是不是把工资全带出来了？”李穗穗看着他那副阔气样，忍不住数落，“你这大手大脚的毛病得改，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听你的，以后都交给你管，你每个月给我发五块钱买书就行。”陆文元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这话接得太顺，李穗穗一时没找到话反驳，只能瞪他一眼，跟着出了百货大楼。
外头阳光挺好，风没有昨天大。
陆文元推出自行车，把装着毛线的网兜挂在车把上。
“带你去三号筒子楼看看。”陆文元跨上车。
李穗穗熟练地坐上后座。
车子汇入自行车大军，朝着东城区的机关家属院骑去。
家属院是个老式的大院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栋红砖筒子楼。
陆文元在一栋楼前停下，支好车子，带着李穗穗往里走。
楼道里光线有些暗，空气里飘着煤烟味、油烟味和一点淡淡的霉味。
墙根底下堆满了各家的杂物，破旧的自行车、腌咸菜的大缸、还有几摞高高的蜂窝煤。
走到二楼拐角，迎面碰上个端着铝锅的大妈。
大妈烫着卷发，脖子上搭着条毛巾，看见陆文元，眼睛都亮了。
“哎哟，小陆干事来看新房啊！”大妈热情地打招呼，目光在李穗穗身上转了两圈，“这是对象吧？长得真水灵！我是住二楼的张大妈，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陆文元客客气气地点头。
“张大妈好，这是我对象李穗穗。还在京大念书，等她毕业我们就结婚。”
李穗穗被他这大大方方的介绍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也跟着喊了声张大妈。
张大妈一听是京大的大学生，笑得更欢了，连声夸赞两人般配，端着锅下楼洗菜去了。
上了三楼，走到走廊最东头，光线亮堂了不少。
陆文元掏出钥匙，拧开一扇刷着绿漆的木门。
门一开，屋里的灰尘在阳光下跳跃。
屋子不大，也就十五六个平方，地面打扫得很干净。
最大的优点是有一扇朝南的大窗户，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把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李穗穗走进去，四处打量。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拉着一根晾衣服的铁丝。
“这屋真不错。”李穗穗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几棵光秃秃的杨树，“亮堂，不憋屈。冬天晒着太阳连煤炉子都能少烧两块。”
陆文元反手关上门，把网兜放在窗台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李穗穗。
“这是我画的图纸。”
李穗穗接过来一看，纸上用钢笔画着屋子的平面图。
哪里放双人床，哪里打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衣柜，哪里放书桌，甚至连门后的洗脸架都标得清清楚楚。
书桌被安排在窗户下面，旁边还画了两个小方块，写着“书架”。
“木匠我已经找好了，过完年就来量尺寸打家具。”陆文元站在她身侧，指着图纸上的位置，“床我定了一米五的实木床。走廊外面那个角落，可以搭个小煤炉子，平时烧水做饭都方便。你觉得还缺什么？”
李穗穗看着那张图纸，心里那股酸酸甜甜的劲儿又上来了。
这人不仅把退路想好了，连以后的日子都一点一滴地画在了纸上。
“缺个放脸盆的架子。”李穗穗指着门后那个角落，“打个三层的，上面放毛巾，中间放脸盆，最下面放香皂盒。”
“好，我记下来。”陆文元掏出钢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加上了一笔。
记录完毕，陆文元把本子收回口袋，转身打开网兜。
“穗穗，教我起针吧。”
屋里连个凳子都没有，两人索性找了两张旧报纸垫在窗台上，并排坐下。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两人身上，暖烘烘的。
李穗穗拆开一团红毛线，熟练地把线头找出来。
“手伸出来。”
陆文元乖乖把两只手举到面前，十指张开。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节分明，是一双拿惯了笔的手。
李穗穗把毛线绕在他的双手上，撑成一个十字。
“你先帮我撑着，我把线绕成球，这样好织。”
李穗穗双手灵巧地绕着毛线，红色的线团在她的手心里一点点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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