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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4章 宋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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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 后楼干部病房。

    窗外的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天阴沉得像是一块化不开的黑墨。

    病房里没有开灯,灰蒙蒙的天光顺着窗缝透进来,勉强照亮了两张并排摆放的病床。

    靠窗那张床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靠在床头看当天的报纸。

    看了没两行,老人摘下老花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报纸上登的新闻,看得人心里直发堵。

    自从国企改制的风声放出来,他这颗心就一直沉甸甸地悬着。

    眼看着报纸新闻上的风向一天比一天严峻,各地厂子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老工人们的铁饭碗越来越脆,日子也越过越紧巴。

    现在外头的那些新闻,铺天盖地都在批判老国企体制僵化、养懒汉、滋生腐化。

    他看着这些字眼觉得极其刺目。

    他想替车间里的老工人们说句公道话。

    这帮老骨头哪怕手脚慢了、思想落后了、跟不上外面花花绿绿的新天地了,也不该被这么对待。他们曾经在车间里敲骨吸髓地奉献了一辈子,是硬生生扛起这个国家工业底子的功臣。怎么到了今天,反倒成了被扔上审判席的累赘和罪人?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已经退了休、人走茶凉那么简单,而是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属于他们的那个火红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历史的潮流从来都不是哪一个人、哪一群人,甚至哪一个阶级能够阻挡得了的。

    当代表着先进的新事物出现时,它必然会生根发芽,不断膨胀,直到长成足以摧毁一切旧秩序的庞然大物。

    他这辈子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从一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农民,一路跟着队伍打天下。

    他亲身参与过那股新生的力量是如何从星星之火,一步步壮大到势不可挡、无可违抗的燎原大势,最终推翻了一个旧世界。

    正因为如此,他才比任何人都敬畏这种规律,也比任何人都懂得这股时代伟力的残酷。

    时代的列车已经鸣着震耳欲聋的汽笛,轰隆隆地加速开向了下一站。而他们这群老旧的齿轮,注定无可避免地被甩在废弃的站台上。

    他对自己早就没什么所求了,一条命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

    他只是在心里苦苦地盼着,盼着这迈向新时代的阵痛和牺牲,能够少一些,再少一些。

    别让那些苦了一辈子的人再牺牲了。

    这也是他这把老骨头,最后的一点期盼。

    “呃……”

    旁边病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沙哑闷哼,打断了老人的思绪。

    老疤缓缓睁开了眼睛。

    麻药的劲还没有完全过去。

    脑袋里面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烧红的铁块,每一次呼吸,胸口和断指上的伤口都跟着往里钻心地疼。

    老疤盯着发黄的天花板看了几秒,干裂出血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水……”

    声音很小。

    几乎被外面的雨声彻底盖住。

    靠窗的老人却听见了。

    他放下手里的报纸,转头看了过来。

    “醒了?”

    老疤没有回答。

    他的眼皮很沉,像坠了铅一样,只是张着那张破风箱一般的嘴,又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水。”

    宋青山拢了拢披在肩上的旧军大衣,撑着床沿慢慢站了起来。

    到底上了年纪,腿脚有些发沉,但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没有在安静的病房里踩出多余的动静。

    走到床头柜前,他拿过那个掉漆的军绿搪瓷缸子,拔下暖水瓶的软木塞。

    “哗啦……”

    小半缸热水倒进去,在灰蒙蒙的病房里腾起一股白汽。

    宋青山顺手拿起旁边的凉水壶兑了点凉白开,习惯性地用粗糙的大拇指指肚贴了一下缸子外壁,试准了水温,这才端着走回病床前。

    老疤躺在病床上,大半个身子缠着渗血的厚重纱布,浑身插着管子,连抬脖子的力气都没有。

    他那双红透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冒热气的搪瓷缸,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干渴吞咽声。

    宋青山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先是扫了一眼老疤身上的管线,确定没碍事,这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垫进老疤的后脖颈,极有分寸地将人的上半身稳稳托高了半寸。

    搪瓷缸的边缘轻轻贴上了老疤干裂渗血的嘴唇。

    温水一碰嘴唇,老疤就像是个在沙漠里渴透了的濒死之徒,猛地张开嘴,大口大口贪婪地吞咽起来。

    有些水来不及咽下,顺着嘴角淌出来,滴答滴答地洇湿了下巴底下的枕巾。

    宋青山没躲也没嫌脏,那只托着老疤脖子的手纹丝不动,就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只是配合着老疤吞咽的节奏微微倾斜着缸子,极其耐心地由着他喝完。

    大半缸温水灌下去,老疤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感总算被强行压下去了几分。

    宋青山稳稳地把他的上半身放回枕头上,顺手将空了的搪瓷缸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谢谢……”

    老疤闭着眼重重喘了两口粗气,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破碎的字眼。

    “谢什么。”

    宋青山把手里的搪瓷缸放回床头柜,顺手扯住老疤滑到胸口的被子,替他往上提了提。

    “顺手的事情。。”

    老疤没再吭声。

    他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了一阵粗气。等心口那股撕心裂肺的抽疼稍微缓下去几分,他这才费力地转了转脑袋,目光借着昏暗的天光,暗暗打量起旁边这个老人。

    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掉漆的军绿色搪瓷缸,床头柜最底下还塞着一个边角磨破了的帆布提包。

    老疤盯着这些透着极其强烈年代感的物件看了两秒,干裂的喉咙里滚出一道粗哑的声音。

    “老爷子。”

    老疤微微眯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沙哑地问了一句:“以前当过兵?”

    宋青山顺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习惯性地拢进旧军大衣的袖筒里,语气很平淡。

    “当过几年,打过几场烂仗。”

    老人的目光没有闪躲,而是静静地落在老疤那只没有缠纱布的右手上,视线扫过他粗大变形的骨节。

    “看你右手虎口的厚茧子,还有食指侧面磨出来的老印,也是个玩枪玩刀的高手。”

    宋青山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怎么,你是进山打猎的,还是干什么其他营生的?”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我当过兵。”

    老疤盯着发黄的天花板,沙哑地吐出四个字。

    “哪里的兵?”宋青山问。

    “东北那边。”

    “东北哪儿?”

    老疤停了一下。

    “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宋青山看着他,原本平和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像淬了火的刀子一样极具穿透力地钉在老疤脸上。

    “说谎。”

    宋青山声音不大,却字字见血:“你根本没当过兵。你不仅不像个当兵的,看你这满身的血腥气和刀枪伤,连个走正道的本分人都不像。”

    老疤听了这话,不仅没恼,反倒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他眼里那股伪装出来的虚弱散了几分,一股极其阴冷的凶光慢慢聚了起来。

    他没有辩解,只是费力地扯了扯干裂渗血的嘴角,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的闷响。

    “那老爷子看我……像什么?”

    宋青山坐在椅子上,双手依旧稳稳地拢在旧军大衣的袖筒里,枯瘦的身板挺得笔直。

    他看着老疤那只包着厚重纱布的断手,又看了看他肩膀下透着黑血的贯穿伤,目光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刺刀。

    “看你这身板和忍疼的狠劲,是个滚过刀山火海的。但你身上没有当兵的那股子纪律和正气,反倒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阴毒。”

    宋青山死死盯着老疤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极其干脆地吐出一句话。

    “你像个刀口舔血、手里背着人命的亡命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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